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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昕孺赏析现代诗:邪恶冒头的时代 作诗是清白事业


来源:凤凰国学

只要良善、纯真与心灵同在,人就会不再怨尤地用神性的尺度来测量自身;一旦人能以神性为尺度,他的纯洁就会连璀璨的星空都比不上。这种良善与纯真,就是“诗意栖居”的全部内涵。《故乡》正是荷尔德林诗意地栖居大地的一个明证。

故乡

[德]荷尔德林(1770-1843) 石厉译

正如船夫带着他的收获, 

从遥远的岛屿快乐地返回恬静的河边; 

我会回到故乡的, 

假如我所收获的多于我所失落的。 

从前哺育我成长的可亲河岸, 

你难道能医好爱情带给我的烦恼? 

曾经在其中玩耍过的树林, 

如果我回来,还能再一次让我平静? 

在那清凉的小溪边,我曾注视着泛起的水波, 

河岸旁,我曾望着漂向远方的小船……

不久我又要回来了,又要见到那些

曾经与我相守的山峰,还有故乡

让人安全的、也是让人崇敬的轮廓, 

就在母亲的屋子里,我和兄弟姐妹亲热地拥抱,

我将和你们交谈,你们缠紧我吧,

像绳索一样缠紧我,治好我的心病。

亲情如故!可是我知道,

爱情带来的创伤不会很快痊愈, 

就是妈妈唱给我的摇篮曲,虽然一直安慰着我, 

却也不能将烦恼从我的胸中驱走。 

因为诸神从上天赐给我们火种的时候, 

同时也赐给我们痛苦,

因此痛苦永存。我是大地的

儿子,我拥有爱,同时我也拥有痛苦。

[德]荷尔德林

赏析:

对于荷尔德林,一般读者可能了解得不是太多,但他有一句诗,我敢保证绝大部分朋友都听说过:“诗意地栖居。”对呀,这句诗的原创者就是荷尔德林,全句如下:“人充满劳绩,却诗意地栖居于大地之上。”当然,荷尔德林这句话的意思,并不是要人人都去写诗,做一个诗人,而是他认为,只要良善、纯真与心灵同在,人就会不再怨尤地用神性的尺度来测量自身;一旦人能以神性为尺度,他的纯洁就会连璀璨的星空都比不上。这种良善与纯真,就是“诗意栖居”的全部内涵。《故乡》正是荷尔德林诗意地栖居大地的一个明证。

写“故乡”这种题材的诗,时间点是我们首先要关注的。李白的“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是在远离故乡的旅途上写的,所以突出了一个“思”字。宋之问的“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写的是归家途中、即将回到故乡前的刹那感受,所以突出了一个“怯”字。贺知章的“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是指已经回到了故乡,多开心啊,所以突出了一个“笑”字。那荷尔德林这首《故乡》的时间点在哪里呢?

我们来看开头:“正如船夫带着他的收获,/从遥远的岛屿快乐地返回恬静的河边;/我会回到故乡的,/假如我所收获的多于我所失落的。”这一句透露的意思很明显,“我”还没有回到故乡,但“我会回到故乡的”,这里诗人设置了一个前提:假如收获的多于失落的。

这就有悬念了。诗人写这首诗时,到底是收获多还是失落多呢?诗中没有答案给我们,接下来是两个问句:“从前哺育我成长的可亲河岸,/你难道能医好爱情带给我的烦恼?曾经在其中玩耍过的树林,/如果我回来,还能再一次让我平静?”诗人自己问自己,也就是说,答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但接连两次发问,从这局势看,诗人的失落似乎多于收获。对于要不要回到故乡,他内心很是纠结。

“如果我回来”这句,像一根刺,深深地扎进诗人的心里。为了平静一下自己的情绪,于是,他展开了回忆:“在那清凉的小溪边,我曾注视着泛起的水波,/河岸旁,我曾望着漂向远方的小船……”回忆很节制,想起以前只想坐着小船漂向远方,而今“我”在远方,却只想坐着小船,回到故乡。

