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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宝塔尖”上的贾母 如何对红楼儿女审美教育


来源:凤凰网国学

贾府这个大家庭并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有权有势、有财有产,这是一个有着一定生活品味和审美能力的家族。其中,最典型的人物代表,就是那位坐在“宝塔尖”上的贾母。贾母不仅自身美学修养深厚,她还有意无意地通过各种家庭活动对红楼儿女们进行审美教育。

红楼教育志·之八

资料图

席慕容说,生命的丰饶与深厚,其实是奠立在审美的基础之上。

可惜,当代人的审美水准普遍不高。吴冠中先生就说,今天中国的文盲不多了,但是美盲却很多。

美盲很多,美物缺乏。这可能是我们对周遭环境的一种真切体会。我的一位有着“审美敏感症”的同事,就常拿起手机向我抱怨:微信朋友圈有人发的图片太不美了,色彩、角度、搭配都没讲究;有人说,千万别让父母帮你装修房子,太扎心了;有朋友说,某某城市的地铁入口建筑样式和色彩搭配简直丑爆了;还有朋友说,超市里很多日用品的设计都缺乏美感,没有抵心的美物……

培养美感,提升品味,做有审美情趣和美学修养的人,应该是新世纪民众精神需求和素养提升的要点,也是教育改革进一步努力的方向。因为美感是一种能力,是一种修养,也是一种竞争力。

《红楼梦》是一部文学经典,阅读《红楼梦》可以提升我们的艺术审美能力和文化品味。同时,我们发现,贾府这个大家庭并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有权有势、有财有产,这是一个有着一定生活品味和审美能力的家族。其中,最典型的人物代表,就是那位坐在“宝塔尖”上的贾母。贾母不仅自身美学修养深厚,她还有意无意地通过各种家庭活动对红楼儿女们进行审美教育。

贾母在嫁入贾府之前,是史侯家的小姐。自幼生长在贵族家庭,从小就见多识广,看到过好的,品尝过好的,触摸过好的,听过好的,再加上她聪慧的心性,品味想低都不行。之后,又当荣国公夫人几十年,那生活的品味和审美的素养也随着时间和阅历与日俱增,越老越高深。甚至可以说,几十年岁月贾母把自己修炼成了一个“美精”。

贾母是自然美的追寻者。自然之美是美感的缘起,自然之物是美物的原型,贾母是一个懂得欣赏自然之美的人。她只要有闲暇有精神就会去游园、赏花、赏月,亲近大自然。这是她的品味,也是她的爱好。所以,贾府的那些太太、奶奶、小姐们若想要讨老太太开心,就会邀她赏梅花、赏桂花。另外,贾母也不是为了一时耳目愉悦的普通玩赏,她对草木这些自然物是真正懂得的。比如刘老老二进荣国府,贾母就携着刘老老至山前树下,“说给她这是什么树,这是什么石,这是什么花。”

贾母是艺术美的鉴赏家。艺术是美的载体,人们常常通过艺术形式来评判和培养人的审美能力。从各方面来看,贾母都是具备艺术审美能力的。比如听戏。贾母不是按照戏单子点戏,而是指名道姓地点人唱戏,且对于乐器有明确要求。所以听完戏后,薛姨妈就笑道:“实在戏也看过几百班,从没见用箫管随他的。”再比如赏画。贾母屋里挂着明代大画家仇十洲的“艳雪图”。贾母在大观园赏雪景时,远远里看到身着“金翠辉煌”凫靥裘的宝琴与怀抱红梅的丫头,是一幅绝美的画面,立刻嘱咐正在画大观园图的惜春一定要把这个画面画进去。再比如音乐。中秋之夜,大家要听音乐,贾母说:“音乐多了,反失雅致,只用吹笛的远远吹起来就够了。”可以看出,贾母是有相当艺术品味和鉴赏能力的。

