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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头长诗如何解《心经》?一种现代人的诗性体悟


来源:凤凰国学

藏头诗是我国古今有之的一种诗技,它的存在暗含着游戏的意味,也或许有着某种无可奈何的隐秘心境。《心经》作为佛家的经典,其言简意赅的内涵早已众所周知。熟读《心经》乃至背诵如流者虽众而对其理解和阐述者各异,这正是它作为佛家经典之耐人寻味和可贵之处。

欧阳白积十年之功,精雕细琢出长达260行的《心经》,不仅是他个人创作上的一大成就,也可以说是当下中国诗坛令人瞩目的景观。从这首长诗的结构形式看,它以《心经》的260个字构成其260行的藏头诗,已经有一种令人叹为观止的格局。藏头诗是我国古今有之的一种诗技,它的存在暗含着游戏的意味,也或许有着某种无可奈何的隐秘心境。在现代诗中写藏头诗者不多,洛夫曾有意为之的“隐题诗”虽然别具一格,但毕竟属于另类。欧阳白此次以《心经》全文作为“藏头”,或受到洛夫之启迪,但也如此长的行文作为全诗之“藏头”,不仅用心良苦,实际上操作起来的难度也可想而知了。

不过作为一个读者,我在阅读此诗时所感受到的最为突出的印象,并不是它的这种苦心。《心经》作为佛家的经典,其言简意丰的内涵早已众所周知。熟读《心经》乃至背诵如流者虽众而对其理解和阐述者各异,这正是它作为佛家经典之耐人寻味和可贵之处。欧阳白写的《心经》,诚然隐含着他对这一经典的感悟和理解。但是我更看重的则是他在诗中呈现的一种现代人的诗性体悟。

赵孟頫《心经》行书册页(局部)

坦率地说,对《心经》的文本,它的那些游移含混的词语,一般人大抵也只是揣摩其意思而已,没有几个人是真能得其真髓的。所以我认为,读古文本而能以现代人的意识和眼光给以充实丰富之,才是真正读懂了的人。欧阳白写的《心经》,如果只是企图用白话文重复《心经》的翻译本,将会是一堆文字垃圾。现在我们读到的欧阳白的《心经》,其实是一个现代人对现实的多重复杂的诗性体悟。他虽然把《心经》的全文“藏头”于诗中,但所写下的心绪则是属于现实的感受。

一般人对于佛学的理解,大抵都认为是一种“出世”的空门学说,其实是一种偏颇的理解。以为“入世”是实,“出世”是空,偏离佛家思想可谓远矣。《心经》有言:“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这里明明说的是彼此相辅相成的统一观,没有机械说的分离说。作为一个现代人,把对现实的感受融入一种诗性的氛围之中,正是欧阳白所追求的艺术境界。所以在他的笔下,人的生存状态是“观想一溪清澈的山泉,眸子慢慢瀞入其中/自然,溪水被洗去颜色,就像骏马/在空旷的原野,跑失了奔腾”。这里的物象之间的不断互为转换和相融相失,恰恰表现的是对生活中的“色”与“空”的关系的统一性把握。欧阳白是智慧的更是诗性的,所以他以这种切入方式,把一个现代人的生存感受逼真又虚幻地呈现在人们面前。

赵孟頫《心经》行书册页(局部)

诗性的生存感受,在人的生命过程中具有一种突发性和瞬间性的特点,然而一旦这种突发性和瞬间性的灵感降临,被诗人形诸文本而得以定型,就往往会成为经典而具有永恒的价值。许多经典的诗句之所以成为人们口口相传的抒发内心豪情和积郁的“代言”,就是因此而具现其艺术生命力的。欧阳白的《心经》,不是零星的断简残篇,而是全景式的对生存状态和生命流程的思考与彻悟。这样的长篇叙述生存状态和生命流程的诗,是需要长期的积累和深入地思考才能谋篇作局的。所以读他的《心经》,你会感受到他的殚精竭虑,既要为“藏头”而绞尽脑汁,又得在词语和短句上做得不露痕迹。最重要的还在于,他的心迹必须是诗性的。不妨欣赏一下他在下列“藏头”诗句中赋予的意象和联想:

色彩不只是为了春天而来,它在冬天受孕,也

不只是为了秋天而来,它的波浪为水赋形

异于抽象的词,可以触摸和烘烤,可以冲天一怒和洒脱一笑

空是它的伴侣,它的敌人,它翱翔于天地之间的缰绳和翅膀

空是它的极微细的胞,极宏大的衣裳

不可分割的血肉,是舞与舞者,是诗与诗人

异于任何苦闷与分离的爱情,它们一体两面

色彩不为时间而在,它始终铺在历史长河的堤岸

这八句诗,是对“色不异空,空不异色”的诠释吗?是,也不是。它应当是欧阳白对这八个字的独特的诗性体悟。或者说,他赋予了这两句短语以更丰盈的意象和联想。然而从根本上说,如果诗人没有自己独特的诗意联想,他也是进入不了这种境界的。

诗人对客观世界的进入,是一个由接触而探索的过程。然而在诗人的主观世界里,必须始终保持一种感性的抚摸和对异象事物的亲近的状态。诗人的思绪就像下列诗句:“它的波浪为水赋形/异于抽象的词,可以触摸和烘烤,可以冲天一怒和洒脱一笑”。正是在这种“触摸和烘烤”中,我们才得以一睹诗人的真性情真抱负。

虽然欧阳白的《心经》因为局限于“藏头”这一构思而难免给人以一本正经或削足适履的疑虑,但是在阅读全诗后,人们会不得不感佩于他的纵横捭阖和挥洒自如。细究其原因,在于他不是一个拘泥于“无一字无来历”的考据家,而是一个诗思活跃的诗人。试想一下,像《心经》原文中那些语义含混的短句,甚至读起来都佶屈聱牙的“依般若波罗蜜多故”之类,需要何等的心机才能“藏头”于诗句之中而又不显囧态呢。欧阳白的高明之处即在于他的思路的宽泛和不“假正经”。他深切地知道自己是在写诗而不是在布道。所以他的许多诗句表现和传达的是诗人的内心感受,而不是布道者的经文。佛家学说也难免要布道,但它的道却是一种通达兼容之道,不会受什么“主旋律”之类指引的。《心经》中说:“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局”。这些话可以说只能意会而难以言传的,而要把它们“藏头”于诗句之中且不露矫作的痕迹,也谓难矣哉,读此诗的人不妨把这些“藏头”于诗中的句子仔细品味一下,就可以体察到欧阳白为此而付出的心血了。

赵孟頫《心经》行书册页(局部)

欧阳白的诗性智慧在于,他既不假正经地摆出布道者的姿态,又不轻佻地嘻皮笑脸作玩世不恭者状。他的诗性感受和表达的方式,完全是平民式而又含有贵族精神的。他对人的生存状态中某些难以避免的尴尬,有时不得不产生的一些邪思妄念,绝对不回避,而是在或沉重或轻松的语气中一一呈现。试读下列诗句:

亦真亦幻,我们纵情于穿越,但

无从知晓,那无法穿越的黑幕,隔了什么

老茧似乎有些感悟,它却痛苦于被削掉面具

死不了,却原形毕露,红色的血肉其实并不美丽

尽是些花花的颜料,不如皮,可以打扮的光滑

这些诗句的意含,因他的“藏头”已经没有什么关联,而它的意指却让我们感受到何等真切的现实意味。

一个诗人有没有现实的存在感,可以说是他的诗具不具备艺术价值的决定性因素。欧阳白从佛学经典中演绎出自己的《心经》,其实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坦露自己心路历程的举措。作为诗人的他,难免对自身的生存处境,对周围的人际关系,有着许多隐秘而难以言说的感触。当他把许多具体的人和事虚化成一种生存状态时,一种更高层次的诗人与虚拟者的对话,势必成为诗性的精神交流。从诗的第五节以后,诗人的这种精神交流,都是在向一个虚拟者自言自语,自问自答。要进入这样的精神交流,需要具备对历史进程的了解。因为许多对历史事件的处理都被虚化成一些日常生活中的具象和细节,对于缺少历史事件的知识的人来说,无疑会增加了理解的难度。然而欧阳白并不想充当普及历史知识的教师,他是以诗性的感受来表现一种对历史进程的参与和渗透。也许,读不懂这些诗的大有人在,而真正试图进入他的诗境的人,会自行探寻到曲径通幽的秘途。

