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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唐城 见证千年边塞战火(图)


来源:北京青年报

流逝的岁月让护城河被泥土填平了,角楼和敌台化作了黄土,营房和马厩销蚀于无形,当地村民挖开城墙造渠引水,在城里开荒种地,唯有城墙,尽管已经残破,还是顽强地屹立在今天大河镇的原野上。

原标题:在秋的记忆里,有一座历尽劫波的唐城,在大河唐城静听千年回响

◎本版文并供图/菊芳

千年以前就有屯垦戍边的使命

昨天,坐落在新疆哈密市巴里坤县城东北20余公里处的大河镇东头渠村外的唐城,又闯进了我的记忆。

还记得一年前第一次见到它,从远方望过去,横卧在苍黄原野上的它的东墙,就像一道田埂。

一步步走近它,那残墙一点点变得高大厚重起来。我终于走到它的面前,对它的高处,须仰望了。

这是一座用夯土筑成的古城。

出发到大河唐城之前,在巴里坤县文物局陈设着书画笔砚的会议室,局长蒋晓亮对我讲述了这座古城的来历:巴里坤古名蒲类。两汉时期,巴里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西汉初年,匈奴在巴里坤打败了月氏并占据了这一地区,引发了第一次民族大迁移。汉武帝时,张骞出使西域被匈奴扣留10年,就是被扣留在巴里坤。数百年里,中原王朝和匈奴反复对巴里坤进行过争夺。唐贞观十四年(公元640年),唐太宗李世民命令姜行本率数万大军进驻巴里坤,在巴里坤建蒲类县。唐景龙四年(公元710年),在今天的大河镇区域,当时叫甘露川,修建了这座兵城。

我不知道自己的脚下,是不就是当年环绕这座城池的护城河的河床。在1300多年前,这座兵城,建得异常坚牢。它的城墙有10米高、12米宽,城墙的四角建有角楼。它的西墙开有4米宽的城门,南墙有敌台。一道内墙把它隔成东西两个小城,分别为主城和附城。在这座城池里,驻扎有3000名将士、300匹战马,属北庭都护府管辖。在唐朝,北庭都护府有3支常备军,驻扎在庭州(今天的吉木萨尔)的叫翰海军,驻扎在高昌(今天的吐鲁番)的叫天山军,驻扎在巴里坤的这支属伊州(今天的哈密),叫伊吾军。3支军队呈“品”字形分布,护卫着东天山北麓的疆土。为了减轻国家财政支出,唐朝效仿汉代在西域实行兵屯制度。据《唐六典》卷七记载,安西都护府有二十屯,疏勒有七屯,焉耆有七屯,北庭都护府有二十屯,伊吾军有一屯,天山军有一屯,共五十六屯。每五十顷为一屯。这样算起来,驻扎在巴里坤这座古城里的3000名士兵,耕种的田地有5000亩。

于是又在这片土地上修筑起烽燧——古代的军情报警设施。兵城是烽燧的依托,烽燧是兵城的联络站。烽燧或十里一座,或二十里一座,在古代的巴里坤绵延成不同方向的军事要道。驻守烽燧的兵士,也在营房周围垦田种植。

这是今天我们国家屯垦戍边的源流了。

唐以后的巴里坤,在北宋宣和六年(公元1124年)归属了西辽。元代属别失八里行省东境,明代属瓦剌和硕部,直到清康熙三十六年(公元1697年)才回归中央政权。清政府在今天巴里坤县城所在地修筑了新的兵城——汉城和满城。

我攀上古城的西墙,目光所及,不见那些古烽燧——巴里坤至今还留存着29座古烽燧,其中有6座是唐代的遗存。它们,我要另外找时间去拜访了。但大河唐城的主城尽在我眼底了,它空旷平坦的城圈里只有萋萋黄草。覆雪的东天山在它的南面,它的北面,是收获过了的田野。西移的太阳把眩目的光投射到它的襟抱里,把城池划分成阴阳分明的两块。深秋的风掠过它的身躯,黄草飘拂起来,它却依然气定神闲。

它不雄壮。它只是一个小城,主城和附城加起来,东西只有357米长。主城的南北宽210米,附城的南北稍宽一些,也仅仅240米。

它没有明艳的美。黄土的残墙被风霜雨雪打磨得浑圆,没有专业人员的指点,一般人很难分辨出哪一处是残存的角楼,哪一处是马面——那突出于城池城墙的墩台,也叫敌台。

但它矜严而超逸。

残破的城墙藏有多少历史信息,任由后人破解

我多想知道,这座古城在千百年的岁月里究竟遭遇过什么。

“初唐四杰”之一的诗人骆宾王在唐咸亨元年(公元670年),随抗击入侵的吐蕃的西征大军来到巴里坤时,写下过一首著名的边塞诗《夕次蒲类津》:“二庭归望断,万里客心愁。山路犹南属,河源自北流。晚风连朔气,新月照边秋。灶火通军壁,烽烟上戍楼。龙庭但苦战,燕颔会封侯。莫作兰山下,空令汉国羞。”

