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12-13 00:01:04凤凰网国学
【编者按】
诚如很多人所言,“国学热”在今日之中国,已成一种时髦。学界自不必说,放眼朝野,治国理政者谈“国学”,文教工商界谈“国学”,传统媒体及雨后春笋般崛起的自媒体精英谈“国学”,所及之处,诸子百家、四书五经、儒释道、经史子集、琴棋书画、奇门遁甲无所不包。“国学”之名究竟如何界定?今人所称之“国学”是否等同于中华传统文化?“国学”用英语如何翻译?诸如此类的问题随之亦扑面而来,各方援引古今名人之论,观点林立,莫衷一是。
著名学者刘梦溪先生近日致函凤凰网国学,随附新作《论国学之内涵及其施教:马一浮国学论的立教义旨》,对“国学”一词之来历、近现代意义之嬗变等关键问题进行了系统梳理。他认为:
“我们做学问的人,有一个心理原则,就是自己之所讲,必须是自己所信,而不在乎自己的讲法别人是否同意。揆诸各家之说,我最服膺的是马一浮的国学论。但马先生为国学所作的新立名,自有其历史渊源和学理依据,不了解题义的前缘,便无法了解它的来世今生。所以今天站在学术的立场谈论国学,必须从头说起,从历史流变中分梳其学理内涵。”
此文将刊发于著名学术期刊《文史哲》2017年第2期。征得刘梦溪先生同意,凤凰网国学将以《刘梦溪论国学》为题,选取其中精华部分进行连载,以供同道学习探讨。分篇标题为编者所加,未经授权,请勿转载。

中国艺术研究院终身研究员、中国文化研究所所长、《中国文化》杂志创办人兼主编 刘梦溪
到底什么是国学?如何定义国学这个概念,学术界的看法不太一致。我们做学问的人,有一个心理原则,就是自己之所讲,必须是自己所信。而不在乎自己的讲法别人是否同意。揆诸各家之说,我最服膺的是马一浮的国学论。但马先生为国学所作的新立名,自有其历史渊源和学理依据,不了解题义的前缘,便无法了解它的来世今生。所以今天站在学术的立场谈论国学,必须从头说起,从历史流变中分梳其学理内涵。
“国学”一词的来历
国学这个概念,首先要区分历史上的国学和现代的国学。中国历史上很早就有国学这个语词,比如在《周礼》里面,就有“乐师掌国学之政,以教国子小舞” (《周礼·春官·宗伯》)的记载。到了汉代,仍然有国学一词,如《汉书》“食货志”记云:“是月,余子亦在于序室。八岁入小学,学六甲、五方、书计之事,始知室家长幼之节。十五入大学,学先圣礼乐,而知朝廷君臣之礼。其有秀异者,移乡学于庠序。庠序之异者,移国学于少学。”[1] 《後汉书》也有相关记载,其中东汉光武帝时期的大臣朱浮,“又以国学既兴,宜广博士之选,乃上书”云云,语义最为明显[2]。
《晋书》的帝纪则有东晋孝武帝十年二月“立国学”的直接记载[3];而《晋书》束皙传更写道:“皙博学多闻,与兄璆俱知名。少游国学,或问博士曹志曰:‘当今好学者谁乎?’志曰:‘阳平束广微好学不倦,人莫及也。’”[4] 此处的“少游国学”,明显指学校无异,因为在那里他见到了博士曹志,并与之对话。否则如果是作为一门学问的“国学”,他和兄长结伴到里边去“游”,不仅措意不伦,而且那门学问里的人还跳出来和他说话,夸赞他“人莫及也”,简直是活见鬼了。又《晋书•袁瑰传》载其上疏给汉成帝有云:
畴昔皇运陵替,丧乱屡臻,儒林之教渐颓,庠序之礼有阙,国学索然,坟籍莫启,有心之徒抱志无由。昔魏武帝身亲介胄,务在武功,犹尚废鞍览卷,投戈吟咏,况今陛下以圣明临朝,百官以虔恭莅事,朝野无虞,江外谧静,如之何泱泱之风漠然无闻,洋洋之美坠于圣世乎!古人有言:“《诗》《书》义之府,礼乐德之则。”实宜留心经籍,阐明学义,使讽诵之音盈于京室,味道之贤是则是咏,岂不盛哉!若得给其宅地,备其学徒,博士僚属粗有其官,则臣之愿也。[5]
