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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文学的源头是六经还是神话?


来源:光明网

在20世纪以前,我们都说中国文学的源头是六经。不过,到了20世纪,随着西方文学理论传入中国,西方学术界关于神话是文学起源的观点就居于主流地位。那么,在中国,文学的源头究竟是神话,还是六经呢?

主持人(陈连山):我概括一下,对神话是不是中国文学源头的问题,两人的共同点是:一,都承认中国古代没有“神话”这个概念。二,他们都承认,我们古代是有神话这个东西的。1902年中国人才第一次使用“神话”这个词。1903年,蒋观云写《神话历史养成之人物》,是第一篇中国神话学论文,说的是神话和历史这两种叙事形式可以为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培养人才。汉字中“神话”这个词是日本人发明的,日本人翻译英文的时候,他们把英文“神的故事”命名为“神话”。我的理解是,我们古代人可能将其当作历史了。那么,神话和历史怎么能够混在一起呢?欧洲在18世纪以前,没有严格区分神话和历史,自从启蒙运动以后二者才区分开来。在古希腊,神话概念里是包含英雄传说的。大家都承认古代有神话这个东西,但保存下来比较少。二位的区别是:刘教授认为保存下来的少,是因为它影响力不大,大家也不重视这个东西,就给忽略了。而徐先生认为那是因为文字记录有问题,是因为儒家“不语怪力乱神”这个观念破坏了中国古代很丰富的神话内容。

刘毓庆:上古传说多是历史的神话化,而不是神话的历史化。神话的历史化,是说本来是神话,从来没有那些人那些事,是人把它编到历史里头去了;而历史的神话化,是指本来客观存在的东西,是人在传说中把它给神化了。这两个是不同的。

主持人(贾锁堂):我们这块土地上,也许当时有一定的神话,但是没有传下来,可能和儒家作为统治学说有一定关系。但是,六经中也吸收了一些神话的因素。所以,你们的观点不矛盾,主要看文化源头从哪儿算起的问题。是从有人类算起,还是从有文字算起呢?

徐志啸:中国文学之源应该是从有人类开始算起,而不应该从有文字算起。若是从有文字算起,你就把口头文学给抹杀了。中国古代神话是很丰富的,神话是西方文学的源头,而中国文学的源头可能不仅仅是神话,还有口头文学,但“六经是中国文学之源”这个立论绝对是错的。

主持人(陈连山):主张中国古代神话很丰富,你得拿出证据来。口头的东西,没有记录,我们怎么知道当时有这个东西,这是个很大的问题。

刘毓庆:徐先生认为六经绝不是中国文学之源,他在说这个“绝不是中国文学之源”的前提是什么?因为它前面还有东西。这个东西是什么?就是神话。

徐志啸:不,神话是之一。另外还有口头文学等。

刘毓庆:这里就有个问题了,我们要在这个前提下来谈文学的起源的话,就很复杂了。我之所以说六经是文学之源,是删繁就简的说法。因为六经是上古文献的一个丛辑。这丛辑包括了你所谓的神话,这些神话其实是历史的神话化,也包括了上古的一些传说。像《尧典》中就有一些带有神话性的传说。就像河流,我们说它是源头的时候,它一定有一个“水渊”,六经就是中国文学的水渊。

徐志啸:那么请问,六经之前是什么呢?没有了么?

刘毓庆:那么,我们再问,神话之前是什么呢?那不还可以再问么?

徐志啸:神话之前就是人类尚未开化的阶段。它的意识,它的语言都还不能成为一种可以记载的东西。

刘毓庆:因为有了语言,才有了文学。比如小孩子,小孩子会说话,一家人逗他玩的时候,他学说话味怪怪的,很有趣,那你能说他是文学的源头吗?