那是在大军一次失利的战役后,骆宾王怀着忧虑也怀着壮烈写下的。诗人写下这首诗的40年后,甘露川上才建起这座兵城。但40年后军人的戍边生活,和40年前军人的征战生活,又有什么不同?也会有御敌不利,归期遥遥的乡愁;也会有深秋的寒风,清冷的新月;也会有映红营房的灶火,也会有劳累一天的将士,刚刚吃完晚饭,忽然远处烽燧上烽火燃起,立刻冲出营房登上城楼,准备投入激战;也会有不惧牺牲,为保卫国家克敌制胜建功立业的渴望……

我想这座古城,当也和一代代戍边的将士一样,承载着卫国的光荣,也承载着边塞所有的艰苦,并且在朝代和统治者的更迭中饱沐血雨腥风。史书上记载着,它守护的这片土地,和之前的朝代一样,燃烧过无数次战火。在它建成后的第三年,即先天二年(公元713年),蒲类县就被东突厥王默啜攻陷了,开元十四年(公元726年)才被唐王朝夺回来重新置县。安史之乱爆发后,唐王朝把西域的大批兵力调往内地平乱,对西域的统治开始衰落。短短几年里,西域的郡邑绝大部分被从青藏高原兴起的吐蕃攻占,唯有北庭都护府还在困境中坚守。公元762年,北庭三州中的伊州终于弹尽粮绝陷于吐蕃。当伊州州府城破的时候,刺史袁光庭亲手杀掉了妻子,自己投身火堆以身殉国。25年后的贞元七年(公元791年),庭州和西州也相继被吐蕃占领。在这一场场游牧王国和中原王朝对疆土的争夺中,甘露川上的这座古城,一定也经历过惨烈的战斗。我在今人的文章中看到,在上世纪60年代,大河镇的村民在古城的南墙下,挖出过成堆的白骨。有村民在古城里听到过鬼魂痛苦的呻吟和歇斯底里的嚎叫,还有村民看见过古城里“鬼火”(磷火)闪耀。这些白骨是守城将士的忠骨,还是来犯者留下的尸骸?是一次大规模战役后留下的,还是几十几百年间陆续所留?考古学家和历史学家至今还没有给出答案。

或许,这座古城在唐代就已经被废弃了。上世纪80年代,考古人员对这座古城进行了考古挖掘,挖出大量陶制的废器,还有铜镜、护身铜佛、铜棒等铜器,铸有“开元通宝”字样的铜钱,以及灰色的莲花铺地砖和莲纹瓦当,都是典型的唐代遗物。城内还有大型石磨盘。流逝的岁月让护城河被泥土填平了,角楼和敌台化作了黄土,营房和马厩销蚀于无形,当地村民挖开城墙造渠引水,在城里开荒种地,唯有城墙,尽管已经残破,还是顽强地屹立在今天大河镇的原野上。

我举着相机不停地拍摄,对它激情赞美,也对它低声扼叹,这古城却都是一样的肃然。它就像一个历尽劫波的老者,阅遍古今变迁人间悲喜世事浮沉,早已洞悉了天上人间的奥秘,练就了能够容纳万物的胸怀,在终于可以“放下”的时候,无论头上云卷云飞,无论身下人来人往,无论是被辟为农田还是当成牧场,无论是被叫“破城子”还是被勒石刻名“大河古城”,都不再能让它心起波澜。世人看它那残破的城墙何等沧桑,于它却是从容;世人看它孤立原野何等寂寥,于它却是宁静。

它在2001年被国家文物局定为全国重点保护文物。2012年8月,新疆重点文物保护项目领导小组和巴里坤县文物管理局共同组织中国文物信息咨询中心、故宫古建处、北京市文物研究所、新疆文物考古研究所的考古专家对《大河唐城文物保护总体规划》进行了论证,通过了投入3000万元对它进行保护的决议,保护规划到2031年完成。

古城今昔于恍然中穿越

下了主城城墙,陪我来的巴里坤朋友带我向附城走。远远的,我看见苍黄的草地上,散布着一群什色的牛,背景是云层翻动的天空。

“多漂亮的色彩!我们去拍草原好不好?”我对朋友喊道。

顺着草间的小路疾步走过去,一条小溪拦住了我们的去路。我只好隔着溪水,对着那片游荡着群牛的草地拍摄。

小溪对面,一位牧牛的老人对我大声说:“这个季节,草原已经不绿了!”我说:“我来拍金色的草原!”

