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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古人笔记到网络文学:僵尸到底是些什么鬼?


来源:澎湃新闻网

根据天下霸唱的小说《鬼吹灯》改编的电影《寻龙诀》正在上映。电影里,黄渤扮演的王凯旋把一个黑驴蹄子塞进大粽子的嘴里,制服了它。所谓“粽子”就是墓穴里保存比较完好,没有腐烂但已经尸变的尸体,也就是僵尸、恶鬼之类。用黑驴蹄子能制服僵尸?这应该是天下霸唱的独创。但在文学中,僵尸并不是一个陌生的概念。

【编者按】

根据天下霸唱的小说《鬼吹灯》改编的电影《寻龙诀》正在上映。电影里,黄渤扮演的王凯旋把一个黑驴蹄子塞进大粽子的嘴里,制服了它。所谓“粽子”就是墓穴里保存比较完好,没有腐烂但已经尸变的尸体,也就是僵尸、恶鬼之类。用黑驴蹄子能制服僵尸?这应该是天下霸唱的独创。但在文学中,僵尸并不是一个陌生的概念。

原标题:说僵

没错,这里要说的“僵”正是“僵尸”,但所以不在题目上标明,只是因为“僵尸”一词实在过于含糊。从广义上讲,那僵尸是极平常的东西,只要人死了,血液凝固,就会僵硬,成为僵尸,古书中常说的“僵尸遍野”、“僵尸如麻”,即是此类,除了医学研究者,想必没有人会对这些有探讨的兴趣。至于狭义的,则是那种可能连医学研究者都没兴趣的东西,却是此处要说的。但这狭义的僵尸仍然是概念含糊,因为它本身就包括两种性质不同的“异物”。

周作人在《文艺上的异物》一文中说:“在中国小说上出现的僵尸,计有两种。一种是尸变,新死的人忽然‘感了实气’,起来作怪,常把活人弄死,所以他的性质是很凶残的。一种是普通的僵尸,据说是久殡不葬的死人所化,性质也是凶残,又常被当作旱魃,能够阻止天雨,但是一方面又有恋爱事件的传说,性质上更带了点温暖的彩色了。中国的僵尸故事大抵很能感染恐怖的情绪,舍意义而论技工,却是成功的了。”知堂所说僵尸分两种,大抵本于纪昀,见于《阅微草堂笔记》卷十:

僵尸有二:其一新死未殓者,忽跃起搏人;其一久葬不腐者,变形如魑魅,夜或出游,逢人即攫。或曰:“旱魃即此。”莫能详也。

其实纪昀所说的第一种僵尸,是指人初死后的尸体僵硬,这种僵本来是正常现象,但个别的却不幸为邪物所乘,跳起来作怪。好在作怪期间发生的一切,与尸主的灵魂并不相干。这个尸主在生前可能是一个很善良甚至很崇高的人,而在“它”折腾完别人再重新回到正常状态之后,又依然是个规规矩矩的尸体,家属和生前好友照样要对他默哀致敬,甚至念上一篇漂亮的悼辞。也就是说,尸体的本主以及其灵魂对这场尸变的严重后果没有任何责任,连三七开都无须的。这种东西之作怪不在于他的“僵”,而在于僵后之“变”。

而本文主要想说的是知堂讲的“第二种”,但也不只是如他所说的“久殡不葬的死人所化”,更多的是“久葬不腐”的产物。这种东西在笔记小说,同时也在民间,有它特定的称呼,就是一个字,“僵”;但往往附上一个前缀,如“毛僵”、“白僵”之类,而这些东西如果作祟,则也称之为“走僵”。以上所述,就是本文题目只用一个“僵”字的缘由。

而不腐的僵尸,在还没有“异化”为“僵”之前,是曾经有过很风光甚至可以称为辉煌的历史的。古代的人死了,那些阔人,特别是帝王之类,总想让自己的尸首永存,求仙不得,退而求其“僵”,算是不能永远“万岁”下去的补偿,用金用玉用水银用云母用珠宝,用黄肠题凑,用金缕玉衣,目的只是让尸体不腐,似乎如此就可以近似于永生了。而对于自己的仇敌,则想尽快地毁灭他的尸体,暴尸、戮尸、磔尸、锉尸、裂尸,有的碎尸万段还不行,要焚尸扬灰。