诗人用“不久我又要回来了”启动诗歌的第二乐章。我们注意这个时间点,诗人实际上并未回去,下面的诗句直至结束,都是诗人想象中的回到故乡的画面。这样一个维度,更能让读者体会到诗人内心深处的彷徨。尤其是“就在母亲的屋子里,我和兄弟姐妹亲热地拥抱”,如此热乎动人的场面,因为虚拟而更让人揪心。

接下来,诗人索性改变人称,消除距离感,变成与兄弟姐妹面对面:“我将和你们交谈,你们缠紧我吧,/像绳索一样缠紧我,治好我的心病。”但诗人知道,即便如此,爱情的创伤也不会很快痊愈。莫说兄弟姐妹们的安慰,就是妈妈再给“我”唱小时候的摇篮曲,也无法将烦恼从“我”胸中驱走。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一个孩子了,“我”长大了;因为“我”不仅仅属于故乡,“我”还怀抱着远方;因为“我”不再只有童年的欢乐,“我”还有爱情的烦恼;因为“我”不仅拥有你们的爱,还拥有上天赐予“我”的痛苦——这都是“我”应该去承担的,因为,“我”是大地的儿子。

就这样,诗人在想象中,通过一次故乡之旅,完成了自己人格和灵魂的升华:他由一名从故乡走出去的少年,变成一个对人类有担当的大地之子。那么,他回不回故乡,他的收获多还是失落多,又有什么区别呢?故乡永远在他心中,而他所有的失落都将变成他的收获,变成人类的收获。

荷尔德林也用自己的一生,实践着他这些诗句所表现的思想。他在图宾根大学神学院读书时,和黑格尔同住一个寝室,另一位哲学家谢林比他们晚两年进来。这三位伟大的德国人成了好朋友。谢林年纪轻轻便名满天下;黑格尔虽历经挫折,也在年过半百之后成为西方古典哲学的集大成者;唯独荷尔德林,终其一生,没有荣耀,只有贫困,天才有如白虹贯日,爱情却像灰飞烟灭。他活了73年,寿不算短,却有一半时间是在疯癫中度过……但他留下的宝贵诗篇,越来越受到后来者的珍视。他说:“作诗是清白无邪的事业。”在邪恶日益冒头的时代,他的“清白”日益耀眼。他又说:“哪里有危险,哪里就有拯救。”随着危险从各个领域向人类和生命逼近,拯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刻不容缓。

荷尔德林敏锐地意识到,世界将进入漫漫黑夜,人类将迈向贫困时代。什么样的漫漫黑夜:上帝死了,技术为王,物欲横流,心灵的眼睛瞎了。什么样的贫困时代:信仰危机,价值缺失,道德沦丧,精神的花园里一片荒芜。所以,我们要寻找光明,要用神性来规范人,要诗意地栖居大地,完成人类自身的救赎。

荷尔德林死后,他的诗歌和思想开始焕发光芒。哲学家海德格尔尊他为“诗神”,赞誉他是“诗人中的诗人”。中国年轻的诗神海子则一直是荷尔德林的崇拜者,他坦然地说:“从荷尔德林我懂得,诗歌是一场烈火,而不是修辞练习。”

“诗人当以赤裸的头颅,迎承天父的闪电,抓住神圣的光芒,庇护众生。”这是荷尔德林的诗歌宣言。诗人,你准备好了吗?

【作者简介】

吴昕孺,湖南省诗歌学会副会长、书评委员会理事、湖南教育报刊集团编审。有作品被《新华文摘》《读者》《诗选刊》《散文选刊》《杂文选刊》《小说选刊》《中篇小说月报》等转载,入选各种年选、年度排行榜和中学语文试卷。出版有诗集《穿着雨衣的拐角》,长诗《原野》,散文集《声音的花朵》,随笔集《心的深处有个宇宙》《文坛边上》,小说集《天堂的纳税人》、长篇小说《高中的疼痛》《千年之痒》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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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丁梦钰 PN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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