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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顺庆:没有真正的自信 中华文化如何走出去


来源:凤凰网国学

中国有禅宗,有道教,这就是宗教信仰。我们很多传统知识分子懂禅宗,懂道教,但他真正的信仰是儒家理论。陶渊明、李白、苏东坡都是这样,他们表面上看来也好像信禅宗,信道教,但他们真正信仰的却是儒家这一套。

【导言】2018年4月21日,“致敬国学:第三届全球华人国学大典”启动仪式暨“西湖论道:新时代的国学使命”高峰论坛在杭州举行。中国比较文学学会会长、四川大学杰出教授、欧洲科学与艺术院院士曹顺庆先生在接受采访时表示,中国文化走向世界已经是不可避免的大趋势,走向世界肯定是跨文化的问题,那么如何跨文化?世界如何真正理解中国?有几点需要解决:一是对中国文化认识的问题,尤其是对中国传统文化的认识问题;第二是如何传播的问题以及传播的手段、方式。以下为采访实录:

嘉宾简介:曹顺庆,中国比较文学学会会长、四川大学杰出教授、欧洲科学与艺术院院士。

*本文系凤凰网国学频道独家专访,未经授权,请勿转载。采访/王诗云,整理/普庆玲

凤凰网国学:从跨文化的视角出发,能不能谈一谈中国传统文化的生命力和影响力主要体现在哪呢?

曹顺庆:这个问题问得好。我认为中国文化的生命力主要体现在它的一些基本精神上,比如说中国文化强调和谐,和谐有几层意义:一个是它体现在人和自然的和谐,这在今天就重要了,我们与自然如何和谐存在?这个问题中国从来就非常强调。还有一个就是人与人的和谐,社会情景和社会情景的和谐,族群之间的和谐,甚至国与国之间的和谐。这种和谐,今天在全球显得更加重要。这种和谐的观念其实对我们人类命运是有非常重要的意义。而正由于这样一个和谐,中华文化千百年来自强不息。倡导和谐观念,提倡人类命运共同体,还有我们重点的观点就是,我们中国文化是倡导天下为公,世界大同。我们非常向往一种大同之世,大同之世在我们今天小而言之是中国的信仰,大而言之其实对我们整个世界都有非常重要的意义。从这两点来看,中国文化不仅仅是中国的重要思想,甚至也可以说,如果全球能够看到中国文化的特点,对世界各国互相合作、和谐相处、和而不同,维护世界的和平发展,那将是非常有价值的观点。

凤凰网国学:在新时代背景之下,我们如何从跨文化的角度更好的去传播传统文化呢?

曹顺庆:跨文化传播中华文化,我觉得这一届(国学大典)做得非常好。前两届没有比较文学参加,这次把比较文学学者请来了。其实我们中国文化走向世界已经是不可避免的大趋势,走向世界肯定是跨文化的问题,那么如何跨文化?世界如何真正理解中国?有几点需要解决:一是对中国文化认识的问题,尤其是对中国传统文化的认识问题;第二是如何传播的问题以及传播的手段、方式。

我先谈第一点,对中国文化的认识问题。就西方而言,对中国文化的认识是复杂的。我们对研究国学在国外的情况,大多是根据汉学家的观点。其实在西方,在国外,汉学家只是少部分人,而且从西方主流学界来说,汉学家并非主流,那主流学界对我们怎么看?我们先要搞清楚。西方主流学界大约有这样两个观点:一种是西方中心论,对中国文化是有偏见的,甚至是瞧不起。萨义德在他的《东方学》里已经讲这个问题,他提出问题说东方不是东方,也就是西方人看东方。实际上他们都是用西方话语来衡量东方,带着西方的有色眼镜来看东方,这种情况还不少。比如说著名的学者黑格尔,他认为中国文化是没有价值的,在他的哲学讲演中他认为中国文化没有价值,中国甚至没有哲学,中国的哲学就是伦理学。他举个例子,他说中国最厉害的是孔子,孔子的《论语》不过是一个老年人的道德教训,这谁写不出来?他说为了保持孔子的声誉,《论语》假如没有翻译过来更好。这意思是什么?是讽刺的,就你翻译过来我看穿了。当然他这种观点肯定国内的学者也认识到了,大家对他也是持批判态度。

