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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经讲演录:男子如何从好色转为好德?


来源:凤凰网国学

“《关雎》之诗用情色来说明‘礼’……用琴和瑟相配合的那种精神愉悦,来升华好色冲动的愿望;用钟和鼓的礼乐……将好色冲动纳入礼制的规范,诗中的主人公不是很能改正自己吗?”

 

来源:微信公众号“岳麓书院”

国风·周南

原文

关雎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译文

雎鸠关关似对唱,在那河中汀洲上。

娴淑美丽好姑娘,哥儿心上的好对象。

荇菜短短或长长,顺水流动变方向。

娴淑美丽好姑娘,朝思暮想把她追上。

追了一时没追上,醒着睡着把她想。

漫漫长夜难入眠,翻来覆去把她思念。

荇菜短短或长长,选好就把它采上。

娴淑美丽好姑娘,我奏琴瑟来诉衷肠。

荇菜短短或长长,选好就把它采摘。

娴淑美丽好姑娘,我鸣钟鼓来倾诉爱。

解说

先解释几个字词:

1.“关关”是雎鸠的叫声。雎鸠是一种鸠鸟,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鸠鸟,后世学者说法不一。古人认为这种鸟情感专一:一旦结为夫妻就会相伴到老。

2.“窈窕”,学者有两种解释:一是指淑女其人娴静美好。一是指淑女所居之处幽闲深远。我们取前说。

3.“逑”,通“仇”。“仇”在古代不一定指仇人,也可以表示匹配、配偶。如同我们今天说的“对象”。

4.“荇菜”,“荇”音杏,是一种多年生水生草本植物,嫩叶可食。

5.“寤寐”,“寤”,睡醒;“寐”,睡着。

6.“芼”,音冒,是采择的意思。

《毛诗序》说:“《关雎》,后妃之德也。”认为这是歌颂后妃德行的诗歌。《后汉书·皇后纪序》又认为这是讽谏周康王的诗歌:“康王晏起,《关雎》作讽。”说周康王贪恋女色,早晨不能按时起来上朝,诗人便作此诗讽谏他。以上都是汉儒的教化性解说,牵强附会,对正确理解《关雎》一诗造成了巨大的障碍,后世经学家解释此诗很难出其窠臼。倒是文学家们对此诗还有清醒的认识,比如,宋代刘克庄的《贺新郎·席上闻歌有感》写道:“妾出于微贱,少年时朱弦弹绝,玉笙吹遍。粗识国风关雎乱,羞学流莺百啭。”云云。词中所说的“《关雎》乱”指的只是男女情爱之事。实际上,《关雎》一诗所写的乃是青年男子的恋爱心理。

全诗第一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关关”是形声字,形容雎鸠的鸣叫声。古人关于鸟鸣的形声字有很多,如啁啁(音周)、鵙鵙(音菊)、唶唶(音吉)、啧啧(音则)、哜哜(音接)、哠哠(音浩)、哑哑(音丫)、楂楂,等等。唯独以“关关”形容雎鸠的鸣叫。这声音类似鹤鸣,应该是比较大、比较热烈的。按传统的解释,这是雎鸠雌雄求偶的和鸣之声。所以诗人用之以起兴,来写青年男女寻姻求偶之事。你可以想象:那是一个春回大地的季节,这时节,春日融融,和风熏熏,飘乱的杨花,轻拂的绿柳,这一切都会在青年人心中撩起一种莫名的惆怅,正如李白在《愁阳春赋》中所写的那样:“春心荡兮如波,春愁乱兮如雪。”这时节,对心尚未有所属的青年人来说,正是春心萌动、春愁涌动的时节。

诗中接着写到,在这样一个时节,一个青年男子看到一个娴淑美丽的姑娘,正在那里采荇菜,于是对她产生了爱慕、思念,乃至渴求的情感。男子“寤寐求之”,没白天没黑夜地想:怎么样才能追求到这个姑娘呢?然而,这个姑娘不仅很美丽,品德也很好,一点都不轻浮。这位男子追了一时没追上。在“求之不得”之后,男子的心情既失落又惆怅,以至于在漫漫长夜里睡不着,辗转反侧,思念不已。爱慕如此强烈,却求之而不得。

