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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大观园对话刘梦溪:梦公有梦 无问止境


来源:凤凰网综合

云若无心常淡淡,川如不竞岂潺潺。现在我的内心也还是这个,我们跟外界有什么可争的呢?在我们自己这里能做多少是多少,学问是有大有小的,能做多少是多少。学问这个东西,无止境的东西,你还不敢说到了什么程度,就自己还有兴趣就是了。

年逾古稀,稚子之心

蜗居书斋,心忧天下

心有梦想随溪而流

《梦公有梦》

2018年1月10日,由中华文化促进会和凤凰卫视联合主办的,“中华文化人物”颁授典礼在深圳举行。在获奖人中间,有一位拄着手杖登台的老者,他叫刘梦溪。

老朋友都喜欢称呼他为“梦公”。

在北京冬日的一天,《文化大观园》摄制组来到了刘梦溪的家。

王鲁湘:梦公好,梦公好。

刘梦溪:好久不见你。

王鲁湘:对对对。刚才我上楼梯,发现这里没有电梯,那像您这腿脚怎么办?

刘梦溪:也还可以,现在还可以,将来很难讲。

在梦公的家里,房间角落里摆放的各式各样的葫芦和南瓜,引起了我们的好奇。

刘梦溪,1941年生于辽宁,原籍山东。1964年,年仅23岁的刘梦溪在《光明日报》上发表了红学论文《探春新论》,引起强烈反响。自此,刘梦溪与红楼梦结下了不解之缘。然而令人感觉意外的是,自20世纪80年代中期以后,他却转入思想史研究。

王鲁湘:梦公您看啊,我一进您的书斋啊,就感到有几个东西特别的有趣,和一般的这个学者的书斋有所不同。除了书以外,就是您这个房子里头,可以说是堆满了葫芦、南瓜这些农家的这些园圃里头的东西啊,那为什么特别喜欢这种小金瓜,大葫芦这个堆满书斋呢?

刘梦溪:这个啊,我确实喜欢南瓜,确实喜欢。这可能跟我是乡下人有关系,这个有一种,我喜欢带有一种田园的东西。这个房间里,南瓜我特殊的喜欢,其实放多少我都不会厌弃。

王鲁湘:您看您还给它们很崇高的地位,您看这种红木的这个座子,上头搁一个这样的自然的干枯了的一个小金瓜,这个非常的好看,这个颜色、形状。非常好看。很多的这个做宜砂紫壶的,您要比如说过去做的这个壶,不就是仿一个这样的南瓜和仿这个东西吗?

刘梦溪:你这个妙解真是厉害了,是得有特赏的人能看出来干了以后的这个葫芦(南瓜)照样美。我很高兴。

王鲁湘:肌理色彩

刘梦溪:鲁湘兄居然你看到这个,你是知音那,不得了。

王鲁湘:梦公,我很奇怪,您过去我知道,包括我上大学的时候,我都知道读过您的关于红学研究,包括文学史研究的一些东西,您什么时候开始转到近代思想史和文化史的?

刘梦溪:这个呢,当然你了解我是学文学出身,这个学文学出身呢,就慢慢产生一个对文学本身的一个厌倦,觉得它给不出问题,不能解决我关注的问题。特别我们都经过那些经历,那个经历的结果使我们想知道世界的真相,想探寻一些这个真理性的东西到底在哪里,而这个文学不能给你。这方面的这个追寻,必须借助于哲学和历史,历史可以给你提供真相,哲学给你一个分析的方法,所以这个转变呢,我是在(20世纪)80年代中期,1985年,1986年这个时期。有一阵我也很苦闷,这个苦闷觉得真是百无一用,我当时也出过了一点书,也写过不少文章,也应该讲还有一定影响之类的,但是觉得一无意思。那么这段引发我走这个转变的是这个王国维、陈寅恪、钱钟书,这个一旦读了他们的书以后,我们还写什么文章。

刘梦溪读王国维、陈寅恪、钱锺书三位先生的书,如醉如痴,足以忘我。他相信陈寅恪“文化高于种族”之言,认为人类的“同”必远大于“异”。

刘梦溪:80年代末还是什么时候,忘了,不是在那个哈佛大学有一个短期的访问嘛,我那次啊,哈佛的一些主要的教授,都有一个对话,这些对话,其中有一个教授是厉害的,费正清中心的史华兹教授,他一直这么追寻的,就是跨文化沟通,他认为人跟人之间是可以沟通的,这个正是解决当今这世界繁复问题的一个途径。他更妙在哪里,他居然提出来,他说这个语言对思维的作用,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大。你说他这话厉害不。