袁瑰在此奏疏中提出的诉求是,希望国家能拨给“宅地”,以改变“国学索然”的情况。然则此处国学之所指,显然是欲建立学校的意思,否则要宅地何为?所以下文才说:“疏奏,成帝从之。国学之兴,自瑰始也。”[6] 应该是批准了他的建议,拨给了宅地,学校建立起来了。虽只是一封简短的奏疏,其于兴教立学所起的作用,岂可小视哉。

辟雍本为周天子所设大学,校址圆形,围以水池,前门外有便桥。东汉以后,历代皆有辟雍,作为尊儒学、行典礼的场所,除北宋末年为太学之预备学校(亦称“外学”)外,均为行乡饮、大射或祭祀之礼的地方。

南北朝时期南朝的梁武帝,既笃信佛教,又苦嗜典坟,故力倡立学兴教,至有“修饰国学,增广生员,立五馆,置五经博士” 之举。[7]梁武帝的长子昭明太子萧统更以好文尚友著称,史载其三岁即“受《孝经》、《论语》,五岁遍读五经”,八九岁就能够讲《孝经》了。他讲完之后,还“亲临释奠于国学”[8] 。这里的国学一语指的又是国立学校,所以才有到国学释菜祭奠的举动。释菜即舍菜,是为祭奠先师孔子的一种仪式。《礼记·月令》有载:“是月也,毋竭川泽,毋漉陂池,毋焚山林。天子乃鲜羔开冰,先荐寝庙。上丁,命乐正习舞,释菜。”《礼记·文王世子》亦载:“凡始立学者,必释奠于先圣先师,及行事,必以币。凡释奠者,必有合也,有国故则否。”又云:“始立学者,既兴器用币,然后释菜,不舞不授器,乃退。”其义甚明。亦即释菜的举动,是古代学校的一种常规仪式,当年朱子在白鹿洞书院开讲前,也有此祭奠仪式。马一浮主讲复性书院,开学时也有类似礼仪。
由此可知,历史上关于“国学”一词的记载,其所指确是国立学校。汉晋如是,隋唐亦复如是。《隋书·礼仪志》有载:“仲春令辰,陈养老礼。先一日,三老五更斋于国学。皇帝进贤冠、玄纱袍,至璧雍,入总章堂。列宫悬。王公已下及国老庶老各定位。司徒以羽仪武贲安车,迎三老五更于国学。”[9] 此处所叙是关于养老敬老的礼仪,七十岁、八十岁各有分别,国老和庶老亦有分别,但当这些老人到国学斋戒的时候,王公大臣等须提前到国学去迎候,以彰显养老礼仪的隆重。在那里可以举行斋戒仪式,有品阶的显贵要提前在那里迎候,那么这个地方自然是场所,而非一门学问。《隋书》卷二十六“百官志”又载:“国学,有祭酒一人,博士二人,助教十人,太学博士八人。又有限外博士员。天监四年,置五经博士各一人。旧国子学生,限以贵贱,帝欲招徕后进,五馆生皆引寒门俊才,不限人数。大同七年,国子祭酒到溉等,又表立正言博士一人,位视国子博士。置助教二人。”[10] 此又明示国学里面的人员安排设置。可以设置包括祭酒、博士、助教在内的各种人员,当然指的是学校了。新、旧两《唐书》则屡见“皇太子释菜于国学”的记载[11]。还有,江西白鹿洞书院的前身在晚唐就叫“庐山国学”,为避繁冗,不一一列举。
那么宋明呢?试看史载之例证。《宋史》真宗本纪载:“冬十月戊午,延恩殿道场,帝瞻九天司命天尊降。己未,大赦天下,赐致仕官全奉。辛酉,作《崇儒术论》,刻石国学。”[12] 将文章刻石于国学,当然这个国学是学校了。又《宋史》卷一百五志第五十八载:“至圣文宣王,唐开元末升为中祠,设从祀,礼令摄三公行事。朱梁丧乱,从祀遂废。后唐长兴二年,仍复从祀。周显德二年,别营国子监,置学舍。宋因增修之,塑先圣、亚圣、十哲像,画七十二贤及先儒二十一人像于东西庑之木壁,太祖亲撰《先圣》、《亚圣赞》,十哲以下命文臣分赞之。建隆中,凡三幸国子监,谒文宣王庙。太宗亦三谒庙。诏绘三礼器物、制度于国学讲论堂木壁。”[13] 此段记载,前面叙述唐五代以来孔庙的祠位和从祀情况,然后说宋如何增修,而且太祖、太宗都曾往谒文庙,并下诏在国学讲堂的木壁上图绘礼器及制度。不仅说明此处的国学是学校,而且证明这所国学是设在文庙里。事实上唐宋以后,国学之建校,很多都设在文庙,已成为制度。《宋史·选举志》又载:“大中祥符二年,以门荫授京官,年二十五以上求差使者,令于国学受业,及二年,审官院与判监官考试其业,乃以名闻。” [14] 这说明当时的国学,还担负有后备官员的培训任务。

