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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吴昕孺:现代诗也会变成古体诗 读懂需孤军深入


来源:凤凰国学

除了现实生活,我们还应该有“诗生活”,从而构成完整的世界,完整的生活。诗歌或许并不是诗人写出来的,它们早已存在、隐藏于世界的各个角落,是诗人通过文字的密码将它们呼唤出来。神一般的诗歌,在我们物质的躯体里灌注精气,滋润灵魂,让我们在“人”的意义上得以完整。

导言:一句“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曾让多少人为之一怔。德国诗人荷尔德林曾说,“人生充满劳绩,然而诗意地栖居于大地之上”,在现实生活中,人们赤裸裸地面对无穷的劳绩、无常的苦难和无边的空虚。但人类灵性之伟大在于,除了现实生活,还有“诗生活”。神一般的诗歌,为我们物质的躯体灌注精气,滋润灵魂,让我们在“人”的意义上得以完整。

诗歌贯穿人类历史,跨越时空,直击人心,本质上应无古今中外之别。但诗歌的表达却有万态千姿,体裁韵律也随时而变,能否读懂诗人的心,就看你能否找到读诗的钥匙。相比于经典古诗的家喻户晓、广为流传,现代诗的传播反而小众很多,阅读与理解也艰难很多,这是一件颇为奇怪之事。如何才能读懂现代诗?经历过中国传统诗文的浸润,如何才能跳出东方审美定势,去品味西式的古典或现代诗歌之美?今年5月份,知名诗人、文学评论家吴昕孺编著的《心的深处有个宇宙:在现代诗中醒来》,尝试用自己的方式去解开西方现代诗的锁钥,在文坛引起不小的震动。近日,他接受了凤凰网国学频道的独家专访,就如何读懂现代诗、中西方诗歌审美比较等问题,分享了他多年来的诗歌创作与赏鉴心得。

以下为专访实录:

《心的深处有个宇宙——在现代诗中醒来》书影

一、现代诗也会变成古体诗 读懂需孤军深入

凤凰国学:《心的深处有个宇宙》的书名是否来自于费尔南多·佩索阿的“我的心略微大于整个宇宙”这句诗?佩索阿这句诗其实大有中国古人“坐密室如通衢,驭寸心如六马”的意境,这之间存在怎样的共识?但它们毕竟横跨了古今与中西,意蕴有何差异?

吴昕孺:首先要说明,这个书名不是我取的,我呈交书稿时的书名是《镜花与水月——世界经典现代诗64首赏析》。责任编辑耿会芬改为《世界的诗》,我觉得不错,指向明确,且很大气。但出版社发行部认为,这个书名学究味道稍浓,最后改定为《心的深处有个宇宙——在现代诗中醒来》,这是一个富有诗意的书名,非常契合本书的调性。湖南文艺出版社乃中国诗歌出版重镇,一个细节即可见其底蕴之深。

书名显然借鉴了佩索阿的名句“我的心略微大于整个宇宙”,但佩索阿这句着眼于“心”,而“心的深处有个宇宙”落脚在“宇宙”。有什么不同呢?着眼于心,是由物象到心象,强调的是想象力,此乃诗歌创作的源泉;落脚在宇宙,是由心象到物象,突出的是理解力,这是诗歌赏析的幽径。这本书,正是我孤军深入诗人的内心深处,探索他们那个“宇宙”的心得体会。

中国有重“心”的传统,讲究正心诚意,恪守心诚则灵。无论是将佛教改造而成的禅学还是王阳明“龙场悟道”的心学,意思只有一个:直指人心,见性成佛。这和诗歌的生成甚为契合。王氏心学的名言“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即是宇宙在吾心中、心中自有宇宙的诗意表达。“坐密室如通衢,驭寸心如六马”更有动感。心外真无物吗?不是,是心能将万物唤醒,而将万物唤醒就是将自己唤醒。

资料图

凤凰国学:您在本书后记中写到,“新诗不可能撇开古典诗歌的传统,而只能从中汲取营养”,并且从具体写作方面来看,您在许多赏析篇章中将中国古诗文与西方现代诗进行对比,起到引导读者理解、体会意境的效果。您同时作为一名古典诗词的热爱者和有三十年新诗写作经历的作者,能否谈谈在如此“打通诗歌时空”过程中的体会和经验?从诗人的视角来看,您怎样梳理或理解中国传统诗文的传播与延续?