在这种社会观念下,如果在挖掘坟墓时发现某人的尸体不腐甚至面容如生,那往往是因为尸主生前有什么德行或道行,所以这发现也就要作为值得艳羡的“美谈”而为人所传播,以至载入青史。《三十国春秋》有一段记载:“晋义熙九年,盗发故骠骑将军卞壼墓,剖棺掠之,壼尸面如生,两手悉拳,爪生达背。”(《太平御览》卷五百五十七引)这卞壼在东晋时做到尚书令,在朝廷中是地位仅次于司徒王导的大臣。他立朝忠正,在苏峻造反时率兵出征而被杀。所以他的“尸面如生”,还有死后指甲的继续生长,就是生为忠臣的灵应。再如《新五代史·闽世家》,记闽王曦为世子时,倔强难制,国相王倓每抑折之。后来王曦登位,而王倓已死,曦即命发冢戮其尸,开墓后王倓面貌如生,戮尸时血流被体。王倓的尸身不腐而写于史册,大约也是史臣认为和他的“正气”相关。但如果把尸体是否“如生”来作为判断忠义与否的标准,那也是很不稳妥的,否则评价人物,就不是盖棺,而是开棺论定了。有名的忠臣史可法,死后不终朝而尸首即烂,而奸阉魏忠贤死后的尸首偏偏数年不朽,有人解释说这是老天爷故意如此,为的是不让忠臣有暴尸之辱,而让奸阉等待开棺受戮尸之刑。(爱拍雍正爷马屁的文人们对吕留良的尸身不腐也是做如此解释的。精于用圣经贤传来“格物”的笔杆子们很是巧舌如花,不管怎样都能编造出既合于皇上的“天意”也能满足自己“人欲”的理由的。)

与此相类的还有唐朝著名的忠臣颜真卿。他在作为天朝使臣劝谕叛镇李希烈时,被李缢死。死后其尸殡而未葬。及至李希烈被平灭,“真卿家迁丧上京,启殡视之。棺朽败而尸形俨然,肌肉如生,手足柔软,髭发青黑,握拳不开,爪透手背”,那影响则是“远近惊异焉”。(《玉堂闲话》卷五)颜真卿尸身不腐,儒生们是愿意解释为忠烈之气所致的,但颜真卿还是一个修道者,所以道士们就此便造出了他成仙的传说,尸体在旧棺木中是面貌“如生”,但再装到新棺材中却又不知不觉地消失了,原来他早已“尸解”成仙了。僵尸被认做尸解成仙的遗蜕,这样的例子就太多了,如后汉时的鲍盖,死后既葬三十年,忽然托梦于妻,言当复生。妻发棺,其尸如生,只是没有气息,而墓中所燃灯竟三十年未灭。(《宝庆四明志》卷十一引《舆地志》)。五代时后唐大将郭崇韬征四川(前蜀),至汶州,见古冢有尸如生,命以重礼葬之。夜梦尸主谓曰:“我已为太乙真人侍者。既能葬吾,可以免祸。”(见宋张商英《蜀梼杌》卷下。但郭崇韬平蜀之后却被诬杀,这神仙跟班说的话一点儿也不算数。)

也许是此说使得僵尸带了“仙气”,于是而有僵尸之肉可以做药物之说。此说最早见于南朝时的《异苑》,其书卷七载宋文帝义熙年间,汉末术士京房之墓为军士所盗,其尸完具,当时以为“僵尸人肉,堪为药”,于是军士便你一刀我一刀地把这药材分割了。人成了仙而遗蜕却要被凌迟,这也是修仙者始料未及的。这一说法可能到了五代还为人所相信。《旧五代史·朱瑾传》中说到忠于杨氏的朱瑾自杀之后,权臣徐温“以瑾尸暴之市中。时盛暑,肌肉累日不坏,至青蝇无敢辄泊”。于是“人有病者,或于暴尸处取土煎而服之,无不愈”。到了他被埋葬之后,“是时,民多病疟,皆取其墓上土,以水服之,云病辄愈,更益新土,渐成高坟”。就因为朱瑾的尸首死后没有立即腐朽,所以让这块墓地竟成了免费的药铺。

