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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鹏讲《道德经》:它是万物之源 缺了将宇宙崩塌


来源:凤凰网综合

“一”是宇宙万物和生命的来源,也是宇宙万物和生命秩序的基础。如果没有了这个“一”,天崩地裂,众神消失,万物灭绝,侯王倾覆,生命消逝。

太阳热能的流入,是地球生态秩序维系的条件

本章认为,有一个至高无上的、创生的、秩序的力量,超越宇宙万物之上,运行于宇宙万物之中,带来能量,维系秩序,战胜了代表死亡的“熵”的力量,老子称之为“一”。这个“一”是什么?

朋友们好,这是掌上国学院杨鹏讲《道德经》,今天讲第三十九章。这章很长,内容很重要,我先念一遍。

《道德经》三十九章:“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浴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而以为天下正。其致之也,谓天无以清,将恐裂。地无以宁,将恐发。神无以灵,将恐歇。浴无以盈,将恐竭。万物无以生,将恐灭。侯王无以贵以高,将恐蹶。故必贵而以贱为本,必高矣而以下为基。是以侯王自谓孤寡不穀。此非以贱为本与?非也?故致数誉无誉。是故,不欲禄禄如玉,硌硌如石。”

在解读本章之前,我们要确立一个理解本章的参照系。“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我们先跳出来,先介绍一下“熵”和“反熵”这两个概念。

十九世纪的时候,德国物理学家Rudolf Clausius(鲁道夫·克劳修斯)等人提出“熵”的概念。Rudolf Clausius认为在一个封闭系统中,热能总是从温度高的地方向温度低的地方传导,直到这个封闭统中任何一个地方的温度都一样,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他们用了一个词来形容这种能量平均化的规律,叫Entropy,中文译为“熵”。

鲁道夫.克劳修斯(Rudolf Clausisu),德国物理学家、热力学奠基人之一。1850年首次提出“熵”的概念。

什么是“熵”?可以这么来理解,一个正在烧水的电茶壶,要想保持温度,就得保持通电加热。如果关电不加热,水就会变凉,最后会与周边的空气温度一样。热量从高流向低,是“熵”的趋势。

水壶中的水要保持高于空气的温度,就得有外部热量进入。也就是说,要抵制“熵”的趋势,需要对外开放,从外部引入能量。

从热水壶放大到地球。地球表面平均温度大约是15摄氏度,而太空的平均温度大约为零下270.42摄氏度。温暖的地球,运行在寒冷的、无边无际的太空之中。如果没有外部能量流入,如果没有太阳能等能量进入地球,地球就会冷下来,直到与太空温度一样,成为零下270.42摄氏度。这样,地球生命系统就会灭绝,这是“熵”的定律所决定的。

生态系统,是求生并繁殖的,是反着熵来的。正如老子所说:“反者道之动。”反熵的存在,就得有反熵的能量流入并支撑。地球生态之所以存在,是因为有外部太阳能等热能进入。

封闭的系统之中,如果没有外来能量进入,系统内熵化,必然会走向寂灭死亡。

再放大一点看,一个封闭孤立的系统,自然过程是朝着“熵”增加的方向,即“熵”趋向最大化。这个封闭系统内部的温差,能量差,一切差别最终会全部消失。如果我们把整个宇宙看成一个封闭系统,这个宇宙与另外的宇宙没有能量交换,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宇宙必然走向寂灭、死亡,意味着宇宙最终要崩塌为废墟,最后连废墟都会消失。

虽然有“熵”的规律在运行,但宇宙万物还是存在着。宇宙是有秩序的,而且还在膨胀和生长,说明有外部能量流入我们这个世界,这是万物和秩序得以存在的前提。所以,宇宙万物存在,就证明了有反“熵”的力量存在。用哲学术语,存在,指存在着的一切,存在就是反熵。

有了“熵”和“反熵”的概念,我们来读《道德经》这一章,就有了一个思想参照系,我们观察事物的视角就放到了事物之外。

现在我们看本章的前六句:“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浴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而以为天下正。”

我先简单译一下:“昔之得一者”,指从前得到“一”的事物。“天”得到“一”,所以清明,“天得一以清。”“地”得到“一”,所以安宁,“地得一以宁”。众“神”得到“一”,所以灵验,“神得一以灵”;“浴”得到“一”,所以能充盈满水,“浴得一以盈”。“浴”,指因低下而可接纳水的地方。地球上最大的“浴”,就是大海之“浴”;万物得到了“一”,得以诞生出来;侯王得到“一”,所以能成为使天下走向正义的力量,以为天下正。

本章要注意的是“神得一以灵”中的“神”这个概念。老子那个时代,讲到超自然力量的时候,有三个层面:一是指上帝、上天,这是最高神;二是指自然神,如太阳、月亮、星辰、山川、河流、大海等,神位并不高;三是指鬼,即祖先之灵。今天宗教术语中的最高神,相当于老子时代的“天、帝、上天、上帝” 。