王鲁湘:这个话很深刻。

刘梦溪:这个很厉害。我当时讲,我说当然我说我如果给你提供一个证据的话,语言不通可以谈恋爱呀,他笑,我说当然谈恋爱也有很多问题,可是语言相通,谈恋爱的问题跟不通问题很难讲哪个更多。还有一个,这个幼儿的思维被我们忘记了,他这个思维已经到相当程度,他不会说话就能思维,所以我觉得人类这个太标异,太标异了。不仅人类,学术也是如此。尚同的这个格局才是大学者的风范,大学者就是不需要立异,凡是标异这样的学者,他的格局都比较小。所谓“一隅之见,一得之见”他把它扩大成一个整体,这是学问的误区。

刘梦溪曾撰写两万字的长文《论和同》,他说“和而不同”“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两句话是中华文化给出的,解决人类生存之道的一种大智慧。

刘梦溪:一个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一个是“和而不同”,你想在今天的这个复杂的内外的这个背景下,这两个观念能够深入到所有人的内心,什么麻烦不能解决呢?在争什么呢?所以我近十多年的研究我提出一个观点,就是人类的同远远大于异。

王鲁湘:对,您也说过,说研究同的思想比研究异的东西要深刻得多。

刘梦溪:对,那是《中国文化》创刊词,人类一个天大的误区,觉得把人与人之间的差异扩大了,扩大的结果我一个概念,我说这是文化陷阱,造成了人类的分歧甚至争斗,甚至产生到不可开交的地步。

“对话”与“尚同”是刘梦溪的一个核心思想,他说人类最终总会走到一起。他反复引证北宋思想家张载的话:“有象斯有对,对必反其为;有反斯有仇,仇必和而解。”

王鲁湘:您好像也特别的提到这个张载四言教里头“仇必和而解”。

刘梦溪:这个厉害。

王鲁湘:是吧?最后转一圈最后是仇必和而解。

刘梦溪:他把这个思想用哲学的语言,把它描述出来了,这个四句教你看,有象斯有对,他认为天地万物,宇宙之间到处都是象,生命也好,非生命也好,他们在流动的象,在流动当中,这个对就是不同,有象斯有对,而“对必反其为”,他是讲这个各个象的流动方向。由于不同的结果,它怎么能都往一起走,它走到各个方向去了,对必反其为。而这个“有反斯有仇”呢,是由于走的方向完全背道背驰了,就产生纠结,形成那种拉在一起,想断又不断的那种,所谓用一个哲学与现在的哲学,所谓张力在那里纠缠着。

这个有反就是这个仇,我主要解释这个仇,我这文章里讲的。你看这个仇,现在当然写的是立人一个九字,这个恩仇的仇的简化字,但古代这个字恰好是左边一个隹,那不是佳人的佳,左边一个隹,右边一个隹,中间一个言论的言,这个可以这个象形。

王鲁湘:两只鸟在那里对着嘴,喳喳喳喳叫呢。

刘梦溪:问题在于这个隹是尾巴很短的鸟。一般讲,这个子的它这声音容易比较高,两个短尾巴鸟在那里说话,我觉得它们吵得很激烈,对对对,对不对,那什么情况可能都有,但是妙就在最后一句,仇必和而解,或者是存异求同,或者是这个达成谅解,或者是取得一致,甚至没有取得一致也没关系。我常说这话,不是这个鸟把那个吃掉,两人很高兴,解了,或者一起飞到另外的地方,或者分地而飞都没关系,但是它不扭结致你死我活。这个思想恰好是人类现在在不断的犯这个错误,一点点东西都在这儿扭结,比如说这个巴黎协定,环保问题,你说要行,他说不行,这个东西,你只要着眼于人类的久远和未来,环境不治理,将来人要吃大害呀,对不对,等等等吧,所以这个思想这个“和同”的思想非常重要,而且这个“和同”的思想呢,具有普遍价值。

在刘梦溪位于北京的家里,到处随意摆满了各种书籍。刘梦溪夫人陈祖芬说,整个家都被梦公变成了书房。

王鲁湘:您这个书房,听说是您自己一手亲手设计的,包括这个房子,这个隔断也是您打的吗?

刘梦溪:对对对。

王鲁湘:这真的是里三层外三层的感觉了。

刘梦溪:我对这装修有特殊的敏感,你要是有时间可以看看,我那个《学术与传统》那本书的后记,讲了这个事儿。我小时候,我哥哥是木匠,我在乡下,哥哥是木匠,我对木工的东西特殊的喜欢,但是我觉得跟这个还是没关系。这个余世存他看了我那个后记,他说刘先生空间感这么强,这也是别人讲不出来的,这一句话就深获我心,我大概有一种结构性的空间感,对这个世界也好,对这具体的一个环境也好,我可能这个空间我会推得比较大。

刘梦溪常常蜗居在书房读书,他说他渴望的阅读是闲适的阅读,是不带功利心的阅读。这样的读书,获得的不仅仅是知识,更是一种身心的放松与愉悦。

王鲁湘:刘先生,您看啊,这个顾廷龙先生给您写的是,我如果没有念错应该是无梦斋吧?