徐志啸:你说他开口才说是源吗?开口之前不是源?在语言之前就应该有意识了。

刘毓庆:有意识,没有语言,绝对不能成为文学,这是个大前提,没有语言怎么能够称得上是文学。

徐志啸:口头文学,它不能用文字记载下来,但你不能认为它不是文学的萌芽阶段。小孩会讲话之前也已有意识,能和大人交流,不能否认这个阶段。六经之前绝对有文学,它之前还有源。

刘毓庆:六经是中国最早的文本,它把前面很多东西,包括传说的东西,都记述下来,它就是一个渊,源渊相连。四库馆臣说过:“文本于经之论,千古不易。”这几乎是古人的一个共识。那么反回来说神话,在这之前有神话么?有!我只是说它的概念不存在,六经中有神话,像《诗经》《尚书》中就有神话故事,它是包括在历史记述中的。如果一定要把它从六经中剥离出来,说它是文学源头之一,而否定六经文学之源的地位,这恐怕不合适。你要说六经以前有独立形态的神话,可能你举的是《山海经》,王锺陵先生举的就是《山海经》。《山海经》虽然早期有一个流传过程,但它形成文字可能较晚。若从文本来说,它仍在《诗经》《尚书》之后。

徐志啸:我们科学研究不能唯文本,除了文本,还有出土文物、岩画、帛画等资料。但是在文字产生之前,你不能否认有文学,不过是没有记载下来。

主持人(陈连山):我插一句,有学者就主张“大神话”的概念。神话不光是文本上的,神话有时会展现在图像上。

徐志啸:汉墓出土的帛画,它表现的绝对是神话。刘先生强调文本,我觉得是唯文本论。文本的产生时代一定是晚的,不可能早,但是在文本出现以前可能有蛛丝马迹。如从《吕氏春秋》里知道了葛天氏的八阙歌,从《诗经》里知道了玄鸟、生民。

刘毓庆:徐先生刚才说出土文物,在夏商周都有,我估计你说的就是图案,是不是?

徐志啸:对,图案。

刘毓庆:我们可以说那些图案,有神存在,作为一种文化信仰,一种文化背景,我们不能否认。但是说有神存在,就意味着有我们现在所认定的一个神话故事存在么?

徐志啸:这个是必然,这个很自然。

主持人(贾锁堂):首先得确定中国有没有神话时代?这是一个核心的问题。

徐志啸:用“时代”可能稍微大了一点儿。我的观点很明确。第一,人类的童年时代,任何一个民族都会有各种各样具有丰富想象、幻想的神话产生,这是科学的结论。第二,“六经是中国文学之源”绝对是错的。旗帜鲜明,两个观点。

刘毓庆:没有这个时代,我们就很难确立它的源的地位。汉字中古代的“古”字,从十口,即表示一代一代人口口相传的历史。历史是靠承传的,不是靠逻辑推导出来的。你用任何逻辑推导,恐怕都有问题。有些学者寻找到一种文化模式,然后拿这种文化模式大量推演,发现人家西方有史诗,我们中国没有史诗,不行。我们也得在中国找史诗。结果《生民》《公刘》《皇矣》等这都成了史诗。西方古代有个神话时代,我们也应该有个神话时代。那么我们的神话时代产生在什么时候呢?有什么证明呢?于是找到了《山海经》,有人把《山海经》称作“神话的故乡”。

徐志啸:你说的这个现象是存在的。是有一些学者用西方的东西来套中国的文学,这是错误的行为,是不应该在科学研究当中存在的。

主持人(贾锁堂):在我们中国的上古时代有没有类似古希腊历史中各种神的存在?

徐志啸:有呀,某种程度上,尧、舜、禹也是神,他是神话和历史糅合的结果,未必是某一个真实的人。

主持人(陈连山):三皇五帝,在我们古代都是被当作历史人物的。可是,古史辨派出来了,就把上古史完全推翻了,说上古史都是造出来的。他们也找到一些证据,比如黄帝、炎帝曾经做过中央天帝,并推论黄帝、炎帝这些人物原来都应该是神,后来被改造成上古帝王,这就是所谓的中国神话曾经经历的一次历史化,从神变成了人。但这种说法在神话学界遭到了很大的批判。因为他们使用的材料,即论证黄帝、炎帝曾经是天神的资料太晚,其资料是《淮南子》。

刘毓庆:我们谈论“源”的问题,我想不只是一个概念的讨论,而是对中国文学整个发展过程,包括它的特点、它的形态等的一种把握。比如,我们谈六经是文学之源,它的前提是,六经是上古最早的文献丛辑。上古很多东西,都由它记载了下来。中国文学,从这儿开始,它的序幕拉开了。它影响着两千年中国文学的发展进程,如果你把这个“源”否定掉,中国文学它自身存在的一些现象,我们就无法解释。我们要从事实出发。如果说神话才是它的源,这不是从文本出发,而是由逻辑推导出来的。逻辑推导,它应该有一个源。但是,我们用这种态度和方法去研究神话是中国文化之源的时候,是否需要考虑一下它对中国文学有什么意义?如果我们认定神话是文学之源,那么我们就要看到神话在整个文学长河中的地位和作用。如果看不到,有这个源和没有这个源,对认识中国文学没有多大影响,那我们讨论这个“源”还有没有意义呢?徐教授说我是唯文本论,既然叫文学,就必须有文本;研究文学,就必须依据文本。没有文本,如何谈得上是文学?是这样。口头文学,为什么叫“口头”,就是因为“口头”本身不是文学。如果说口头是文学,我现在的说话是不是文学?