吴昕孺:传统是怎么形成的呢?由于传播。只要传播在继续,传统就会延续。古典诗词在当时都是现代诗。“古诗十九诗”就是汉朝的现代诗,它在继承诗经抒情传统的基础上,脱离了诗经的四言体和《楚辞》的骚体,是我国最早的五言诗。“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这样的诗歌比“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更自由舒展,更情景交融,它有了人物形象,有了叙述场境,诗歌的维度大大地拓展。但这样被后世评价为“一字千金”“可以泣鬼神、动天地”的诗歌,在当时同样不受待见。大家从“古诗十九首”的命名就可以看得出来。称之为“古诗”肯定是后世所为,汉朝的主流文体不是朴素深沉的五言诗,而是华美绮丽的赋体。“古诗十九首”的价值是被后来的读者和文学家们发现的,它才成为了中国古代文学史上的经典。同理,所有现代诗总有一天也会变成古体诗。从诗歌这个大家庭的角度来说,古诗和新诗不是断裂的,而是相互连接的,传统包含着所有的现代性,而现代性必定是对传统的继承和扬弃。

即便从技术层面而言,现代诗津津乐道的通感运用、时空转换等所谓先进技法,在古典诗词中并不少见,比如李白的“宫女如花满春殿,只今唯有鹧鸪飞”,杜甫的“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贺铸的“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白朴的“人静也,一声吹落江楼月”,无名氏的“夺泥燕口,削铁针头,刮金佛面细搜求,无中觅有”……可见,如果不看形式,诗歌其实是不分古今的,所有杰出、伟大的文学作品都有着永恒的魅力与光辉。

《诗经》(资料图)

二、诗歌优秀在于诗人“苦心” 我倡导“好诗主义

凤凰国学:西晋美男子陆机说,“川阅水以成川,世阅人而为世”。其实许多中国流传下来的传统诗文都具有一种令人慨叹世事、追寻源流的魅力。而德国诗人荷尔德林说,人们“诗意地栖居于大地之上”,也是对人的生命根基与意义的思考。是不是从文学往上溯源,总会找到哲理思辨的支撑,这可被概括为古今世界优秀诗歌的一种共性吗?

吴昕孺:文学是人类对自身的探索与追问,由心及物,产生于内心的畏惧、疑虑与向往,通过在宇宙万物中找到对应,从而形成观照。在诗人那里,“心”与“物”的确难解难分。一方面,境由心造;另一方面,没有境,心就没有着落。心一旦没有着落,尽管脚踏实地,灵魂还是悬在半空,精神依然一片虚空,人便不成其为人。所以,安妥身心是文学的一个重要目的。荷尔德林那句名言完整的表达是:“人生充满劳绩,然而诗意地栖居于大地之上。”我认为,劳绩和苦难是文学真正的源头,天灾人祸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恚求不得。可是,所有动物都要劳绩,都有这些苦难啊,为什么只有人类才会产生文学呢?这就是人类的高贵、灵秀之所在,因为人类能够诗意地栖居于大地之上。

我们读到的诗歌和其他文学作品,看上去枝繁叶茂、蓊郁苍翠、花香果实。这一切来自哪里?来自“生活”的树干,来自“命运”的根部。优秀的文学作品总是让我们在欣赏鲜花美果的同时,能触摸那沧桑、壮硕的树干,能窥探那更为隐秘、深远、错综复杂的根部。所以,文学“总会找到哲理思辨的支撑”那是必然的,无论叙事还是抒情,无论诗歌还是小说,它的支撑点一定是诗人和作家对于人生、命运的独到思考,是“苦心孤诣”之处。

《楚辞》(资料图)

凤凰国学:仿佛人类的一切都让诗人感动,再经过诗性的语言表述,成就能够触动人心的艺术结晶。那么,您认为一首诗歌若能称得上是一首好诗,是否有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标准,这个标准是什么?