比如说钱钟书先生,钱先生的《管锥编》,第一篇讲《周易正义》,讲易有三名:变易、不易、简易。钱钟书谈到以后,转过头就批评黑格尔,他说黑格尔尝鄙薄吾国语文,认为不宜思辩,什么适宜思辩呢?黑格尔认为德语适宜思辨。钱钟书说我们《周易》就是这样的,变易与不易是相反的两头,而且我们有三易。然后钱钟书话风一转说黑格尔无知无足怪也,无知而又老师巨子之态,遂使东西方文理同者如南北海之马牛风,不得不为承学之士惜之。我想钱钟书肯定是看过黑格尔这一言论的,所以把黑格尔批评了。那类似黑格尔这种情况很多,比如说有些西方学者对中国文字,认为说中国太落后了,他们还是象形文字,像类似这种看法,这种西方中心论看法,西方优越的看法,这个我们习惯了。

但是我们大家还没有看到另外一块,所谓另外一块就是,西方学术界,主流学术界,对中国文化的崇拜、敬仰、学习、称赞。比如说歌德,歌德对中国文化是非常称赞的,不仅歌德,像伏尔泰,还有一些学者直接学习中国文化,这些都是他们主流学者。比如说海德格尔,海德格尔曾经跟一个华人学者,叫萧十一,共同翻译《老子》,海德格尔在他的著作中,在他的思想中,吸收到《老子》、《庄子》,以及中国文化相当多的元素,他对中国文化是充满敬意的。而我们今天海德格尔流行的不得了,大家觉得海德格尔很厉害,但他们不知道海德格尔向中国文化学习。还有最重要一个主流学者德里达,解构主义已经是今天我们人人都要讲的,解构主义衍生出那些后现代后殖民、女性主义等等,但德里达向中国文化学习很多,对老庄,对中国传统文化是持敬意的。相似的还有很多学者,这些都是主流学者。那这一块我们国外认知是不够的。大家都以为海德格尔了不得,德里达了不得,但是他不知道这些人思想中其实有中国文化的因素。换句话说,中国文化某种意义上是西方文化的渊源之一,这是我们很重要的西方学者的思想边缘。

意识到这一点,其实我们回过头来重新认识中国。我觉得这里有个重要的问题,就是我们传播中国文化的时候,既有内的问题也有外的。所谓内的问题就是,我们自己怎么看中国文化?我觉得这个问题尤其中国,当代有对中国文化非常崇敬的,也有对中国文化非常瞧不起的,甚至坚决打倒中国文化的,而后一种一直严重地影响到我们。我们对世界的文化传播也好,我们今天如何传承中华文化也好,其实是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比如说中国是不是真心地认为中华文化是中国人的瑰宝,是不是我们非常敬仰的东西?西方人对他们的传统非常敬仰,我刚才讲到黑格尔,他说当我看到亚里士多德的时候,我们是文化家园的。因为我们很多人没有文化家园感,其中有几条,第一,我们不熟悉;第二,我们认为它是坏东西。

凤凰网国学:缺少认同感。

曹顺庆:这个观念现在还没有改过来。我举几个例子,比如说西方人认为汉语很落后,认为汉语还是象形文字,我们国内也这样看。从鸦片战争以后,我们民众看到中国文化落后,看到中国社会落后,我们该反思我们会落后?结果我们认为落后的根源是文化。而文化的最根植的问题是汉语、汉字。曾经我们发布过一次打倒汉字,灭除汉字,消灭汉字。大家所熟知的很多人都在讲消灭汉字的问题,一个是钱玄同,他认为汉字是全世界最糟糕的文字,甚至我们所敬仰的鲁迅先生也说过汉字不灭,中国必亡。所以他们认为汉字是肺结核一样的东西,里面藏着很多脏东西,一定要消灭汉字。这种认识在相当程度上达到一种共识。但是随着时代的推进,我们今天中国经济好了,大家在认识汉字的问题上改变了。比如说原来认为汉字肯定跟不上现代科技,但是现在我们汉字录入速度比英文还快,而且它完全没有影响科学技术的发展,甚至相反,它在某种意义上对人工智能,对我们高科技是很有帮助的。所以现在网络上流传一篇文章,叫“汉字是全世界最优秀的文字,没有之一”。这种极端的两极的看法我们怎么来认识?

