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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匆那年的黄金时代:红楼儿女致童年


来源:凤凰网国学

童年的宝玉,是可以和林妹妹挤在一张床上的,可是长大就不允许了;童年的宝玉,是可以在姐妹丫鬟堆里厮混的,可是长大就要被逼着去学仕途经济学问了;童年的宝玉,是可以和鸟虫星月讲话的,可是长大再如此就要被嘲笑为“痴傻”了。

(一)

时光总在不经意中流走。不可思,不可议。

草会绿,树会高,人会长。

当年那个坐在门槛上,半天蹦出一句“老,还是姜的辣”的小妹妹,今天都要做妈妈了。

而我,皱纹开始悄悄爬上眼角,两鬓也有不合时宜的白发夹杂其间。身边很多朋友都感叹:过了30岁就感觉时间是往前跑的,拽不住,慢不下来。再也不像童年,那时的一天总是好长好长,坐在一个土堆上,感觉就可以称王称霸几百年。

人长大可能有两个标志:一个是喜欢谈论童年往事,另一个是很容易在幼小生命中臆想未来的状态。

5岁的小外甥可爱至极。听他爸妈说要去给家里买一百块钱的电,他就开始好奇了:“妈妈,买来的电放哪里?”

小小年纪,操心不少,也惹得我们哈哈大笑。

突然,我的内心又涌出一个念头:20年、30年之后,这孩子还会如此真纯、有趣吗?

应该很难。

(二)

如果走出童年的成本是不再真纯,长大成人的代价是失掉趣味,那么应该有很多人会执意留在童年,拒绝长大的,就像《红楼梦》里的贾宝玉。

童年的宝玉,是可以和林妹妹挤在一张床上的,可是长大就不允许了;童年的宝玉,是可以在姐妹丫鬟堆里厮混的,可是长大就要被逼着去学仕途经济学问了;童年的宝玉,是可以和鸟虫星月讲话的,可是长大再如此就要被嘲笑为“痴傻”了。

在宝玉眼里,那些水做的女子,也是不可长大的。因为,一长大就要嫁人,一旦嫁人,她们那纯美的眼睛就要变成失去光彩的“死鱼眼”了。至于男子,虽然是泥做的,材质本身不好,但至少应该像秦钟、蒋玉涵那样,俊俏风流、真情真性,而不是长成“禄蠹”,成为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一味的“文死谏”“武死战”。

宝玉是我们逝去的童年的化身,宝玉身上集中体现着童年的各种美好。

童年是好奇的,对周围一切都有兴趣,也都有疑问。“‘爬灰的爬灰’是什么意思?”宝玉问得突兀,遭到凤姐一顿呵斥。想想我们的童年,哪一个不是一大堆问题追着大人问。把他们问烦了,招一通嫌弃;把他们问恼了,遭一顿威吓。但是,童年的美好常常就存在于那些没完没了、毫无顾忌的发问当中。

童年是博爱的,关心花草树木,喜爱鸟兽鱼虫,以为万物都可以成为自己的朋友。比如宝玉,看到鸟儿就和鸟儿说话,看到月亮就向月亮问好;怕书房里挂的那轴美人寂寞,就要去安慰她一番;刘姥姥嘴里胡诌,说雪地里有个抽柴的女孩,他就让小厮去找她。童年世界的爱,常常是无差等的爱。因为,在一个孩子心里,他喜爱的一个小动物的死亡和他的一位亲人的过世,带给他的悲伤可能是差不多的。

童年是宽容的,没有不了恨,也没有过夜仇。贾环故意把一盏油汪汪的蜡烛推了宝玉一脸,差点伤到眼睛,疼得宝玉直叫。当众人都在骂贾环时,宝玉却说:“有些疼,还不防事。明日老太太问,只说我自己烫的就是了。”这就是童年的包容心,没什么过不去。我们小时候一起的伙伴,为了争玩具打出鼻血,第二天不还是钻在一处玩吗?

