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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鹏:为什么说战国是中国社会黑暗循环的开端?


来源:凤凰网综合

社会信任崩溃,造成强权的兴起,强权为保障自己的存在,又千方百计的摧毁人和人之间的信任,这就会使中国社会走向一个黑暗的负循环。为什么说“三家分晋”与“田氏代齐”这两件事对中国精神和中国历史影响深远?战国精神的本根是什么?

社会信任崩溃,造成强权的兴起,强权为保障自己的存在,又千方百计的摧毁人和人之间的信任,这就会使中国社会走向一个黑暗的负循环。为什么说“三家分晋”与“田氏代齐”这两件事对中国精神和中国历史影响深远?战国精神的本根是什么?

战国精神的本根是什么

朋友们好,这是掌上国学院“杨鹏评点《史记》人物”。今天我们分析一下战国精神的形成过程,总结一下什么是战国精神。

什么是战国精神特征?不就是杀人如麻,以成败论英雄,以战止战、以杀止杀等内容?是的。但这是战国精神的表象,不是战国精神的本根。

今天我们要分析一下战国精神表象背后的本根。我从两个重要的事件讲起。公元前400年前后,发生了对中国历史影响深远的两件事:一件是公元前403年,赵、韩、魏三家分晋;另一件是公元前386年,齐国的田氏代齐。这两件事对中国精神和中国历史影响深远,被视为中国由春秋进入战国的标志性事件。

三家分晋:强权取代忠信

公元前403年,东周的第20位王周威烈王,册封晋国的卿大夫赵籍、韩虔、魏斯为诸侯,对韩、赵、魏三家分晋的事实予以承认,韩、赵、魏三家获得了合法的诸侯名分,他们就此瓜分晋国,建立韩、 赵、魏三个独立的国家。

《史记·晋世家》记载:“烈公十九年,周威烈王赐赵、韩、魏皆命为诸侯。”

三家分晋

《史记·晋世家》载:“烈公十九年,周威烈王赐赵、韩、魏皆命为诸侯。”

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把这个事件当成战国时代的正式开始。

那时的东周王室虽然实力很小,但仍然有天下共主的名分,分封诸侯仍然是周天子的权力。这之前像齐国、鲁国、晋国都出现了卿大夫专权的情况,废除国君或者弑君的事时有发生,但往往会从君主的血脉中另选国君,还没有出现过异姓卿大夫自立为国君、篡国的情况。

之所以卿大夫不敢篡位,这是因为周王朝建立的是宗法制度,以嫡长子继承制为核心,国家所有权其实就是嫡长子血脉的所有权。在意识形态上,异姓卿大夫要废除君王自立为君,这是对君王血脉所有权的大不忠,是篡位的大罪,各国卿大夫都不愿意背上篡位的恶名。

司马光在《资治通鉴》的开篇,对周威烈王册封赵、韩、魏三家为诸侯痛心疾首。司马光把从春秋到战国这种政治和社会风气的恶化归罪于周威烈王,认为是周威烈王守不住名分,破了君臣秩序,破坏了忠奸善恶的底线。

司马光这么说:“今晋大夫暴蔑其君,剖分晋国,天子既不能讨,又宠秩之,使列于诸侯,是区区之名分复不能守而并弃之也。”

司马光认为周威烈王这样的做法,等于是鼓励不忠不信,带来了凭欺诈、阴谋和暴力的毫无底线的杀戮时代,造成了中国生灵涂炭。“则天下以智力相雄长”,“生民之类糜灭几尽,岂不哀哉!”

司马光的意思是,东周王朝就算实力很小,但维持天下共主地位已经几百年,它一直是宗法制的代表性符号,这个符号代表着各国的忠君制度以及嫡长子的权力。而周威烈王封赵、韩、魏三家为诸侯,等于向天下宣布篡位是合法的,谁有实力,谁就可以暴力篡位。周威烈王砸烂了周王室延续了五百多年的忠信价值系统。

田氏代齐:实力获得合法性

三家分晋以后第十七年,公元前386年,周威烈王的儿子周安王又册封专权齐国的卿大夫田和为齐侯。田和放逐了齐康公,齐国的姜姓君权就被废除了。

晋国君主的血脉源于周武王的儿子叔虞,齐国君主的血脉源于姜太公。晋国和齐国是周王朝系统中最大的两个诸侯国。在这两个国家,专权的卿大夫家族都获得了合法废除其君主的权力,被周王室册命为诸侯君主,这证明了周王朝延续500多年的嫡长子继承制难以持续。

晋国的三家分晋和齐国的田氏代齐,都由周王室册命而获得合法性。传出的信号,是拥有国家政权的唯一基础就是实力。谁有实力,谁就可以抢夺政权。谁有实力,谁就能拥有合法性。实力就等于合法性。传统的忠信价值系统解体,传统的社会信任崩塌。

在当时,这是一场巨大的社会动荡和思想震荡。周威烈王封赵、韩、魏三家为诸侯,大概只是贪图赵、韩、魏三家给的一点实际好处,他一定没能想到这从根子上颠覆了中国传统价值,也抽空了周王室得以继续存在的历史原因。