从本章看,“一”这个概念很重要,祂是天地万物、众神及人类秩序得以存在的前提。对宇宙万物、众神及人类系统来说,这个“一”是秩序之源、存在之源,是一个外来的宏大力量。用我们刚才讲的“熵”和“反熵”的概念,这个“一”,就是宇宙之中的“反熵”的宏大力量,是万物的来源,是秩序的依托。

这个“一”是什么?大家先想想。

我们继续往下读本章:“其致之也,谓天无以清,将恐裂。地无以宁,将恐发。神无以灵,将恐歇。浴无以盈,将恐竭。万物无以生,将恐灭。侯王无以贵以高,将恐蹶。”

我先翻译一下:极而言之,“其致之也”;如果缺失了“一”,可说天空无以清明,恐怕将分裂,“将恐裂”;地无以安宁,恐怕将被爆发,“将恐发”;众神无以灵验,恐怕将消失,“将恐歇”;江海无以满盈,恐怕将枯竭,“将恐竭”;万物无以存在,恐怕将灭绝,“将恐灭”;侯王无以保持自己高贵的地位,恐怕将倾覆,“将恐蹶”。

“一”是宇宙万物和生命的来源,也是宇宙万物和生命秩序的基础。如果没有了这个“一”,天崩地裂,众神消失,万物灭绝,侯王倾覆,生命消逝。

用刚才我们介绍的“熵”的概念,如果没有“一”,“熵”就会扩张、控制宇宙;没有了“一”,“熵”就会毁灭一切,世界进入冰冷的、死寂的虚无的状态。

这个“一”是什么?这个“一”太重要了,天地万物、众神和人类生命的秩序依托。对宏观秩序很重要,对个体生命也至关重要。所以《道德经》第十章中说:“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灵魂要抱住“一”,能不要离开“一”吗?

“一”对宏观秩序很重要,对个体生命重要,对治理天下同样重要。《道德经》二十一章中说:“是以圣人执一,以为天下牧”。所以圣人坚守在“一”上,才能牧养天下。“一”是什么?这个“一”,在中国哲学史上,就是“大一”,又称“太一”,那个伟大的“一”。战国郭店楚简中,有一篇中国最早的道家创世记文献,叫“大一生水”篇。上面说:“大一生水,水反辅大一,是以成天。天反辅大一,是以成地。”然后生神明、生阴阳、生四季等。

郭店楚简出土的“大一生水”篇,道家的创世记文献。

这段话讲的是宇宙万物的起源,认为有一个被称为“大一”的力量,创生了天地万物,而且以源源不绝的能量支撑着宇宙的秩序。

《庄子》天下篇中,说关尹、老聃的理论是“主之以太一”,以太一为宗旨的。

战国时期另一部道家著作《鶡[jiè]冠子》认为:“中央者,太一之位,百神仰制焉。”“太一”之位在中央,百神仰望且受制于“太一”。“太一”是众神之神。

《史记·封禅书》中说:“天神贵者太一,太一佐曰五帝。”五帝是辅佐“太一”的,“太一”是众神之神。

这个“一”,指的就是至上的造物力量,其实就是《道德经》所说的“天之道”。

人类所有宗教,都是力求抵达宇宙万物统一的这个“一”,与这个“一”相通。印度教常称梵天为“一”。犹太教、基督教神秘主义者都喜欢称上帝为“一”。伊斯兰教的苏菲派也称真主为“一”。中国的天人合一,讲的就是与这个至上“一”的重新结合。

本章认为,有一个至高无上的、创生的、秩序的力量,超越宇宙万物之上,运行于宇宙万物之中,带来能量,维系秩序,战胜了代表死亡的“熵”的力量,老子称之为“一”。“一”无中生有、创生宇宙万物。在“一”的力量扩展中,宇宙在生长,万物在生长,人在不断创生。

在这个“一”的面前,“熵”的世界节节败退。这个“一”,使万物从虚无中出现,使宇宙成为生命乐园,不让宇宙成为废墟;这个“一”,让生命繁荣,不让生命毁灭。

如果我们借用宗教的术语,这个“一”,类似神性力量,是创生的,有爱心的。而这个“熵”,则类似魔性力量,具破坏性、毁灭性。

《道德经》的每一章,就是安放在黑暗丛林中的一个路标,指示我们避开“熵”,走向这个“一”,避开死,走向生。

当然,也让我们看清生活中,以各种不同面目表现出来的“熵”的陷阱。稍不注意,我们就陷入“熵”的情绪之中,走向失序、破坏与毁灭。我们自己得首先学会避开“熵”,走向“一”。

我们看下一句:“故必贵,而以贱为本。必高矣,而以下为基。”

讲完关于“一”的宇宙观,马上转入了人生观。我先翻译一下:所以,为了确保“贵”的地位,就得以“贱”为本;要确保“高”的位置,就得以“下”作为基础。

前面讲的是“一”创生万物并维系万物的秩序,为什么忽然转向人间贵贱高低的问题?