童年是上天给人的特别恩赐。如果说古希腊和先秦是人类的“轴心期”,那么,童年就是人生的“轴心期”,童年是人生的开端,是人生的根。

(三)

童年,常常和故乡相互缠绕在一起。

故乡是童年的栖居地,故乡给童年以滋养。提起童年就会想起故乡的人中,一定有林黛玉。

黛玉是苏州姑娘,江南的山水、风俗、物件、饮食,应该是她童年记忆中的主要部分。可是,给她童年刻下最深印记的,一定是6岁那年母亲离世,她一路坐船投奔外祖母家的经历。

故乡渐远,江水滔滔。泪水湿了衣衫,晚霞添了悲苦。

本来就愁肠百结,来到贾府还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行一步路。在偌大一个贾府,虽有贾母疼爱,宝玉护持,但自己终究不是正经主子,由不得不多心,悲戚。

远离故乡的忧愁,告别双亲的悲伤,初入贾府的焦虑,一起造就了黛玉的灰色童年,最终使她形成多愁善感的性格。

(四)

如果要给“童年”的前面加一个形容词,这个词多半会是“淘气”。

《红楼梦》里写了很多淘气的小儿女,而且“淘气”二字直接出现的地方就有多处。

比如,第二回,冷子兴向贾雨村说贾宝玉,“如今长了七八岁,虽然淘气异常,但聪明乖觉”;第二十六回,贾宝玉说贾兰,“你又淘气了”;第三十回,袭人跟贾宝玉说,“刚才是我淘气,不叫开门的”;第三十一回,薛宝钗说史湘云,“还没改了淘气”;第三十五回,薛宝钗说丫鬟莺儿,“她天天也是闲着淘气”……

但是,在回忆童年时,明确说自己“淘气的”却是那个以稳重大方著称的薛宝钗。

第四十二回,宝钗对黛玉说,“你当我是谁?我也是个淘气的,从小儿七八岁上,也够个人缠的。”还说,她那时和姊妹弟兄们一处,怕读正经书,背着大人读各种杂书。惹得大人打的打,骂的骂,烧的烧。

这里倒是个意外。谁能想到品格端方、随分从时的薛大姑娘,在童年时竟然会是个顽劣淘气的毛丫头。如果让儿时的伙伴多年后再见宝钗,一定会诧异她的变化。

其实,像宝钗这样,童年淘气调皮,长大却沉稳圆融的孩子,在现实生活中也并不少见。儿童是变化成长中的人,虽然童年潜藏着整个人生的发展密码,但是人的发展往往会走向自身的反面。

我们就经常发现,一些小时候笨嘴笨舌的孩子,长大后却口齿伶俐;而那些小时候非常喜欢说话的孩子,长大后却变得沉默寡言。

儿时淘气甚至是一件好事。很多非常有成就的人在回顾自己的童年时代时,常常说自己曾是个调皮淘气的孩子。

没错。在童年时代,淘气往往是聪慧、机灵、有创新潜质的一种征兆。

(五)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但是对童年来说,情况往往相反:富有的童年各有各的快乐,贫贱的童年却大多都是相似的。

就像板儿,在《红楼梦》里一读到他和刘姥姥的故事,贫贱出身的我们便很容易想到自己的童年。

这童年大多是这样的:几代人组成一个家庭,一起生活在农村。为了一口吃的,父母面朝黄土,背顶骄阳。奶奶常常呆在家里做饭,爷爷的病时好时坏。自己和兄弟姐妹自小便帮父母去地里干活。一个孩子顶半个大人,两个孩子就当一个大人使了。农村是泥土的世界,晴天尘土飞扬,雨天泥水沾腿。吃不上什么好的,穿的更是不露肉就算好的。唯有玩耍是最大的安慰和乐趣,但也没有什么新鲜的方式,就是拍着泥巴,慢慢长大。

如果让板儿回忆童年,除了这些贫贱中的快乐和快乐中的贫贱外,一定还有他跟着姥姥一起进城入贾府的经历。

那年,板儿才五六岁。这个年纪就进大城市长了一次见识,应该是幸运的。想想我们和小时的玩伴,大多都是到了读大学时或没考上大学外出打工时,才有机会去城市。

然而,一个土气的乡下老太太带着一个更加土气的小孩子,磨蹭在城市的街道上,会招来多少轻视和鄙夷的目光。赶了一天的路,估计一老一小到了荣府门口时,应该都口干舌燥,腿酸脚软了。

这时,板儿肯定会跟姥姥抱怨,说腿疼,但当他看到门口那两个大石狮子时,一定眼前一亮: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石狮子!