在其他问题上一样,比如说我提过一个中国文论失语的问题,失语是什么意思?就是说我们现在理论话语都是由西方的,我们没有中国自己的话语。我们现在研究任何学术问题,甚至我们的教学,比如说我们大学教学中国古代文学,从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的风格来讲,我们不能用中国的话语来讲,这个情况是不正常的,最根本的是我们没有文化自信。

就是消灭汉字也好,失语症也好,其实这是对中国文化没有自信。由于对中国文化没有自信,我们就排斥中国文化,排斥的结果就是今天我们对传统文化都不熟悉。年轻的学生甚至中青年学生对传统文化都不熟悉,好多人对我们的经典不仅没有家园感,还完全是陌生的。这个状况导致了我们中国文化走向世界的时候,世界非常渴望了解中国文化的时候,我们自己的能力不足。

大家知道国家最近实施的战略是,中国文化走出去的一个重要战略是办孔子学院。我们高校派出的孔子学院工作人员,我们的教师,有好多人他自己传统文化都学不好。当他去教人家的时候,人家说你是来教我们的,你给我们讲讲《周易》,说《周易》我没看过,因为《周易》不是那么容易看懂的。你讲讲中国文化里面的“五经”,说五经我也没看过,或者我只看过一点点,只能给人家讲现代汉语,讲ABCD,中国文化的ABCD,讲最基本的尝试,讲你好我好,你吃饭了吗?他吃饭没有?就讲这些东西,这是中国当代文化传播最严重的问题。

我们如果不做好自己对传统文化的认识,对传统文化真正的熟悉,没有真正树立文化自信,中国文化搞不好。只有我们自己熟悉了,我们的传播才可能做得更好,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就我们传播的手段方式有问题。今天的文化传播,如果只用中文去传播,这在世界的主流学界是打不开的。因为这么多年来,西方学者了解中国文化,主要是通过汉学家来了解,怎样通过我们自己的学者研究来了解?这是个大问题。那为什么要通过汉学家来了解?不可能人人都会读汉语,你要西方的主流学界,或者他普通老百姓大家都来读汉语,暂时做不到的。那我们交流传播更重要的是要用西方的通用语言,尤其是英语。那怎么样用英语来进行我们传统化的传播?今天我们国学做得不够。我们很多传统文化的机构,基本上,或者很少用英文来传播,用西方语言来传播中华文化已经是一个刻不容缓的事情了。

这些年我们创办了全英文的期刊,其中一个重要宗旨就是传播中国文化,这是第一条。第二条,你光是把中华文化推出去,人家懂还是不懂,接受不接受?这也是个重要的问题。我们曾经想当然,我们只要把中华文化翻成英文人家就看。所以我们曾经搞了中华文化所有典籍的翻译,这个东西翻译在国外效果不太好,为什么呢?因为传播是有规律的,任何文化传过去让大家能够读得懂,能够有亲切感并被接受,但不同文化有差异性,所以这在传播时就会产生很多误解。

比如说,我们中国人讲我们是龙的传人,这个龙英文叫dragon,但是dragon在西方是邪恶的形象,甚至西方人骂人用dragon,我们如果把dragon翻译过去,肯定会引起误解。还有有些东西你翻过去就不是那个东西了,比如说我们翻译“道可道,非常道”,道在中国一个是很重要的词,翻译到西方,西方理解中国的道是什么样的?我们最早翻译成way,我说你翻译成way就没有味了,人家看不懂,因为我们的道不是那样。最后经过多年的磨合,我们的道才翻译为TAO,大家一看TAO就知道,我们拼音T相当于D,禅也是这样的。那我们周围很多术语,西方人理解起来和我们中国人理解会不一样,翻译成英语以后会改变。怎样翻译是一个重要的问题。

除了要准确理解以外,还要被接受,比如说我们翻译《红楼梦》,杨宪益的译本翻译很准确,很好,但在西方的接受度不如另外一本西方自己翻译的,叫霍克斯。霍克斯翻译的。他的翻译本对比起来跟杨宪益是不一样的,他为了适应西方人接受他做了很大改动,我称之这为变异,或者叫他国化。我写了一本书,英语的,叫《比较文学变异学》,《The Variation Theory of Comparative Literature》,它怎么定义呢?比如说《红楼梦》贾母见到贾宝玉生病了,她就心肝肉的叫起来,杨宪益直接就把心肝肉翻译成英语的心肝,那西方人就受不了,因为他们不能这样叫小孩子。那霍克斯就把心肝翻译为pets,pets是宠物,我的小宠宠,那人家就能接受。还有西方人对红有禁忌,我们认为红非常好,所以我们喜庆节日都是红,结婚都穿红,但西方人对红认为是危险的,是不好的。所以他在翻译《红楼梦》的红的时候尽量避开,他不翻红,非翻红不可时,他干脆翻成绿。比如说我们怡红院,里面住着怡红公子,公子就是贾宝玉,他把怡红公子翻成green boy,绿公子。那像这种变异,我们没有深入研究过这些传统;如果我们注意了这样一个变异,我想他国化的方式传播一定会更好一些。我们也讲西方人的中国化,那我们中国的文化在某种意义上让人家接受的话,第一个在地化的问题,也就是西方化的问题,怎么样既不失我们本来的意义,又让人家接受的好。

