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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昕孺赏析现代诗:人世古今如一 有诗心方能得真意


来源:凤凰国学

想象力并不是一些虚浮的灰尘,而是凸现星月之光的云彩,是传送花朵芬芳的清风。我们许多作家要不混迹世俗,手中之笔如一只舍本逐末的爬虫;要不凭空瞎造,文字的气息每每随风飘散。而佩索阿告诉我们,真正的艺术应该萌芽于生命的根基,对现实充满感动。

我从火车上下来

[葡萄牙]费尔南多·佩索阿(1888-1935)韦白译

我从火车上下来

对那个遇到的男人说再见。

我们在一起度过了十八个小时

并有过一次愉快的交谈,

和旅途上的交情,

而我抱歉地下了车,抱歉地离开

这偶然的、我永远也不会知晓其姓名的朋友。

我感到我眼里盈满了泪水……

每一次的告别是一次死亡。

是的,每一次的告别是一次死亡。

在我们称之为生活的火车上

我们全都是别人生活里的偶然事件,

当离别的时候到来我们全都感到抱歉。

人类的一切都令我感动,因为我是一个男人。

人类的一切都令我感动不是因为我对人类的思想

或人类的学说有一种亲合力

而是因为我对人类本身有着无限的亲情。

那个恨恨地离去的少女,

对着那所

她一直被虐待的房子,满含乡愁地痛哭……

这一切,在我的心里,是死亡和这世界的悲哀。

这一切活着,因为它死了,在我的心里。

而我的心略微大于整个宇宙。

[葡萄牙]费尔南多·佩索阿(资料图)

赏析:

费尔南多·佩索阿是葡萄牙作家。说他是作家,很多人会不服气,因为他生前籍籍无名,只出版过一本书,比起时下我们那些著作等身的“大师”“巨匠”们,佩索阿真的不值一提。他没读过什么书,我说的是高深的学校教育。他的文学造诣也不是靠博学多识得来的,他只在韦尔德等少数葡萄牙本土诗人、作家的作品上下过功夫。他的视野谈不上开阔,略显呆滞的步子总在里斯本市道拉多雷斯街附近转悠,因为他是一名公司职员,干会计这一行,坐得多,走得少,大有中国古人“坐密室如通衢,驭寸心如六马”的味道。

佩索阿的友情圈几乎一片空白,他没有交朋友的资本,他靠叔叔引荐到里斯本的一家公司,无权可使,无钱可用,加上又无话可讲,他注定是这个世界上的一个孤独者、一个沉思者。他的社会关系很简单,上司V老板、同事M会计和B出纳,还有一个喜欢帮他去邮局取信的快乐男孩以及一只友好的猫。这里没有什么高雅的东西,世俗正是佩索阿的生活层面,他从不讨厌某一类人,也不特别欣赏某一种人。他看上去是那样平淡,缺乏兴奋点,也不故作消沉。从他刻板的表情里读不出沧桑感,心目中又没有伟大偶像,他说:“一些先知和圣徒行走于空空的人世,他们被他们的上帝剥削。”看来,他是一个只讲实话的人。

以上这些,并不能证明佩索阿就没有艺术感悟力。相反,他在散文和诗歌创作中表现出自己卓越的才华。其实,想象力并不是一些虚浮的灰尘,而是凸现星月之光的云彩,是传送花朵芬芳的清风。我们许多作家要不混迹世俗,手中之笔如一只舍本逐末的爬虫;要不凭空瞎造,文字的气息每每随风飘散。而佩索阿告诉我们,真正的艺术应该萌芽于生命的根基,对现实充满感动。

还记得1998年,韩少功老师送给我一本他翻译的佩索阿的随笔集《惶然录》,扉页上有韩老师的题签:“新宇,但愿你喜欢这位作家。”我一读,就喜欢上了。不仅是喜欢,《惶然录》对我影响很大,我仿照佩索阿的语录方式,写了一百多篇《生活秘笈》,这些短章刊发在《青年文学》《读者》《创作》等杂志,后来为我赢得了网络论坛颇负盛名的“新散文奖”。后来我发现,相比散文随笔,佩索阿的诗歌更好,足可跻身20世纪最伟大的诗人之列。

我的诗友韦白是佩索阿的译者。他的生活与佩索阿颇为类似,我时常在湘春路和蔡锷北路上与他劈面相遇,他独来独往于家和单位之间,表情稍显凝重,眼神于空茫中掩藏着一抹犀利和几丝忧郁,透露出他对这个世界的态度。《我从火车上下来》是佩索阿的名篇,韦白翻译的佩索阿诗集索性就以这首诗的最后一句“我的心略大于整个宇宙”为书名。