“故必贵”,是承接上文而来。上文讲的是,天地万物、众神和侯王,都以“一”为源头、为基础,是以“一”为基的。现在转向治理观、执政观,又说“故必贵,而以贱为本。必高矣,而以下为基”,逻辑上,就应当是那个“一”,那个主宰性的力量,是与“贱”和“下”在一起的。怎么理解?

老子认为,万物如浪花,天道如大海。与天道之海相比,万物是泡沫。在社会中,民众是大海,君王贵族只是民众生命之海中冒出来的泡沫,民众才是基础。

这与《尚书》中所表达的周王朝初期的治国哲学是一致的:“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主宰宇宙万物的上天,是通过人民来看的,是通过人民来听的。上天与民众同在。所以,君王要明白自己的泡沫性质,要明白民众的地位,明白民众与上天的关系,这样才能做好君王。

看下面几句:“夫是以侯王自谓孤寡不穀。此非以贱为本与?非也?”

可翻译为:正因为如此,夫诸侯王们都自称“孤、寡、不穀”,这难道不是“以贱为本”吗?

春秋时期,君主都自称“孤、寡、不穀”。“孤”,即“孤儿”,指幼年丧父的孩子。“寡”,即“寡妇”,指“老而丧夫的妇女”。“穀”,指“生育”。“不穀”,指“不能生儿育女”。孤儿,幼年丧父,没有依靠。寡妇,老而丧夫,没有依靠。不穀,不能生女育女,老而无子女可依靠。

但“孤、寡、不穀”却是春秋时期侯王们的自称。一般是天子自称“寡人”,小国国君自称“孤”。君王们都是“称孤道寡”的。

为什么老子之前及老子时代的侯王们,习惯上自称“孤、寡、不穀”?这不是很不吉利吗?为什么要这么称呼自己?

这并非自谦之词,而是哲学上的洞见。刚才我们讲了,从漫长的民族生命史看,君王只是民众生命之海中的泡沫,泡沫,不就是“孤、寡、不穀”的吗?

从更深的哲学上看,宇宙万物,都不过是无形的上天无边的能量之海中浮出的泡沫。相比起上天之道,天地万物都是“孤、寡、不穀”,若上天退走衪的能量,如果这个“一”退隐,就会宇宙崩塌,万物毁灭,生命消逝。在永恒自在的造物的力量面前,再伟大的人都应该低下自己高贵的头,知道自己只是大海的泡沫,因大海而生,再消逝回大海。

老子思想中最特别的一点,是他认为上天之道无处不在,上善若水,由高向低流动,流动和运行在万民之中。以贱为本,就是上善若水,向低处流动,滋养生命。

看下一句:“故致数誉无誉。”可以翻译为:所以,众多的赞誉,不如没有赞誉。

人都想得到赞誉,但老子认为,治理天下,最好没有赞誉。因为有赞誉,就意味着君王重要。君王重要,就意味着民众不重要。这与“以贱为本”是矛盾的。也与本章中讲的伟大的“一”是矛盾的。

在创生天地万物、众神并支配侯王的伟大的“一”面前,人间的君王,有这么重要吗?最重要的,只是这个“一”。所以,把赞美引向“一”,不要引向君王自己。放大到茫茫宇宙之中,君王不配得到什么赞美。

看下一句:“是故,不欲禄禄如玉,硌硌如石。”可翻译为:不要想做晶莹剔透的玉器,做硌硌顽石。

凡人,都想把自己如玉一样打磨出光来,以显得特殊而珍贵。其实是稀少、美丽而脆弱。老子希望的,是与大众混合,和光同尘,如同坚固的顽石。

本章的核心,就是“一”的伟大,天地万物统一在“一”上,以“一”为基础。所以,治理天下,治理自己,就是认清自己与“一”的关系,顺应“一”的指向,赞美“一”,顺从“一”。

今天课到此,我们再复习一遍:

“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浴得一以盈,侯王得一而以为天下正。其至也,谓天无以清,将恐裂。地无以宁,将恐发。神无以灵,将恐歇。浴无以盈,将恐竭。侯王无以贵以高,将恐蹶。故必贵,而以贱为本。必高矣,而以下为基。夫是以侯王自谓孤寡不榖。此非以贱为本与?非也?故致数誉无誉。是故,不欲禄禄如玉,硌硌如石。”

*原标题:没有“一”,宇宙崩塌!|杨鹏讲道德经三十九章

*来源:微信公众号“掌上国学院”(微信号Sinoacademy

[责任编辑:丁梦钰 PN031]

责任编辑:丁梦钰 PN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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