我们试想一下,如果周威烈王坚守自己的价值系统,拒绝册封韩、赵、魏三家为诸侯,你们再有实力,这个名分我就是不给你,我宁肯为忠信价值而殉葬,这对中国的历史精神会留下什么样的影响?周威烈王这位很平庸的王,糊里糊涂地终结了一个讲忠信的春秋时代,开启了一个不讲忠信的战国时代。

法家兴起:信任崩溃与强权兴起

《汉书•五行志》记载:“周威烈王二十三年,九鼎震动。”“九鼎”是王权的象征。“九鼎”震动,这不仅是周王权的震动,也是各国王权的震动,也是中国人思想深处的震动。

九鼎乃王权的象征

《汉书•五行志》记载:“周威烈王二十三年,九鼎震动。”

今天我们来看三家分晋和田氏代齐,可能会认为竞争是必然的,人在竞争中的社会地位发生变化也是必然的,重要的是寻找一个和平公正的竞争机制,就如同今天世界上的企业市场竞争及政党的选票竞争,都可以是有益无害、和平有序的。

但是战国时期的中国人,他们思考竞争机制问题,不像我们今天这么想。面对三家分晋和田氏代齐这么重大的事件,当时的中国思想家如何面对因此而带来的社会信任的崩溃呢?

思想家们有两个努力的方向:一个方向是重建社会信任。儒家、道家、墨家都希望以各自的办法来重建社会信任,但在当时并不成功;另外一个方向是要在没有社会信任的基础上来建立社会秩序,这样,“三晋法家”就出笼了。所谓“三晋法家”,指的是以商鞅、荀子、韩非子等为代表的来自魏、赵、韩这三个国家的法家群体。

法家思想认为,人和人之间的相互信任是不可能的,在社会没有信任作为基础的时候,要想建立秩序就只能依赖强权。以商鞅、荀子和韩非子为代表的三晋法家,他们的强权秩序思想日趋取得主流的地位。他们认为社会不需要信任,就是要在没有信任的基础上来构建强权秩序。

战国精神的实质,就是由商鞅、荀子、韩非子的思想为主导,是要在人和人之间缺少信任、人和人之间相互伤害的背景下,依赖强权来构建和社会秩序。

商鞅和荀子的思想支配了中国几千年。周王朝是以信任为基础构建的王朝,这种信任,在世俗层面,是以血缘信任为基础的宗法制度;在宗教信仰方面,信奉皇天上帝,相信上天在呵护着这个世界。

在宇宙观上,在人性观上,周朝都是以信任作为基础构建的,使周朝有一种温馨的精神氛围。对宇宙有信任,对人性有信任,这是社会和人生能拥有信任能力的重要基础。

周王朝的上天信仰,比如《尚书》中的“皇天无亲,惟德是辅”。相信皇天是以德为中心的,是辅助有德之人的,而有德之人就是善待生命之人。又比如说《道德经》上面说的:“故天之道,利而不害。”对上天之道有一种宇宙观上的信心,揭示的是一个爱心导向的宇宙,是一个对生命“利而不害”的宇宙。这些都是社会信任系统建构中非常核心的观念。

赵、韩、魏三家瓜分的是周王族的土地、周王族的国家,他们对周王室是否定的抵触的。三晋的思想家,他们不约而同地从否定周王室延伸到对周王朝思想理论的否定,既否定其宗法制的血亲信任,也否定其“敬天保民”的上天信仰。以商鞅、荀子、韩非子为代表的三晋思想家,他们希望建立的社会是以不信任作为基础的。

“制天命而用之”的荀子

商鞅属于三晋的思想家,他是卫国国君的庶子,不是嫡长子。卫国是魏国的属国,商鞅本人在魏国任职,深受三晋历史的影响。一部《商君书》,没有神性的上天,没有天命的概念。商鞅认定人性就是贪生怕死、追名逐利,君主可以用严明的赏罚来管制和驱动民众。商鞅眼中的世界是一个唯物、冷漠、功利的世界。

荀子是三晋中的赵国人。荀子眼中的天已经不是那个惟德是辅、有意志、有爱心的天,而是唯物的天,是冷漠地按照自然规律演化的天。

荀子说:“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这是说上天有规律地运行。上天无意志无爱意,不关心人间善恶是非。我们生活在一个按照物质规律演化的、非常冷漠的世界之中。

周王朝是以敬天保民为国家哲学的,荀子有针对性地说要“制天命而用之”,认为天命都是可以控制起来使用的,用强权的人代替了威严的上天。

荀子《性恶篇》中,二十次提到了人性恶。他说:“人之性恶,明矣; 其善者,伪也。”人性恶,这是明显的;人表现善,这是虚伪的。荀子成了“人性恶”论在中国思想史上的代表。荀子眼中,没有丝毫的社会信任,只有极度的社会不信任。

三家分晋和田氏代齐,对商鞅和荀子有深刻影响。对商鞅和荀子来说,这是一个冷漠的宇宙,不关心我们的善恶是非。人性是邪恶的,我们生活在性本恶的人群之中。在这么一个冷漠的宇宙中,在这么一群性恶的人之中,要想有点秩序就得依靠强权。