贾母是真正的生活美学家。美不只在神奇瑰丽的大自然中,也不只在剧院、音乐厅、美术馆等艺术场所当中,美更在人们的日常生活当中,在平常的衣食住行当中。生活是美学的起点,生活美学才是离我们最近,对我们最有滋养作用的美学。贾母的美感和品味也集中体现在日常生活当中。比如吃食。贾母吃东西是十分精致的,也十分讲究。著名的“茄鲞”的做法,就让刘老老大开眼界。比如饮茶,不仅讲究茶的品种,还注重茶具的样式和水的来源。比如,衣服的搭配。贾母溺爱宝玉,但并不是什么好东西都给宝玉,她很注重衣服和人的气质的适合性。她把凫靥裘送给宝琴而不是宝玉、黛玉或宝钗,正是因为她觉得宝琴和这件斗篷最配。后来湘云就说:“这一件衣裳也只配她穿,别人穿了,实在不配。”湘云说的“不配”,不是没资格,而是不搭配、不合适。如果我们细读《红楼梦》就会发现,贾母在生活中处处都表现出了相当高的美学修养。她是美食家,是色彩专家,是室内设计师,是音乐鉴赏家,是形象设计师……总之,贾母是个有相当审美品味的人。

贾母这个“美精”不仅自己享受美、活在美中,她还经常引导红楼儿女们亲近美、感受美、品鉴美,对他们进行审美教育,提升他们的品味和美感能力。

其一、体验美的情境。

如何提升美感?最基本的做法应该是进入美的情境,多看美的东西。美好的自然情境是提高美感能力的基准点。贾母可能深谙这一点,所以经常被簇拥着去园子里赏花。比如第五回,宁府花园内梅花盛开,尤氏邀请贾母等去赏花;第三十八回,湘云请贾母等赏桂花;第四十一回,贾母带着刘老老在大观园内赏花。

贾母赏花,身边常常环绕着宝玉和他的姊妹们。在赏花的过程中,关于花的颜色、形状、质感、气味,以及不同的花所具有的不同的美态,贾母应该都有评论和说法,这对红楼儿女们的美感启蒙是很重要的。著名美学家汉宝德说,希望提高美感能力的人首先要把自己变成一个爱花的人。在《红楼梦》里,贾母和她的红楼儿女们无一不是爱花者。贾母有花必赏。红楼儿女们赏花、插画、赞花、葬花,就连建个诗社也要以花来命名。可见,他们爱花之深,爱美之切。

美的情境有时也需要人为的设计。第四十回,贾母带众人游园子,说话间,忽一阵风过,隐隐听得鼓乐之声。贾母问起,原来是园子里自家小戏班的女孩子在演习吹打。之后,贾母说,让她们“就铺排在藕香榭的水亭子上,借着水音更好听。回来咱们就在缀锦阁底下吃酒,又宽阔,又听的近。”第七十五回,中秋夜,上香之后,贾母说:“赏月在山上最好。”第七十六回,同样还是在中秋夜。贾母因见月至中天,便说:“如此好月,不可不闻笛。”因命又将十番上女子传来。贾母道:“音乐多了,反失雅致,只用吹笛的远远的吹起来就够了。”借水听音,山上赏月,月下听笛,这些富于美感和意趣的情境,如果没有贾母恐怕很难出现,红楼儿女们也很难感受到。

其二、营造美的空间。

如何营造出一种具有美感的空间,这是测量审美能力的“试纸”,也是培养美感能力的途径。贾母在营造美的空间这方面也是一个高手。

第四十回,贾母带刘老老游大观园。到了黛玉的潇湘馆,看到窗上纱颜色旧了,贾母便和王夫人说:“这个纱,新糊上好看,过了后儿就不翠了。这个园子里头又没有个桃杏树,这竹子已是绿的,再拿绿纱糊上,反倒不配。我记得咱们先有四五样颜色糊窗的纱呢。明儿给他把这窗上的换了。”最后贾母让凤姐给潇湘馆的纱窗换上银红色的“软烟罗”。这就是通过色彩搭配来营造美的空间。因为黛玉住在潇湘馆,窗外全是绿色的竹子,如果再用绿色窗纱就显得单调而不美,用银红来配才好。