国子监是元、明、清三代国家设立的为官府培养后备人才的最高学府。图为北京国子监辟雍殿,建于清乾隆四十九年(公元1784年)。
明代关于国学的记载更多,盖缘于越到后来学校越发达故也。《明史·选举志》写道:“科举必由学校,而学校起家,可不由科举。学校有二:曰国学,曰府、州、县学。府、州、县学诸生入国学者,乃可得官,不入者不能得也。入国学者,通谓之监生。举人曰举监,生员曰贡监,品官子弟曰荫监,捐赀曰例监。同一贡监也,有岁贡,有选贡,有恩贡,有纳贡。同一荫监也,有官生,有恩生。” [15]可见作为国立学校的国学,其地位之高。国家所立,谓之国学;府、州、县所立的学校,则不能称国学。而且府、州、县学校的生员,只有进入国学后才能得官,并有专门的职称曰监生。国学设祭酒、司业,负责诸生的管理和训导。永乐时期的宿儒胡俨,受命担任国子监祭酒,史载其“居国学二十余年,以身率教,动有师法”云。[16] 按明清的设学制度,国学和国子监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关系。大量外省才俊都是由乡举入于国学,尔后进入官员队伍。也有外国的王子或达官子弟来国学学习者。《明史》记载:“洪武二十五年夏,中山贡使以其王从子及寨官子偕来,请肄业国学。从之,赐衣巾靴袜并夏衣一袭。其冬,山南王亦遣从子及寨官子入国学,赐赉如之。自是,岁赐冬夏衣以为常。明年,中山两入贡,又遣寨官子肄业国学。”[17] 中山王、山南王都是琉球分裂后的国主,直到永乐时期仍继续派子弟入于国学。而日本的王子滕祐寿者,也曾“来入国学,帝犹善待之”[18] 。
兹可见中国历史上的“国学”,从《周礼》开始,嗣后两千多年来不绝如缕,但无不指的是国立学校的意思,这和我们今天大家都在讲的国学,和现在有一点热的这个国学,概念的涵义所指、内涵和外延,完全不同,在学理上和在事实上两者均不容混淆。(待续)
【引文出处】
[1]《汉书》卷二十四。
[2]《后汉书》卷三十三朱浮传。
[3]《晋书》卷九帝纪第九:“十年春正月甲午,谒诸陵。二月,立国学。”
[4]《晋书》卷五十一束皙传。
[5]《晋书》卷八十三袁瑰传。
[6] 同上。
[7]《梁书》卷三武帝下。
[8]《梁书》昭明太子传。
[9]《隋书》卷九志第四。
[10]《隋书》卷二十六志第二十一百官上。
[11]《旧唐书》卷三本纪第三太宗下:“丁丑,皇太子于国学释菜。”卷五本纪第五高宗下:“癸未,皇太子弘释奠于国学。”卷七本纪第七中宗睿宗:“丁亥,皇太子释奠于国学。”卷八本纪第八玄宗上:“戊寅,皇太子诣国学行齿胄礼,陪位官及学生赐物有差。”卷十一本纪第十一代宗:“二月丁亥朔,释奠于国学,赐宰臣百官飧钱五百贯,于国学食。”卷四十五志二十五:“景龙二年七月,皇太子将亲释奠于国学,有司草仪注,令从臣皆乘马著衣冠。”《新唐书》卷二本纪第二太宗:“二十一年正月壬辰,高士廉薨。丁酉,诏以来岁二月有事于泰山。甲寅,以铁勒诸部为州县,赐京师酺三日。虑囚,降死罪以下。二月丁丑,皇太子释菜于太学。”等等,不可计数。
[12]《宋史》卷八本纪第八真宗三。
[13]《宋史》卷一百五志第五十八礼八。
[14]《宋史》卷一百五十九志第一百十二选举五(铨法下)。
[15]《明史》卷六十九志第四十五选举一。
[16]《明史》卷一百四十七列传第三十五 胡俨传。
[17]《明史》卷三百二十三列传第二百十一 外国四。
[18]《明史》卷三百二十二 列传第二百十 外国三日本。
*本文选自刘梦溪《论国学之内涵及其施教:马一浮国学论的立教义旨》,将刊于《文史哲》2017年第2期。未经作者授权,请勿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