刘梦溪:无梦斋。

王鲁湘:无梦到徽州,汤显祖无梦到徽州,您这是无梦到什么地方了?

刘梦溪:这个很有趣,这个就是跟我(20世纪)80年代这个学术转折有关系,当时(20世纪)80年代,其实有一种孤独感,孤独感这个一言难尽了,就容易看破一些东西,觉得不抱太多的期待。但是我从现在的思想来讲呢,这个又不能满足我的这个想法了,因为说真的,讲无梦,实际上是有梦,有一次,德国一个汉学家,他研究王国维,到国内来,来找我来,他看过我写的文章,眼睛一看,老师有很多梦啊。你说这人厉害不厉害。

王鲁湘:他能知道意义

刘梦溪:就是看到无梦斋三个字。

王鲁湘真正的一个白人是吧?一个德国人。

刘梦溪:那当然白人,德国人嘛。他说老师有很多梦,中文当然讲得很好。你说此人厉害不厉害?我国内有些朋友到我那儿去还没有人这么讲过,还觉得无梦,这个境界很,说老师有很多梦。当自言无梦的时候,恰好是有梦,自己说如膜妄心应褪净,恰好没褪净,要真正褪净了这个话都不会讲。

刘梦溪多年研究大师级人物,让他受益无穷。更让他觉得中国传统文化中的智慧,必须得到传承和推广。

20世纪80年代末,各种文化思潮涌入中国,尤其是西方文化,一时成为显学。而绵延几千年的中国传统文化,却被有意无意的忽视。当时已近中年的刘梦溪,在这场中西文化的此消彼长中,忧心不已。1988年在时任文化部长王蒙的支持下,刘梦溪组建中国文化研究所。并还多方筹集资金,创办了《中国文化》杂志。在创刊词里刘梦溪写出了创办这份杂志的初衷。

我们想为了走向世界,首先还须回到中国。明白从哪里来,才知道向哪里去。文化危机的克服和文化重建是迫临眉睫的当务之急。

在刘梦溪书房内,挂有一副他最喜欢的对联,“云若无心常淡淡,川如不竟岂潺潺”。这是当年赵朴初先生送给刘梦溪的,从中可以看到梦公的处世心境,及学术造诣。

刘梦溪:可能是(20世纪)70年代,那一段我跟朴老有接触,那当然主要一开始请教一些佛学问题,就那个时候,我们容易对这些问题感兴趣。跟朴老一见如故,他觉得一个年轻人,喜欢这方面,如何如何,来往比较多,那恰好赶上一个四人帮后期比较肆虐的时期,但是整个这个阶段,我想我们彼此之间的友谊固然没减,我们精神方面的激励,我从朴老身上学到很多东西。就在这个时候,内心一派安宁,不肯与外界世人有所争个强弱,上下高低,没这个意思。云若无心常淡淡,川如不竞岂潺潺,结果我就写了一封信,说我当时的心情,不久他就寄来这副对联。这个很厉害,就一直挂到现在,现在我的内心也还是这个,我们跟外界有什么可争的呢?在我们自己这里能做多少是多少,学问是有大有小的,能做多少是多少。

王鲁湘:心是淡的,但是学问其实是很活泼的。像川流一样。

刘梦溪:学问这个东西,无止境的东西,你还不敢说到了什么程度,就自己还有兴趣就是了。

刘梦溪简介:

在五十余年的学术研究生涯里,刘梦溪出文入史,由史入经,沉潜学术,传承典范;他用七年时间,编纂35卷、2500万字的煌煌巨著《中国现代学术经典》来寻找20世纪中国学者的精神家园的奥秘。2017年初,他出版了《学术与传统》,三卷本百余万言,慎思明辩,堪称年度具有指标意义的学人著作;“云若无心常淡淡,川如不竞岂潺潺”,则是他不惑之年过后学术造诣、道德文章、学者心境的真实写照。

年逾古稀,刘梦溪却仍怀赤子之心,他将“年度文化人物”的奖项比作一份礼物,并说,“你们把这份礼物送给我们,一定是认为我是一个不错的人。做学问不是以年度来计算的,收获这份礼物,我应该继续好好研究,好好学习,年年向上。” 

本文来源:凤凰卫视《文化大观园》

[责任编辑:丁梦钰 PN031]

责任编辑:丁梦钰 PN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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