吴昕孺:我觉得,真正的诗人都是泛神论者,而不是一神论者。诗人不会将自己心中的上帝人格化,反而很可能会将它“物化”。也就是说,诗人应该秉持自然主义,而不是所谓的人本主义。这样,他才会通达。通达就是通天达地,深知上天造物的伟大智慧,领会万物兴衰的自然规律。此一时,彼一时;盛一时,衰一时……人生苦难无穷,唯有处喧嚣之世而心静如水,才可海纳百川;唯有以卑微之躯而满怀敬畏,才能充分展现自己的高贵。

所以,好诗的标准不纯是技艺上的,也不纯是情感上的,而是一种“综合表现”——从一首诗,我们可以看到诗人对世界和生活的态度,可以看到诗人的胸怀和情怀。我和诗屋的创办人欧阳白是“诗兄弟”,我们共同倡导“好诗主义”,认为诗歌只有唯一的标准,那就是“好”。好像说了等于白说。但,这就是一个态度,一种主张。“好诗主义”非常简单,它希望诗人能回到诗歌上面来,能更沉潜、更专注地思考创作。开展活动,设置奖项,树立流派,开辟山头,都行,但这些顶多只是诗歌的外延部分,如果一个诗人过于在意这些东西,那就是以指为月、舍本逐末了。“好诗主义”是对主义的反讽,是对好诗的召唤,是对诗人的期待,是对诗坛的警醒。

秋日诗歌(资料图)

三、“诗教”应是日常行为 诗歌让人变得完整

凤凰国学:作为读者而言,进入诗歌的第一道“门槛”也许应该是怎样欣赏诗、怎样让诗句在自己的内心激发出感悟,并且阅读是极具个性的行为,您认为读者怎样能逐渐做到不依赖于各种导读,自觉地欣赏诗歌?前段时间有一句话广泛流行,“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其实人们对诗意仍有种遥远的向往,在如今网络时代,您认为“诗教”的价值何在?

吴昕孺:这会是一个很慢的过程。欣赏诗歌,就是测验一个人在这个异常快捷的时代,愿不愿意慢下来。我编著《心的深处有个宇宙——在现代诗中醒来》,就是为了在诗人与读者之间,搭上一座沟通与交流的桥梁。

有些朋友认为诗歌,尤其是现代诗很难懂。我觉得,其中有两个原因:一个是现代诗的表现方式对于普通读者来说,的确是陌生化的,是一种语感和智性的挑战;另一个原因,就是我们在阅读上往往只喜欢吃肉,不喜欢啃骨头。拿白岩松的话说,就是只“喜欢喜欢”,不“喜欢别扭”。可是,有个真理我想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你不挑战难度,就无法取得突破。写作如此,阅读也是如此。

《心的深处有个宇宙》精选六十多首世界经典现代诗,逐字、逐句、逐段进行解读,还和古典诗歌以及其他文学作品进行对比,我就是想告诉读者朋友们,欣赏诗歌应该保持一个什么样的态度。一首诗很短,每个字都不要放过,不要囫囵读过去,看不懂,一丢了事,而是先静下心来,敲敲门,再慢慢把门推开,悄悄地走进去,诗歌“房间”里的每一件家具、每一种布置,窗子的位置、式样、颜色,以及透过窗户照进来的光线、传进来的声音……倘若我们能耐心观听,细细体悟,一定会有不一样的感受。

“诗教”不是课堂,更不是运动,它应当是一种日常行为。有个网站叫“诗生活”,我觉得这个名字特别好,它与“现实生活”互相对应和补充。我们不能没有现实生活,更无需抛弃现实生活,现实正是生活的根基。但如果仅有现实生活,那我们就将赤裸裸地面对无穷的劳绩、无常的苦难和无边的空虚。我们有那样强大的内心力量、有那么广博的精神世界来面对它们吗?

因此,除了现实生活,我们还应该有“诗生活”,从而构成完整的世界,完整的生活。从这个角度来说,诗歌或许并不是诗人写出来的,它们早已存在、隐藏于世界的各个角落,是诗人通过文字的密码将它们呼唤出来。神一般的诗歌,在我们物质的躯体里灌注精气,滋润灵魂,让我们在“人”的意义上得以完整。

 

【专访嘉宾简介】

吴昕孺,湖南省诗歌学会副会长、书评委员会理事、湖南教育报刊集团编审。有作品被《新华文摘》《读者》《诗选刊》《散文选刊》《杂文选刊》《小说选刊》《中篇小说月报》等转载,入选各种年选、年度排行榜和中学语文试卷。出版有诗集《穿着雨衣的拐角》,长诗《原野》,散文集《声音的花朵》,随笔集《心的深处有个宇宙》《文坛边上》,小说集《天堂的纳税人》、长篇小说《高中的疼痛》《千年之痒》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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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丁梦钰 PN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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