同样在第四十回,贾母带着众人到了薛宝钗的蘅芜院。“进了房屋,雪洞一般,一色的玩器全无;案上只有一个土定瓶,瓶中供着数枝菊,并两部书,茶奁,茶杯而已,床上只吊着青纱帐幔,袅褥也十分朴素。”这时,贾母便嫌宝钗的房间太素净,摇头道:“年轻的姑娘们,屋里这么素净,也忌讳。我们这老婆子越发该住马圈去了!”接下来,贾母说:“我最会收拾屋子,如今老了,没这个闲心了。他们姐妹们也还学着收拾的好,只怕俗气,有好东西也摆坏了。我看他们还不俗,如今等我替你收拾,保管又大方,又素净。”之后便吩咐鸳鸯:“把那石头盆景儿和那架纱照屏,还有个黑烟冻石鼎拿来。这三样摆在这案头上就够了。再把那水墨字画白绫帐子拿来,把这帐子也换了。”房子并不是家,房子只是一个物质的外壳,必须经过用心的营造和布置才能称家。很显然,贾母认为宝钗的居所只是一个房子,缺乏美的营造,和美丽的宝钗不匹配。

通过这两次空间的营造和布置,围随贾母的众人应该是真切地体会到了美感是如何产生的。贾母的这节美学课应该属于活灵活现的现场教学。

其三、发现美的眼光。

“世界上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美的眼睛。”

在宝玉看来,那些结了婚的女人往往就生成了一对“死鱼眼”,但贾母却是个例外。贾母的眼睛不仅不是“死鱼眼”,反而异常灵秀,特别是对美的事物有着少女般敏锐的眼光。

第五十回,红楼儿女们在芦雪亭联诗,宝玉又“落了第了”。李纨便罚宝玉去栊翠庵折红梅插瓶,这便有了宝玉“访妙玉乞红梅”的雅事。紧接着,贾母便坐着小竹轿来了。一至室中,贾母便笑道:“好俊梅花!”四个字道尽了贾母对梅花之美的赞叹,也反映出贾母善于发现美的眼光。

同样在第五十回,贾母带着众人,说笑出了夹道东门,一看,四面粉妆银砌,忽见宝琴披着凫靥裘,站在山坡背后遥等,身后一个丫鬟,抱着一瓶红梅,众人都笑道:“怪道少了两个,他却在这里等着,也弄梅花去了。”贾母喜的忙笑道:“你们瞧,这雪坡儿,配上他这个人物儿,又是这件衣裳,后头又是这梅花,像个什么?”众人都笑道:“就像老太太屋里挂的仇十洲画的‘艳雪图’。”贾母摇头笑道:“那画的哪里有这件衣裳?人也不能这样好!”

琉璃世界,白雪红梅,真是一幅活生生的绝美画卷,真的比“艳雪图”还好。这难得的画面最先却是被贾母这个老太太发现的。如果是在今天,贾母的话音一落,一定会有很多人立马掏出手机把这个画面拍下来。

要有一双发现美的眼光,要以审美的眼光观察世界。这应该是贾母教给红楼儿女的美育课程。

资料图

其四、开阔美的见识。

审美和品味一定是从有审美价值和有较高品味的事物中长期习得的。没有广阔的关于美的见识,美感能力是培养不出来的。我们无法想象从来没有聆听过高雅音乐的人,会有良好的音乐审美;我们也无法想象从来没有看到过高品质室内设计的人,会装饰出一套高品味的房子;我们更无法想象从来没有品尝过好茶的人,会懂得饮茶中的精神美感。

贾母的审美修养就源于她广阔的美学见识。第四十回,贾母带刘老老和众人到了黛玉的潇湘馆,看到窗上纱颜色旧了,便说了很多有关颜色搭配的问题。最后提到了“软烟罗”。凤姐不识货,贾母便对软烟罗的颜色进行了描述:“一样雨过天青,一样秋香色,一样松绿的,一样就是银红的。要是做了帐子,糊了窗屉,远远看着,就似烟雾一样,所以叫做软烟罗。”同时还取笑凤姐:“人人都说你没有不经过不见过的,连这个纱还不能认识呢,明儿还说嘴。”薛姨妈等都笑说:“凭他怎么经过见过,如何敢比老太太呢。”在这里,薛姨妈的话并不纯是恭维贾母,说贾母见识非凡倒是实话。

