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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世存:庄子看透的是什么?


来源:凤凰网综合

庄子的选择不仅跟一般世人有别,也跟悉达多王子的选择有别。后者是明了苦谛而寻找解脱之道,庄子是明了苦谛而去经验人生诸苦。他们也有共同点,悉达多王子的选择是涅槃、弃绝,庄子则是坐忘、心斋;但庄子仍跟普通人一样经验着人生,他只是告诫说在经验中不要忘记大道。就像龟一样,龟贵为神龟并非大道,龟在烂泥中摇头晃脑才是大道。即使烂泥中有苦,那也是生活,也是存在的生命,也是本真的生命。

先秦儒家孔孟的书以讲道理为主,他们也谈论自己,但那种谈论是活泼的、流动的、生发的,虽然在君王的炫耀面前他们的自我期许不免有酸涩之嫌。墨家谈论自己时则多有金石之气,其大义凛然可谓能够使贪者廉顽者立怯者勇。道家的老子几乎绝口不谈自己,这一缄默的意味是由庄子来揭示了,庄子的感觉是苦涩的。

资料图

人性的精神发育正在其中,酸涩属于青春、春天、东方;辛辣属于成年、秋天、西方;苦涩则属于壮年、夏天、南方……对人生社会的不同感觉导致了不同的言路和思路。

跟悉达多王子相似,庄子的出身也是高贵的。研究者多认为,庄子是春秋时代的一代霸主楚庄王的后裔,只是距楚庄王二百多年后的庄家已经破落了。历史的因缘或吊诡在于,楚庄王的故事,“三年不飞,飞将冲天;三年不鸣,鸣将惊人”几乎是其家族的一个规律,到庄子生活的楚威王时代,庄家只有一个叫庄跷的武将闻名于世,庄跷的开疆拓土使千年后的毛泽东还写诗称道,“有多少风流人物?盗跖庄跷流誉后……”千年后我们可以猜想,以先秦中国人恢弘的视野和感应强大的心理,庄子或者承受着家族的荣光,也跟悉达多王子那样明了自己的使命。

跟孔孟们相比,庄子有着极为穷苦的“屌丝”生活。他虽然也曾当过漆园小吏,但生活是穷窘的。据说他的衣服穿了几年还在补着穿,鞋子的后跟磨光了还在拖着穿。妻子经常跟着他处于半饥饿状态,为此,庄子曾不得已到监河侯家里借粮。监河侯说,“好啊,等我收到市邑的租金后,就借给你三百金,你说好吗?”庄子说:“我昨日来的时候,路中有呼救声,回头一看,原来在车轮压下去的地方,有一条鲋鱼在那里。我就问它:‘鲋鱼啊,你这是干什么呢?’鲋鱼回答:‘我是东海里的水族,您能取一斗水救我吗?’我说:‘好。我马上到南方吴越游走一番,请他们引西江的水来救你,好吗?’鲋鱼气得要死:‘我失去在水中的正常生活,现在我只需一斗水就可以活命。您这样敷衍我,那还不如到干鱼铺子里去看我挂了的模样!’”

跟一般人不同,比如李白、杜甫以降的读书人或穷屌丝们,在此情形下仍不会得罪监河侯一类的“人物”,但庄子不在乎这一得失,他要当面揭穿这些人物的虚伪。虽然代价是沉重的,他的妻子就是在贫病交加中去世的,但庄子受了这样的打击,竟然想通了一切。

就像悉达多看到生老病苦而要去寻访大道一样,庄子是在苦难面前有“目击道存”的彻悟,他因此没为妻子的死亡而悲伤太久,而是“鼓盆而歌”:“是其始死也,我独何能无概然!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人且偃然寝于巨室,而我噭噭然随而哭之,自以为不通乎命,故止也。”他说,妻子刚死的时候,他何尝不慨然流泪,但想到妻子的生死,就像春夏秋冬四季那样运行不止。现在她静静地安息在天地之间,而他却还要哭哭啼啼,这不是太不通达了吗?所以止住了哭泣。