大家都有坐火车的经历吧。我们在火车上,常常会和旁边或对面的陌生人聊聊天,并结下一些或短或长的友情。诗人佩索阿也是这样,他在火车上和一位男子有过十八个小时的相聚和愉快交谈,他要下车了,交谈不得不中止,“愉快”将由此而失落,“旅途上的交情”将由此而终结。“我抱歉地下了车,抱歉地离开”,诗人为什么要对下车和离开怀着歉意呢?因为,这纯属一次偶然的邂逅,诗人连那位朋友的姓名都不知道。

有人说,你可以问他的姓名,可以留下他的联系方式呵?是的,但“留下”就有用吗?我们的笔记本上、号码簿上、手机里、电脑中,留下过多少人的联系方式和号码,能时常联系的又有几人?正因为诗人有着对于人生的通透认识,他才明白“每一次的告别是一次死亡”,而这一次告别尤其让他心动、不舍,所以,他的眼里盈满了泪水。

我们看到,“每一次的告别是一次死亡”,诗人说了两次,它不是简单的重复。第一句是对“我眼里盈满了泪水”的解释,是总结前面;而第二句加上了“是的”,是对他做出的这个人生结论的强调,是开启后面。借此,诗人将一次坐火车的经历拓展为普遍的生活经验:“在我们称之为生活的火车上/我们全都是别人生活里的偶然事件/当离别的时候到来我们全都感到抱歉。”

生活中,邂逅这样的偶然事件数不胜数,记下对方的姓名和联系方式毫无用处,记无可记,记了也是白记。但不能因为没有用笔记下他们的姓名,我们就不会心存感动,就不会深怀歉意。哪怕是交臂、注目之间,茫茫人海,任何一次偶然的相遇、相接都是需要机缘的,古人云“百年修得同船渡”就是这个意思。

陆机(资料图)

鸟在天空飞过不会留下痕迹,而人,哪怕是匆匆一瞥,也会留下痕迹,甚至留下永远的牵念。但丁为贝雅特丽齐写《神曲》,沈从文为湘西茶峒一个女孩写《边城》,都只有匆匆一瞥而已。西晋美男子陆机说,川阅水以成川,世阅人而为世。正因为我们像流水一般阅人无数,正因为无数互不相识的人以偶然的方式,与我们构成“关系”,才成其为我们所言的“人世间”。这就是为什么人类的一切都让诗人感动,不是因为他对人类的思想和学说有一种亲和力,而是因为他“对人类本身有着无限的亲情”。四目交会都藏着电光石火,何况他们还有十八个小时的“旅途上的交情”!

第三段有些象征意味,至少不是实指。我的理解是,佩索阿在这里将死亡比喻为一位“恨恨地离去的少女”。人类哪怕寿终正寝,也不过七八十年时光,比起自然界,比起宇宙来,不正是一位“少女”吗?而我们的生活充满苦难,人世间,人世间,人世就像一间一直虐待我们的房子。可是,每当有人离开,永别人世,我们都会怀着依恋和不舍的心情,“满含乡愁地痛哭”。

这一切,不是人类的悲哀,不是生命的悲哀,而是死亡本身的悲哀,是这个世界的悲哀——是死亡决定了死亡本身的悲剧性,是这个世界自己安排的生死秩序让它充满混乱和悲苦——然而,正是这种混乱与悲苦让我们感动,美就在于流逝,在于凋零,在于死亡。所以诗人说,这一切因为它的“死”,而永远活在“我”的心里,就像火车上的一次离别,让那场相聚变得更有分量,更有纪念意义。倘若没有“伤离别”,就永远不会有“乐相知”。

唯其如此,在诗人看来,生死如一,悲喜交融,永恒与瞬间相互包含。这一点,宇宙再大,也是感受不到的,是故才有最后石破天惊的一句:“而我的心略微大于整个宇宙。”

人心,永远不可限量,宇宙也只是他思考的问题之一。大家说,是不是这样呢?

【作者简介】

吴昕孺,湖南省诗歌学会副会长、书评委员会理事、湖南教育报刊集团编审。有作品被《新华文摘》《读者》《诗选刊》《散文选刊》《杂文选刊》《小说选刊》《中篇小说月报》等转载,入选各种年选、年度排行榜和中学语文试卷。出版有诗集《穿着雨衣的拐角》,长诗《原野》,散文集《声音的花朵》,随笔集《心的深处有个宇宙》《文坛边上》,小说集《天堂的纳税人》、长篇小说《高中的疼痛》《千年之痒》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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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丁梦钰 PN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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