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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家对话丨林语堂说陶渊明


来源:语言文字报

陶渊明生于四世纪末叶,是一位著名学者兼贵官的曾孙。这位学者在州无事,常早上搬运一百只甓到斋外,至薄暮又搬运回斋内。陶渊明年轻时,以家贫亲老,任为州祭酒,但不久便辞去官职,去过耕种生活了。有一天,他对亲

陶渊明生于四世纪末叶,是一位著名学者兼贵官的曾孙。这位学者在州无事,常早上搬运一百只甓到斋外,至薄暮又搬运回斋内。陶渊明年轻时,以家贫亲老,任为州祭酒,但不久便辞去官职,去过耕种生活了。有一天,他对亲朋说:“聊欲弦歌以为三径之资,可乎?”有一个朋友听到这句话,便荐他去做彭泽令。他因为很喜欢喝酒,所以命令县公田都种秣谷,可是他的妻子不以为善,固请种粳,才使一顷五十亩种秣,五十亩种粳。后因郡里的督邮将到,县吏说他应该束带相见,陶渊明叹曰:“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于是官也不愿做了,写了《归去来兮辞》这首名赋。

此后,他就过着农夫的生活,有人请他做官,他一概拒绝。他家里本穷,故和穷人一起生活,他在给儿子的一封信里,曾慨叹他们衣服褴褛,做着贱工。有一次,他送一个农家的孩子到他儿子那里去,帮做挑水取柴等事,在给他儿子的信里说:“此亦人子也,可善遇之。”

他那时的住处,位于庐山之麓。当时庐山有个闻名的禅宗,叫白莲社,是由一位大学者所主持。这位学者想邀陶渊明入社,有一天便请他赴宴,请他加入。陶渊明提出的条件是在席上喝酒。本来这种行为是违犯佛门戒条的,可是主人却答应了他。当他正要签名入社时,却又“攒眉而去”。另外一个大诗人谢灵运很想加入这个白莲社,可是不得其门而入。后来方丈想跟陶渊明做朋友,因此他请了另一位道人和陶渊明一起喝酒。他们三个人,方丈代表佛教,陶渊明代表儒教,那位朋友代表道教。方丈曾立誓终生不再走过某一座桥,可是有一天,当他和朋友送陶渊明回家时,谈得非常高兴,不知不觉走过了那座桥。当三人明白过来时,不禁大笑。这三位大笑的老人,后来便成为中国绘画上常用的题材。这个故事象征着三位无忧无虑的智者的欢乐,象征着儒释道的代表人物在幽默感中团结一致的欢乐。

陶渊明就这样度过了一生,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心地坦白的、谦逊简朴的田园诗人,做一个智慧而快活的老人。在他那本关于喝酒和田园生活的小诗集中,有几篇因偶然冲动而写出来的文章,一封给他儿子的信,三篇祭文(一篇是自祭文),还有遗留给子孙的一些话。从中,我们看见一种造成和谐生活的情感与天才;这种和谐的生活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地,没有一个人能比他更卓越。他在《归去来兮辞》那首赋里所表现的就是这种爱好人生的情感。

也许有人以为陶渊明是“逃避主义者”,但事实上他不是。他想要逃避的仅仅是政治,而不是生活本身。他是人生的爱好者。在他眼中,他的花园,那伸到他庭院里的树丫,他所抚摸的孤松,都太可爱了;他周旋于周遭的景物之间。他就是这样爱好人生,由种种积极、合理的人生态度,去获得他所特有的能产生和谐的感觉。这种生之和谐便产生了中国最伟大的诗歌。他为尘世所生而又属于尘世,因此,他的结论不是逃避人生,而是“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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