第三点,就是中国不能仅仅只讲传统的东西,我们要有当代言论来引导西方学者,换句话说,我们应该有我们自己的话语权。我觉得今天我们上上下下其实都受到这个问题,国家已经把建设中国话语作为我们一个文化发展战略。那怎样才能有我们自己的话语?我们不能仅仅只讲传统的东西,当代学者要提出自己的理论来。

举个例子,我们提出来的“比较文学变异学”是西方没有提出来的,这个变异学解决的就是不同文明的文学和文化交往的时候,它会碰到变异这样一个问题,如何处理变异?如何让差异性的东西有可比性,如何在不同文化交流中生出文化的新枝?这样一个理论现在西方已经引起了影响。西方从欧洲到美国,甚至到我们东方,到印度,他们都认识到这样一个问题,正在从这样一个问题,理论的角度来重新认识西方文化和中国文化,东方文化和西方文化的关系问题。我觉得从话语的角度来建设我们新的理论话语,也是今天传播非常重要的问题。如果我们能解决这样几点的话,我想中国文化的传统一定会走的更好。对于中国文化的世界传播我是看好的。

我们讲文化自信,还有个重要的文化我特别想讲,有很多人认为中国文化没有价值,其实重要原因说中国人没有信仰,我觉得这简直乱讲,中国人怎么没有信仰呢?中国文化从来都是有信仰的。信仰是什么?信仰首先是一种理想,比如说我们讲我们共产党有理想,我们的理想也是我们的信仰。中国人没有理想吗?《礼记·礼运》篇讲大同之世,天下为公。这种世界大同天下为公就是我们的理想,这是其一。

其二,所谓信仰它是可以为了一个理想牺牲自己的生命,那我们有没有呢?天下无道,以身殉道,这就是不要命了,为了道,杀身成仁,所以才有所谓的“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这就是我们的理想。有人还说你这个理想跟普世的理想不一样,普世的理想是要追求不朽的,比如说基督教追求灵魂不朽,追求肉身,中国文化没有吗?我们中国文化一样追求不朽的,老子有句话叫“死而不亡者寿”,你都死了但还未亡,这不是不朽吗?儒家的三不朽,立德不朽,立功不朽,立言不朽,这就是不朽,追求不朽。从某种意义上跟宗教他们追求所谓天国,追求永恒,它是同样的意义。儒家的宗庙祠堂是具有信仰的场合。其实这个信仰在传统文化是很强的,这种强势超过那些宗教信仰。

比如中国有禅宗,有道教,这就是宗教信仰。我们很多传统知识分子懂禅宗,懂道教,但他真正的信仰是儒家理论。陶渊明、李白、苏东坡都是这样,他们表面上看来也好像信禅宗,信道教,但他们真正信仰的却是儒家这一套。

最典型的例子是《文心雕龙》的作者刘勰。其实我是学古代文论出身的,《文心雕龙》是古代文论最重要的著作,作者叫刘勰,刘勰小时候是跟着僧祐在定林寺整理佛教经藏,所以他对佛教很熟悉。他年老时又出家当了和尚,应该说他应该信仰佛教,但我们在《文心雕龙》中看到,他真正信仰的是儒家。他在序志篇写他做了两个梦,“予生七龄,乃梦彩云若锦,则攀而采之。齿在逾立,则尝夜梦执丹漆之礼器,随仲尼而南行。”“仲尼而南行”就跟着孔子走。这不说得很清楚嘛,他的根本思想是儒家信仰。所以《文心雕龙》是以儒家思想为主的,而不是以佛教。

中国人的信仰,中国的文化,中国几千年的繁荣强大,我们的汉唐盛世,一直到今天我们国家的崛起,都是有的。但这个问题在现实社会中很多人就搞不清楚,甚至有人公开承认我们中国是没有信仰的。有一次在一个国际会议上,一个学者公然说我们中国人是没有信仰的,马上有人就觉得非常奇怪,而且有很多人到国外,外国人问你有没有信仰?他说我们中国人没有信仰。人家马上就不理他了,因为你觉得一个没信仰的人是一个没有底线的人,不值得跟他交朋友。这个问题如果不解决,这种文化自信不解决,我们的文化传播,我们的中华文化崛起,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都会受到影响。所以我觉得今天讲中国文化的快步发展要解决这些问题。

[责任编辑:李志明 PN032]

责任编辑:李志明 PN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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