再一种僵尸不腐则是如前所说,因为得金玉云母诸宝物之气的缘故,但那不腐的结果也仍不见佳。如《后汉书·刘玄刘盆子列传》所载吕后及西汉诸后妃之尸,“有玉匣殓者率皆如生,故赤眉得多行淫秽”。晋干宝《搜神记》卷十五所载吴孙休时,戍将于广陵掘诸冢,有一大冢,似公侯之冢。破其棺,棺中有人,发已班白,衣冠鲜明,面体如生人。棺中云母厚尺许,以白玉璧三十枚藉尸。两耳及孔鼻中,皆有黄金,如枣许大。元陶宗仪《南村辍耕录》卷十一“墓尸如生”条载盗发一宋时古墓,“破棺,无秽气,颜色如生,口脂面泽,若初傅者。得金银首饰器皿甚多”。清人俞樾《右台仙馆笔记》卷十六载,徽州大姓潘氏,为迁葬发棺,“尸卧棺中,容色如生,衣服亦未坏。视其棺和所题识,盖已一百二十八年,而俨然如新死者。或曰:其中有宝珠,尸之不坏,职是故也。”近人刘成禺《世载堂杂忆》记孙殿英掘西太后陵,当时将棺盖揭开,见霞光满棺。俯视棺中,西太后面貌如生,手指长白毛寸馀;霞光均由棺内所获珠宝中出。

此类记载见于旧籍者甚多,大抵帝王豪贵之家崇尚厚葬,多瘗金银宝物,以图不朽,那结果就是引来或私营或官营的盗墓者,正如孔老夫子所说,以宝玉殉葬,“譬之如暴骸中原也”(《吕氏春秋·孟冬纪·安死篇》),不仅宝物被掠,尸主也往往大受凌辱残毁,甚而出现奸尸的虐行。除了前引赤眉一条外,干宝《搜神记》卷十五记有汉桓帝冯贵人死后七十馀年发冢被奸,《太平广记》卷三百三十载唐玄宗华妃死后二十八年发冢被辱,就连汉高吕太后及慈禧老佛爷这样的老太婆,都难逃此厄,可见只在小姐太太的牙床上滚一滚的心态要算是极温雅蕴藉的了。元初恶髠杨琏真伽发南宋诸帝之陵,其中理宗最为厚葬,而其尸受辱也为史中帝王之最:

理宗之尸如生。或谓含珠有夜明者,遂倒悬其尸树间,沥取水银,如此三日夜,竟失其首。或谓西番僧回回,其俗以得帝王髑髅,可以厌胜,致巨富,故盗去耳。(周密《癸辛杂识别集》)

由上可见,“僵尸”的存在由来已久,人们或把它入药,或由它出宝,任人碎割和凌辱,他们自顾尚且不暇,哪里有什么作祟之说?当然,如果广义地说僵尸作祟,也可以把一些女鬼出墓与生人幽媾的事牵合进来,如《搜神记》卷十六所记锺繇事,有美妇人常来,后寻其迹,至一大冢,中有美妇,形体如生人。但这些其实都是一个普通女鬼与生人幽媾的故事,只是这个女鬼的尸体尚未腐烂而已,虽然此鬼不利于生人,但与后世那种穷凶极恶的僵尸完全不同。此类故事在清代以前并不少见,但都没有特别强调鬼物的僵尸性质。所以我认为,僵尸作祟的故事出现得很晚,据我涉及的材料,这只不过是到了清朝才有的事。

清代的僵尸,也就是“僵”,从外形上就已经是恐怖的鬼物。“面枯黑如腊,目眶深陷。”(袁枚《子不语》卷十三“僵尸求食”)这还是接近僵尸的本来面目,即是现在出土的“楼兰美女”,估计其玉容也不过如此。但也有一说,道这干尸夜间出来作祟时,就变了模样,于是而有了“僵尸夜肥昼瘦”之说:

俞苍石先生云:凡僵尸夜出攫人者,貌多丰腴,与生人无异。昼开其棺,则枯瘦如人腊矣。焚之,有啾啾作声者。(《子不语》卷二十四)

不知这位俞先生白天夜间考察过多少僵尸,竟能归纳出这个结论,反正这“一家之言”并未被人们所接受。在清人笔记中,人们谈到的僵尸,形象全无可恭维之处,而其中大多都是全身生出不同颜色的“毛”,如《子不语》卷二十二“僵尸抱韦驮”:遍身白毛,如反穿银鼠套者,面上皆满,两眼深黑,中有绿眼,光闪闪然。《阅微草堂笔记》卷七说是“白毛遍体,目赤如丹砂,指如曲钩,齿露唇外如利刃”。更有甚者,僵尸索性就是厉鬼和飞天夜叉了。戴莲芬《鹂砭轩质言》卷二“僵尸三则”中说一僵形如披发头陀,面目狰狞,齿巉巉如锯,持小儿足大嚼。《子不语》卷十二“飞僵”中云山中出一僵,能飞行空中,食人小儿。

这样恐怖而凶残的僵尸在清代以前的笔记小说中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而据说这些僵之凶恶还有等级之分,其区别可由毛的颜色看出,而因毛的颜色不同,则又有“白僵”、“红僵”之称。徐崑《遯斋偶笔》卷下“僵尸”条所述几具僵尸全是“白僵”,俞凤翰《高辛砚斋杂著》说得更为具体:

窗外立一人,面白,身火赤,向内嬉笑。忽跃入,径至仆榻,伸手入帐,捩其头拔出吸脑有声,脑尽掷去头,复探手攫肠胃,仍跃去……某术士颇神符篆,闻之曰,此红僵也,幸面尚白,否则震霆不能诛矣。

这是说白僵是红僵的初级阶段,已经凶厉如此,而自白而红,则僵尸的凶厉就随着增加,以致天上派下的雷神都无可奈何。《子不语》卷九“掘冢奇报”中列举了几种僵尸,其中有紫僵而无红僵,大约是同物而异名,或者是红得发紫而又有向更高段位发展的过渡状态。那更高的一级即是“绿僵”。《子不语》卷十中有“绿毛怪”一条,还有《右台仙馆笔记》卷四、李庆辰《醉茶志怪》卷二“旱魃”条,都有绿僵的记录。赤目如火,遍体绿毛,那形象已经相当恐怖,但细想起来,城隍庙或三节会上泥塑以及人扮的鬼差也并不比它差多少,绿僵的可怖仍然没超出人的想像范围。又有“黑僵”,但在《子不语》卷二“秦中墓道”中称作“黑凶”,这大约是西北人的叫法:

秦中土地极厚,有掘三五丈而未及泉者。凤翔以西,其俗:人死不即葬,多暴露之,俟其血肉化尽,然后葬埋,否则有“发凶”之说。尸未消化而葬者,一得地气,三月之后,遍体生毛,白者号白凶,黑者号黑凶,便入人家为孽。

所谓白、红、绿、黑,很明显是面部与身上的颜色,但都不是指皮肤,而是指身上的毛。 所以袁枚说的“毛僵”应是概指诸种毛色之僵,以与无毛之僵相区别。因为还有不少故事中的僵是无毛的,无毛之僵明显道行尚浅,还不足以为孽。但除了上述诸毛僵之外,竟然还有生鸟羽的“飞僵”。《右台仙馆笔记》卷四记一僵云“上半身生兽毛,下半身生鸟羽”,《子不语》卷十二更有“飞僵”一条,说“能飞行空中,食人小儿”。除此之外,僵又有自重而轻分为“游尸、伏尸、不化骨三种”之说(袁枚《续子不语》卷五),有“干麂子”之说(《续子不语》卷四),这些愈演愈“厉”的东西都是清初不足百年所独有的产物,这确实让人很难理解其缘由所在。但综合来看,诸僵虽然都被写得极为狞恶可怖,但与其他恶鬼之间的主要区别,就是那身上的“毛”,而诸僵的身世之谜大约也就在此处可以解开。

[责任编辑:李志明]

标签:僵尸 鬼怪 传说 国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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