今天的青年人在这种情况下会怎么做呢?有人可能会死缠烂打地强求,有人可能会选择放弃,也有人可能从此消沉,甚至自我堕落,各种可能都有。

其实古人也是一样。《左传》中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郑国有个叫徐吾犯的人,他的妹妹很美,已经接受了公孙楚的聘礼。公孙楚的堂兄公孙黑也想娶她,他明知堂弟已经与她有了婚约,还要横插一杠子,硬下聘礼给徐家。徐吾犯惧怕公孙黑的势力,不敢接受也不敢退婚,非常为难,他把这事告诉了当时的执政大臣子产。子产让徐吾犯的妹妹自己选择。徐吾犯让妹妹在房内观看二人,然后做出选择。公孙黑长得很帅,打扮得非常华丽,属于“高富帅”那种,他进了徐家摆上重礼之后,很自信地出去了。公孙楚却是一身戎装,拉动硬弓向左右射箭,然后一跃登车而去。姑娘最后选择了公孙楚,并说:“公孙黑确实很美,不过公孙楚才是个真正的男子汉。丈夫就应该有丈夫的样子。”公孙黑强求姑娘接纳他,最后还是没有成功。这是因为他根本不了解对方的心思,也没有对自身进行反思,一味地强求,结果必定不好。事实证明,徐吾犯的妹妹确实很会识人,公孙黑的这种行事方式,导致他最后在政治争斗中死去。

诗的后两章是一个转折。虽然男子开始没有追求到姑娘,在痛苦的思念煎熬中,他重新审视自己的行为和想法,通过审视和反思,把最初那种强烈冲动的好色之愿,升华为追求精神上的相和与喜悦,“窈窕淑女,琴瑟友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古人对这后两章的解说颇多歧解。《韩诗外传》说:“此言音乐相和,物类相感,同声相应之义也。”我们认为,此语道出了《关雎》一诗后两章的真意。古人讲“琴瑟和鸣”,以“琴瑟”比喻夫妻的情意和谐,这种和谐关系的基础就是精神上的互相欣赏和喜爱。“钟鼓”也是古人常常对举的两种乐器,而且比较贵重。《荀子·乐论》说:“君子以钟鼓道志,以琴瑟乐心。”琴瑟可以愉悦心情,而钟鼓则可以表达志趣。“琴瑟友之”“钟鼓乐之”,所表达的就是男子想在精神上与女子情趣相投、志意相合的愿望。

诗中男子的这种转变可以说是由好色转为了好德,由追求外在的美好转为追求内在的美好。《孔子诗论》评论《关雎》就用了一个“改”字。“《关雎》以色俞(喻)于礼……其四章则俞矣,以琴瑟之悦,拟好色之愿,以钟鼓之乐……反内(入)于礼,不亦能改乎?”若翻译成现代语言,意思是:“《关雎》之诗用情色来说明‘礼’……用琴和瑟相配合的那种精神愉悦,来升华好色冲动的愿望;用钟和鼓的礼乐……将好色冲动纳入礼制的规范,诗中的主人公不是很能改正自己吗?”

《关雎》是《诗经》的第一篇,为什么选择它作为第一篇呢,古人对此多有讨论。《韩诗外传》记载子夏(孔子学生)问孔子说:“《关雎》何以为《国风》始也?”孔子回答道:“《关雎》至矣乎!……天地之间,生民之属,王道之原,不外此矣。”在孔子看来,《关雎》这首诗之所以好,是好在把天地万物的道理、人类的生存的法则和王道的根源都包含在里面了。中国儒家经典特别重视阴阳、男女的关系,认为其中蕴含着天地人间之大道,比如《易经》讲阴阳、《尚书》讲“厘降二女于妫汭”,《春秋》讥婚礼不亲迎,以及《诗经》以《关雎》一诗为首篇等等,都表现为对夫妇之道的重视。所以汉代匡衡曾评论《关雎》一诗说:“匹配之际,生民之始,万福之原。婚姻之礼正,然后品物遂而天命全。”

唐宣宗大中年间,有一位《毛诗》博士,名叫沈朗,上疏称先儒编次不当,《关雎》讲后妃之德,不可以作为三百篇之首。应该“先帝王而后后妃”。因此他向朝廷进献《新添毛诗》四篇,其中自撰二篇作为尧、舜之诗,又取《虞人之箴》作为大禹诗,又取《诗经·大雅·文王》之篇作为文王之诗,请求朝廷以此四诗置于《关雎》一诗之前。唐宣宗对之给予嘉奖。这个人的狂妄无知,成为后世的笑柄。对这种水平的人,唐宣宗还嘉奖他,也够宽宏大度了。

书名:《诗经讲演录:灵魂的诗与诗的灵魂》

作者:姜广辉,邱梦艳

出版社: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6-05

[责任编辑:丁梦钰 PN031]

责任编辑:丁梦钰 PN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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