冷漠的宇宙,残酷的人心,世界不温馨,人心不可信。人性本恶,贪权好利。没有强权就控制不了。这样,人生的选择就很简单:要么成为强人,控制别人;要么成为奴仆,被人控制。要想有秩序,就得建立绝对的强权铁腕统治。

行为令人发指的商鞅和李斯

商鞅在秦国变法,把原来非常重礼守信的秦国文化,改变成了军国主义的只认胜败的文化。荀子的两位学生李斯和韩非都到了秦国。李斯成了秦国的宰相,成了秦国争霸战争的组织者。追求强权者只管胜败输赢,商鞅、李斯两位的行为方式,常常令人发指。

公子卬被好友商鞅坑骗

《史记·商君列传》载:卫鞅遗魏将公子卬书曰:“吾始与公子驩,今俱为两国将,不忍相攻,可与公子面相见,盟,乐饮而罢兵,以安秦魏。”

以商鞅为例,公元前341年,商鞅率军进攻魏国。魏国派公子卬来迎战,两军对峙的时候,商鞅派使者送信给公子卬说:

“当初我跟你相处得很快乐,如今你我成了敌对两国的将领,我不忍心相互攻击,我可以与公子见面且当面订立盟约,然后我们喝几杯就各自撤兵,让秦国和魏国两国相安无事。”

公子卬非常高兴地赴会,结果被商鞅埋伏的甲士俘虏。商鞅趁机攻击魏军,魏军大败。商鞅为了求胜利,肆意欺诈朋友,不择手段。

再以李斯为例,《史记·李斯列传》中记载:

“秦王乃拜斯为长史,听其计,阴遣谋士赍持金玉以游说诸侯,诸侯名士可下以财者,厚遗结之;不肯者,利剑刺之。离其君臣之计,秦王乃使其良将随其后。”

在李斯的眼中,国家与国家的关系,就只是一个征服和被征服的关系,是一个你死我活的关系。

这背后的观念是:这是一个冷漠的宇宙,这是一群性恶的人。人生就只是输赢而已,没有什么其他的意义可言。

到今天依然有很多理论,从不同的视角还在表达着同样的观点:冷漠的宇宙,唯物的世界充满矛盾斗争。人性邪恶,世界凶险。这种思想告诉我们:强权是必要的。

社会信任的崩溃与强权的兴起有密切的关联,而社会信任的崩溃,是一个实践问题,也是一个宇宙观和人性观的问题。当我们认定这个宇宙是冷漠的,宇宙之中没有上天的主宰力量,当我们认为人性是邪恶的,人性之中没有来自上天的灵性之光,那么,我们就必然会拥戴强权。

中国社会走向了黑暗的负循环

春秋时代多数人是信奉上天的,战国时代就不信上天了;春秋时代多数人是相信人性的,到战国时代就无法相信人性了;春秋时代是重礼守信的,战国时代则无礼无信;春秋时代即便是战争也仍然珍惜生命,战国时代却以杀戮生命为目标;春秋时代是有善恶是非准则的,到了战国时代就只剩下胜败输赢。

某种程度上,春秋精神离中国人已经远去,但战国精神仍活在中国人的灵魂中。许多人仍然认为,公正的规则不重要,实力决定一切,国家关系不过就是输赢关系,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不过就是胜败得失。“成者王侯败者寇”,为求胜利就得不择手段,这些观念至今仍支配着许多中国人的行为。

社会信任崩溃造成了强权的兴起,强权为了保障自己的存在,又会花样百出地制造人与人之间的不信任,千方百计的摧毁人和人之间的信任,这使中国社会走向了一个黑暗的负循环。因为缺少人和人之间的信任,所以需要强权,而强权又会带来更大的人和人之间的不信任。

从战国以来,中国开始走向了一个社会信任崩溃和强权兴起的黑暗负循环。

在今天这么一个以生产为中心的新时代,人心似乎仍然由这么一种战国心态所驱使,让与人之间不是互利,而是互害。这让我们看起来似乎强大,实质上还处在野蛮、粗俗、愚蠢的后战国时代。

商鞅被五马分尸

商鞅、李斯等人否定天命,认为一切都看实力,胜利决定一切。但看来天命还是默默存在的,不然商鞅就不会被五马分尸,李斯也不会被腰斩,秦王朝也不会灰飞烟灭了。

血雨腥风的战国时代来临

无论如何,血雨腥风的战国时代来临,我们的《史记》人物评点已经走过了温馨的春秋,要开始进入战国人物了,我有一种从春天进入严冬的感觉。

凌厉的寒风开始吹起,我们要去看看战国,看看强权心理支配的战国,人性会黑到什么地步,阴到什么地步。不了解潜伏在中国人灵魂中的战国精神,不彻底反省人性之恶与人性之暗,我们很难寻找到一个更光明的未来。

*原标题:什么是战国精神的本根?|杨鹏评点史记人物

*来源:微信公众号“掌上国学院”(微信号Sinoacademy)

[责任编辑:丁梦钰 PN031]

责任编辑:丁梦钰 PN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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