徐志啸:你今天的发言如果文采斐然的话,就是口头文学,一篇精彩的演说词。刘教授说的六经是源,是中国文学文字资料之源,而不是中国文学之源。有记载的文字,绝对不能说是源。口头文学,口耳相传,它没有用文字记载下来,但我们不能否认口头文学。如果你承认有口头文学,那就应该承认在六经之前还有文学。你现在只承认六经是源,六经之前没有文学。

刘毓庆:我要澄清的是,六经的记述有许多是对上古口传的记述。它已经把口传的东西记到里头去了。如《尧典》,开头就说“曰若稽古”,它讲述的是古代传说。因此,讲六经,并不是要否定有口传的东西存在。

徐志啸:不要因为六经里面容纳了前代的文学资料,就认为它是源。它不可能囊括殆尽;它不是源,它是一个源的记录。

主持人(陈连山):徐先生否定六经是中国文学之源,是说在它之前还有东西。刘教授认为六经是源,是因为六经对你整个文学发展史影响非常大。徐先生,您要说神话是文学之源,它的影响呢?您举事实来证明一下。

徐志啸:神话对文学的影响很大啊,如《诗经》《楚辞》《淮南子》《搜神记》《穆天子传》《山海经》,以及汉赋、六朝诗文,包括宋元明文学,神魔小说等等,它的影响很大。

刘毓庆:我们恐怕还得回到意义上来讨论。六经记述的应该是上古最精髓的东西,它可以代表那个时代的文学成就。我们研究它,就等于把握了中国文学源头上的形态,也可以对中国文学史做更准确的把握和认识。如果我们一定要在六经前加一个口传文学时代,而且一定要把它认作是文学之源,本来六经可以包括的东西,却要把它独立出来,这样的研究意义在哪里?

我强调六经是中国文学之源的时候,其实六经是一个很大的概念,它代表着一个时代。六经是成熟的文学,但又是浑圆一体的。你说钟鼎文是源么?我们不否定这些东西产生在文学源头的时代,但它与《尚书》中的《周书》是同一个时代的东西。你说到商代的甲骨文,《尚书》中有《盘庚》篇,它代表了商代的文字记述水平。因此六经是文学源头时代最有代表性的作品,比金文、卜辞更能代表文学的原始形态。因此说它是文学之源,应该是能成立的。

中国古代没有一个人专门谈过中国古代的神话问题,原因何在?若是真的存在这个东西,难道我们古人就看不见吗?我看不是。现在西方学术输入中国以后,我们开始用西方观念规范中国的学术。比如,研究《庄子》的,提出《庄子》的本体论、宇宙论,研究《老子》也是《老子》的本体论、宇宙观、方法论,等等。这些东西,《老子》《庄子》里有吗?有,但这些是《老子》《庄子》的本质吗?恐怕未必。我们承认上古有神话这个东西,但神话是上古文学的本质吗?我们研究这个“源”,目的不是要看谁更古老,而是要研究它的意义。一个“意义”,是非常重要的。

主持人(贾锁堂):六经中包含了神话,也包含了口头文学本身,六经又是有文字记载的经典,对后世文学有决定性的影响。所以六经作为起源是可以的。如果再往上推,说有了人就有了文学,那神话作为起源也是勉强可以的。

主持人(陈连山):今天上午,两位教授针对中国文学的起源究竟是六经还是神话,为大家展示了他们精彩的意见。这里包含了很多的问题,是根据时间在先、在后,还是根据影响的大小等。刘先生、徐先生均尊重事实,观点各有所长,各成一家。一次讨论也不可能有绝对的结论,但只有激烈的辩论,文学才能继续向前发展。谢谢大家!

[责任编辑:李志明]

标签:国学 源头 神话 六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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