作为一个诗人,欧阳白在处理一些历史事件时,并不是以证实的方式作为“见证人”,而是用心灵交流和精神对话的方式进行叩问的。这正是他的诗性的生存感受得以自由渲泄和发挥的一种艺术策略。诗人对于生存的感受,一会是:“菩萨蛮,美丽的词牌,还是凶险的事件?”一会儿又是:“依依杨柳,款款而动,是为了迷惑,还是为了教导”。这些表面上看起来是为了适应“藏头”的造句,对于心有灵犀的读者,必定可以读出一种“有深意焉”的意味。欧阳白是一个以全身心的关注和诗性的感情而投入社会现实的人。他的那些看似无伤大雅的质询,那些貌作轻松的调侃,其实是隐含着深深的生命的疼痛的。不妨读下面的诗行:

远方在明亮处,不在灯火阑珊里

离开这元宵夜的花灯和焰火吧,你看看

颠狂是在持花听歌之后

倒转头颅是因为在柏油马路上滚铁环呐

梦里给你的,梦外还是要收回去

想想!如此沉醉的呼吸,如此留念的艳丽

究竟给力我们什么?给了沉醉,给了留念

竟收走了歌声,收走了花朵,皮囊鼓了,又空了

涅石划过白墙,留下黑色的印记,而它凌空一抹,月上的

槃木顿化成一树桂花,两碟青菜

这一节诗的“藏头”是“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把原文的意涵同诗的全方位表达结合的如此巧妙和天衣无缝,充分地体现了欧阳白的智慧和苦心。而对经历过或体察过某些年代的生活陈迹的人来说,内心必然会调动起五味杂陈的波涛。

诗人的内心世界既是历史记忆的储存器,又可以成为通向未来的探照灯。在沉重的回忆中展现的生命感受的疼痛,是诗人难以抹去的记忆,但是它不会抹去诗人对未来的展望。在欧阳白的诗中,以一种非常个人化的方式来表现他的沉重和期许。在“故人,你为何隔空向我呼唤”这样的询问中,包含了多少的深情和寄望。所有对于历史的回顾,难道不是为了反思,而反思是需要有刮骨剜心的勇气的。“多情被多情恼恨的日子,多情被无情吞噬的日子/是与非,被压缩成故事亦就无所谓了/大还是小/神还是鬼/咒语还是颂歌,都不过/是一场好不庄严的戏”。在这样“一场好不庄严的戏”中,扮演主角或配角的,都难免要承担其历史的责任。问题在于,有没有勇气翻开“上苍帮你存在石柜里那本尘封的日记”。欧阳白的赤子之心,虽然是对渐行渐远的历史的袒露,但更是对近在眼前的现实的寄往和期许。

欧阳白写的《心经》,显然是写一种心路历程的轨迹。他之所以把佛家《心经》全文作为“藏头”,固然有其寄托,但作为现代人,他的诗所要去表现的内容,又是佛家《心经》所不能包容的。我在此文开头所说的看重的是他的现代人的诗性体悟,原因就在于,同当下一些一味鼓吹参禅悟道的诗作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倾向相比,欧阳白更让我感到亲切而现实。诗人自认不应该简单地成为所谓“传声筒”,但如果从他的诗里完全感受不到其生活时代的气息,这样的诗人绝不会是人们心目中最优秀的诗人。读欧阳白的《心经》使我心里为之震撼,是因为我读出来他诗中那种生命的疼痛感,而这正是当下许多诗作所缺少的东西。欧阳白的诗语是一种流畅而充溢着感情成份的心声。他在诗中呈现的起伏跌宕的或自言自语,或尽情倾诉,是一种我们曾经熟悉又依恋过的表达方式。然而多年来我们因为反对矫情和滥情而极力向冷抒情和静思考寻求诗意,以致使有些诗成为冷漠的内心展示。冷漠成了我们时代的一种病灶,如果连诗人也成为对冷漠无动于衷,甚至还有意无意地欣赏玩味它,未来的历史会怎样看待和评价我们这个时代呢?虽然欧阳白这次写的《心经》还难免有某些为适应其“藏头”的需要而显出的瑕疵,但总体上说却是一次非常大胆又相当成功的尝试。因此,我愿意在此再次引用他的诗的结尾供读者悉心体味:

菩萨禅坐,天宇无声,谁在

提起无复其上的无念之念,大喊:

萨!再喊:

婆!最后喊:

诃!你听到了没有?你听到了没有?

这种无意味又意味无穷的呐喊,人们都听懂了吗?

(作者:叶橹,扬州大学文学院教授,诗歌评论家。凤凰国学经作者授权发布,原标题“诗性的生存感受——读欧阳白的《心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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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丁梦钰 PN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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