板儿的童心带给他一丝欢乐,可姥姥此刻却已经紧张地不行了。看到簇簇的轿马,不知所措,就拽过板儿来嘱咐他不要乱跑,不可调皮。板儿不知道,姥姥其实是在给她自己壮胆,打气。因为,他们即将面对的是一个让她无法想像的豪门,更紧张的是,她要从这个豪门“拔几根毛”出来。

这次进贾府,虽然始终被紧张包裹着,但始终都是顺利的,像是有神助,一步一步,最终拿到了二十两银子。这是够刘姥姥和板儿一家一年的花销了。

之后,板儿又跟着姥姥进了一次贾府。这第二次进贾府和第一次不同。第一次是来要钱的,是有求于人,姥姥便过于紧张,话都说不周全,还总拖着板儿不让他离身。

第二次便大不同了。板儿跟姥姥是来给贾府的奶奶、姑娘们送时鲜蔬菜的。这次祖孙俩得到了贾府最高级别的接待,贾府的宝塔尖人物贾母陪他们吃饭,还亲自带他们游览大观园。姥姥没有了紧张,轻松愉快,还妙语连珠,逗得贾府那些老老少少、主子丫鬟们嬉笑不住。没有姥姥拽着,这次板儿便有机会在贾府玩耍嬉戏了。

如果以《童年往事》或《难忘的一天》为题,让板儿写一篇作文,他八成就会写跟姥姥去贾府的经历。因为,正是在贾府,让他在幼小的心灵中看到了另一种人生,另一种生活。

(六)

贾府有四大小姐——元,迎,探,惜。《红楼梦》开篇不久,大小姐贾元春便在宫里为妃了。我们能看到的是另外“三春”的童年。因为贾母喜爱孙子孙女,在黛玉进贾府之前,“三春”都是一起挤在贾母房里的,没有独立的居所。她们的饮食起居都有丫鬟照顾。日常的装束都是一致的,吃饭用度也基本相同。一样的读书识字,一样的学习规矩。直到黛玉到来,他们三个才搬了出来,住到了王夫人屋后的三间小抱厦内。童年时代的“三春”,言行举止应该都是相似的。她们彼此是姐妹,也是玩伴。在日常的衣食住行中,相互影响,相互熏染。直到住进大观园之后,她们才独立生活,性格志趣才慢慢发生变化,越来越不同起来。到那时,她们也便告别了自己的童年。

贾环,是贾宝玉同父异母的弟弟。在《红楼梦》中贾环也是一个非常具有典型性的人物。他和宝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贾环的童年总是带着愤愤的、恨恨的情绪。在宝玉巨大的光芒之下,贾环很难引起众人的注意。他常常被冷落在阴暗的角落,一个人嫉妒着那个被众星捧月的宝玉。宝玉不曾为难过贾环,贾环却总在背后给宝玉使坏。其实,贾环也并不是真的坏,他是内心不平,是觉得自己委屈,大小主子可以欺负他,连个小丫头都敢骑到他头上。在他看来,不就是因为他不是太太养的吗?宝玉并不比他强多少。如果没有宝玉,他就是那个受众人宠爱的爷。贾环生在富贵之家,他的童年衣食无忧,但却活得不快乐,活得猥琐,活得没劲。

巧姐,是王熙凤和贾琏的女儿,也是“金陵十二钗”正册中人物之一,她从小养尊处优,但是她的童年却如同她在《红楼梦》中的戏份一样,内容不多,精彩有限。贾琏和王熙凤作为父母,一个忙外,一个忙里,一天难得有真正清静的时间可以陪在女儿身边,跟孩子说说话。围绕在巧姐周围的不是奶妈就是丫鬟,作为女强人的母亲,王熙凤处处要强,处处要体现自己的能干,精力和时间都放在“事业”上了,哪里还顾得上女儿的童年是否快乐。只是在巧姐得了天花时,才引起母亲王熙凤的注意,生命攸关,这下是不得不重视了。这是巧姐的不幸,更是贾琏和王熙凤这种做父母的悲哀,只有在孩子生病时,他们才会把自己的注意力和精力从自己的事情上分一些过来。岂不知,当他们发现要多陪陪孩子时,孩子童年已经结束了。

人都会经历童年,人都是从童年得到成长的养料的。作为“人情小说”的典范之作,《红楼梦》中蕴含着丰富的童年生活,也呈现出了各不相同的童年故事和童年体验。

不管怎样,童年是红楼儿女的“匆匆那年”,也是他们各自的“黄金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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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丁梦钰 PN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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