庄子的通达并非自以为是的“看透”,而是在苦难中更努力地研究,更深入地思考。历史学家司马迁说庄子对任何学问都研究过,“其学无所不窥。”这应该是真实的纪录。这种努力在当时人人都追求成功、追求名利的环境里,可以说是“逆流而动”。大概知道庄子的身世,也知道庄子渊博的学问,使得一些君王也能容忍他的穷窘苦相,面对他的抢白讥讽而无可奈何。有一次,他穿得破破烂烂,去见魏王,魏王说,“庄先生怎么这么狼狈呢?”庄子说:“我这是贫穷,不是狼狈。读书人不能躬行道德,那才是狼狈;穿破衣服,拖破鞋子,是贫穷而已。这就是所谓没遇到好时代的现象……”庄子还在魏王面前毫不客气地指明时代的昏乱,“今处昏上乱相之间,而欲无惫,奚可得邪?此比干之见剖心征也夫。”

但庄子的努力荣耀了大道,使人世的大道显示其力量。楚威王也开始知道了庄子的份量,他派使者去迎请庄子。司马迁的记载是,楚威王闻庄周贤,使使厚币迎之,许以为相。庄周笑谓楚使者曰:“千金,重利;卿相,尊位也。子独不见郊祭之牺牛乎?养食之数岁,衣以文绣,以入太庙。当是之时,虽欲为孤豚,岂可得乎?子亟去,无污我。我宁游戏污渎之中自快,无为有国者所羁,终身不仕,以快吾志焉。”

这样的人生选择在今天仍在考验每一个人,我们时代仍有人愿做郊祭或太庙的牺牲,在台上一脸正经地装扮做秀,以上台表演为人生的目标。庄子自己记载的这一事件是,庄子钓于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愿以境内累矣!”庄子持竿不顾,曰:“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宁其生而曳尾涂中乎?”二大夫曰:“宁生而曳尾涂中。”庄子曰:“往矣!吾将曳尾于涂中。”

但大夫认知的道理却未必能够实行,一般人也不易实行。庄子的朋友惠施也是,在一次去梁国想去拜访做相国的朋友惠施时,有人跟惠施说恐怕你的朋友是来取代你的,惠施听信了命人搜查庄子,庄子就去跟老朋友讲了一个故事,“南方有鸟,其名为鵷鵮,子知之乎?夫鵷鵮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于是鸱得腐鼠,鵷鵮过之,仰而视之曰:‘吓!’今子欲以子之梁国而吓我邪?”

看破名利富贵的庄子是真正理解了富贵的某种本质。曹商在他面前夸耀说,“住穷弄窄巷里,因为贫穷而要编织鞋子,这不是我曹商所能耐的;出门见君王,获其欢心,赏车百乘,这是我老曹的本事。”庄子回敬,“听说秦王有病,悬赏说能够消除他身上肿痛的,赏车一乘,替他舔痔的,赏车五乘,治疗越下,赏车越多,难道你是给秦王舔菊的吗?你走远点吧。”

只可惜,曹商乃至一般人都不理解庄子的话,他们即使同意庄子,也未必接受庄子的人生选择。庄子希望人们接受本真的生命,在他看来,在一个乱世,尤其需要人们葆全生命。这个毁灭生命本真灵性的乱世却被人为地“养食”并“衣以文绣”,被人们说成是发展的时代、占有的时代、消费的时代……但庄子说,方今之世,仅免刑焉。

庄子的选择不仅跟一般世人有别,也跟悉达多王子的选择有别。后者是明了苦谛而寻找解脱之道,庄子是明了苦谛而去经验人生诸苦。他们也有共同点,悉达多王子的选择是涅槃、弃绝,庄子则是坐忘、心斋;但庄子仍跟普通人一样经验着人生,他只是告诫说在经验中不要忘记大道。就像龟一样,龟贵为神龟并非大道,龟在烂泥中摇头晃脑才是大道。即使烂泥中有苦,那也是生活,也是存在的生命,也是本真的生命。

*选自余世存《微观国学》,人民文学出版社。标题为编者所拟。

 

[责任编辑:李志明 PN032]

责任编辑:李志明 PN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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