第五十四回,薛姨妈等陪着贾母听戏。贾母指湘云道:“我像他这么大的时节,他爷爷有一班小戏,偏有一个弹琴的凑了来,即如《西厢记》的《听琴》,《玉簪记》的《琴挑》,《续琵琶》的《胡笳十八拍》,竟成了真的了,比这个更如何?”众人都道:“这更难得了。”薛姨妈听过几百班戏,都没见过按照贾母这样的要求唱戏的法子。这就是来自童年时代的见识,是广阔非凡的见识为审美打好了地基。

其五、承载美的品德。

人们常把真、善、美并列在一起。其实,美往往建立在真和善的基础之上。特别是善,没有善的品德做承载,美往往就成为虚假的美、徒有其表的美。

我们说贾母有很高的审美修养,不仅在于她的见识、眼光和性情,更在于她的品德。贾母的福气来自于品德,她的审美也有深厚的品德做土壤。

八竿子打不着的穷亲戚刘老老来贾府,很多奶奶、小姐、丫头都想拿她做笑话,贾母却一再制止,给刘老老应有的人的尊重。

在清虚观,剪蜡花小道士不小心撞了凤姐,凤姐抬手就是一个耳刮子,打得他栽倒在地,在一片“打打打”声中连滚带爬。贾母听到了说:“快带了那孩子来,别唬着他。小门小户的孩子,都是娇生惯养的,那里见过这个势派。倘或唬着他,倒怪可怜见的,他老子娘岂不疼的慌?”叫他别害怕,还吩咐给点钱让他买零食吃,千万别难为孩子。

元宵夜听戏,她听地快乐,还不忘让戏子们也歇歇:“小孩子们可怜见的,也给他们些滚汤滚菜的吃了再唱。”

贫寒之家的喜鸾四姐儿在贾府小住时,贾母还专门吩咐手下婆子:“到园里各处女人们跟前嘱咐嘱咐,留下的喜姐儿和四姐儿虽然穷,也和家里的姑娘们是一样,大家照看经心些。我知道咱们家的男男女女都是‘一个富贵心,两只体面眼’,未必把他两个放在眼里。有人小看了他们,我听见可不依。”

人老心善。越到晚年,贾母的审美和品味越是高拔,这和她品德的良善不能说没有关系。

也许有人会说,贾母之所以有如此高的审美和品味,是因为她是一个贵妇人,有着巨大的财富做基础。可是,同样出身于名门,同样是贵妇人的王夫人和凤姐为什么就没有表现出较高的审美品味?可见,物质财富并不是决定审美高低的唯一因素或主要因素。

我认识一位非常有修养和魅力的茶艺老师,他在退休前是长沙一所大学的教授。他在带研究生的时候,经常会带学生到商场去买衣服。告诉学生,如何通过学识花较少的钱买更有品质的衣服,如何运用美学的知识选择适合自己的衣服,如何搭配衣服,如何穿出自己的品味和风格。现在,他每个周末都在长沙开设茶艺美学公益班,通过茶、品茶培养人们的美感和生活品味。

可见,美感能力、生活品味和审美教育主要开始于我们的内心,取决于我们的心灵是否对自身和周遭有一种真诚的关心和审美的态度。

美学大师宗白华在《美学散步》中的一段话值得我们再次重温。他说:“散步的时候可以偶尔在路旁折到一枝鲜花,也可以在路上拾起别人弃之不顾而自己感到兴趣的燕石。无论是鲜花或燕石,不必珍视,也不必丢掉,放在桌上可以做散步后的回念。”这种“回念”应该就是美感的开始。

(未完待续)

注:“红楼教育志”系列文章首发于微信公众号“微教育学”,凤凰网国学频道经作者授权同步刊发,未经授权请勿擅自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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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志明 PN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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