一位老妇人来到我身边,告诉我:“铁丝网旁边有块条石,你们可以踩着那条石过水那边去。”

果然有块条石。可这块石头是斜着架在小溪上,我还是过不去。

老妇人利索地走上那条石,向我伸出了手。拉着哈萨克姐妹长满老茧的手,我越过了那小溪走进了牛群。

我问这位哈萨克老姐:“这些牛,是你们几个合伙养的?”

她说:“我儿子开养殖场。”

我不禁想和她多聊几句:“生意还好吧?”

“这两年牛羊肉价卖不上去,经营上有些难。但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们连饭都吃不饱的时候都过来了……”

我想起来:“国外有些肉牛的饲养,听音乐,喝啤酒,肉质特别细嫩。您家的牛……”

“我们家的牛,听大河唐城的风声,喝东天山的雪水,肉质绝不比外国牛差!”她自豪地说,“你不知道吧,巴里坤的牛羊肉在全国都是有名的哦!你从哪里来的?吃过巴里坤的牛羊肉了吗?”

我头天中午刚到巴里坤,巴里坤的牛肉还没有吃到,倒是羊肉,晚上朋友为我接风时,请我吃了一道“羊肉焖饼”,数层薄如纸的白面蒸饼覆盖着一大盆红烧羊肉块。朋友请我用筷子把羊肉上的饼子掀起一半,告诉我,请年长的客人掀起饼子是巴里坤的礼节,这道菜是巴里坤招待贵客的大菜。

“那羊肉是不是没有膻味?是不是很软很软?”她追问。

我说:“是的。”

她傲娇地笑了。让巴里坤人自豪的不仅是他们的牛羊,还有历史。历史上巴里坤是古丝绸之路新北道进入新疆的第一重镇,素有“古牧国”、“文化重镇”之称和“万驼县”的美誉,是新疆历史上“三大商都”、“八大名城”之一。而今天,随着国家“一带一路”宏图的实施,巴里坤也迎来了在新时代重新崛起的历史机遇。

唐城东面的坡上出现了一个骑马人的身影,我举起了相机。镜头里,人和马这么小,只是天地间的一点。

“他在收拢牛,他会过这边来的。”哈萨克老姐看出了我的心思,热心告诉我。天色正在暗下来,是牧归的时候了呢。

骑马人在牛群中穿梭,朝天挥舞着手中的皮鞭。几位牧人从不同的方向驱赶着,越来越多的牛聚拢在一起,小牛紧依着大牛,挤挤挨挨蹚过溪水。溪水的那一边,有它们的家吗?可我的目力所及处,只是一片无边的湿地。

“太阳要落山了!”我的巴里坤朋友喊道。

我赶紧转过身来西望,天际漂浮着一抹淡淡的红霞。浓云在天空翻卷,夕阳没有露面。可我知道天边那片最亮的云彩里,就藏着它的倩影。蜿蜒向西的小溪,映着它白灿灿的光影和几朵白云。

当小溪里只剩下点点残光,我回身重新寻找牛群,牛群和牧牛人却都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他们穿越回了唐朝。

只一瞬间,茫茫草原上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和大河唐城。

天幕低垂,落日的反光刺破云层,把碎成一片片的云朵染成金色。风又起了。草原上响起一种奇异的声音,强时如雷鸣高亢,柔时似牧笛悠扬。

这就是哺育了巴里坤牛羊的音乐吗?

披上了暮色的大河唐城,愈加静默,却愈加充满了神秘和威严。

我久站在黄草间的小路上对古城凝望,所有的词藻都消失了。历史和现实的回声,一起在我耳边回响;昨天的奋斗和今天的梦想,一起在我胸中激荡。

我们中的每一个人,或许也和这片土地、这座古城一样,经历过岁月的冷酷,也享受过岁月的温柔;有过辉煌,也有过落寞;驰骋过一马平川,也被困过崎岖坎坷。但只要尚存于这个世界上,也须继续跋涉下去。

祝福这座古城在新时代获得新的价值,祝福这块土地获得永久的和平与安宁。祝福我在古城边遇到的牧牛人,祝福在这片土地上生息的各族人民。

[责任编辑:丁梦钰 PN031]

责任编辑:丁梦钰 PN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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