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嘉莹自述:从漂泊到归来 这些诗记录了内心(图)

2017-04-25 16:39:11光明日报

原标题:从漂泊到归来

叶嘉莹,号迦陵,南开大学中华古典文化研究所所长,博士生导师。

我是1924年生人,差不多将近一个世纪了。我一生漂泊,现在回想从前,真是往事如烟,前尘若梦,很多详细的情况都追忆不起来了。不过幸而我有作诗的习惯,这让我随时内心有什么感动,常常用诗记写下来,我记写的都是当时我非常真诚的感情。

我1924年出生,各地军阀混战的时期,1937年又发生了卢沟桥事变,我就是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中走过来的。当“七七事变”后,我父亲一路随着国民政府退到重庆,而母亲带着我和我的两个弟弟在沦陷区北平。

由于父亲多年没有音信,母亲忧伤患疾,到天津租界进行手术治疗,在从天津回北京的路上,母亲因术后伤口感染病逝在火车上。我从小就遭遇到国和家的各种苦难。

1939年,我15岁,写了《蝴蝶》这首小诗:

几度惊飞欲起难,晚风翻怯舞衣单。

三秋一觉庄生梦,满地新霜月乍寒。

当年我在北京的老家是一个大的四合院,方砖铺地。一个秋天寒冷的傍晚,一只小小的白蝴蝶落在院子中间地上后再也飞不起来了,我就蹲下来看了它半天,当时真的觉得生命是如此之短促,如此之脆弱。我也没有什么清楚的想法,就写了这首小诗。

1940年的夏天,我又写了首小诗《咏荷》:

植本出蓬瀛,淤泥不染清。

如来原是幻,何以度苍生。

那个时候我的父亲已经多年没有音信,而我的母亲已经去世了,我就想到人世间有这么多的战争、这么多的灾祸、这么多的苦难,我们都是在人生的苦海之中迷失了自己,我们不知道这苦难的一生有什么价值,我们来到世界到底该做些什么,反省些什么,什么才是我们人生的目的。

还有一个很巧合的事情,我出生在六月,在中国传统说法里六月的花是荷花,所以我的小名就叫做荷,我从小就对荷花有一种特别亲切的感觉。

上了大学,顾随先生教我唐宋诗,他讲诗讲得非常好,有时也教我们作诗。我从小就在家里作诗,我就把旧作抄了几张纸送给老师看,顾先生看了以后对这些诗很赞赏,这更加激发了我写诗的兴趣。

有一天顾先生把我作的诗发回来,说都写得不错,想帮我发表,问我是否有笔名?我当时没有笔名,顾先生让我取个笔名,我突然想起有种鸟叫迦陵,想迦陵和嘉莹的读音差不多,我说就叫迦陵吧,我就有了一个迦陵的笔名。

1944年秋冬之际,我突然间想写律诗,就一口气写了好几首。第一首诗叫《摇落》,那是写初秋的景色。

我到现在读这些旧诗,当年的情景,就恍如仍然在眼前。后来秋天越来越深了,我就写了五首晚秋杂诗。后来我将《摇落》和《晚秋杂诗五首》交给了顾随老师,老师读后,不仅一字未改,还以《晚秋杂诗六首用叶子嘉莹韵》和了我六首诗。

这时候已入寒冬,我继而又写了一组诗,题为《羡季师和诗六章用〈晚秋杂诗〉五首及〈摇落〉一首韵辞意深美自愧无能奉酬,无何,既入严冬,岁暮天寒,载途风雪,因再为长句六章仍叠前韵》,其后顾随先生再和了我六首诗。

这组诗中,有一首我写道:

尽夜狂风撼大城,悲笳哀角不堪听。

晴明半日寒仍劲,灯火深宵夜有情。

入世已拼愁似海,逃禅不借隐为名。

伐茅盖顶他年事,生计如斯总未更。

后来有读者问我,你怎么这么年轻就写这样的作品呢?我是莫知其然而然,莫知其为而为,总之就是写了这样的诗。

我还写过一首诗是《转蓬》:

转蓬辞故土,离乱断乡根。

已叹身无托,翻惊祸有门。

覆盆天莫问,落井世谁援。

剩抚怀中女,深宵忍泪吞。

人生的流转,人生的命运,不是你能掌握的。我这个人,没有什么远大的志意,我从来不去主动追求什么,把我丢到哪里我就在那个地方尽我的力量,做我应该做的事情。

24岁有人给我介绍了一个男朋友。我天生就是个好学生,我的老师都喜欢我,不仅教我诗词的顾随先生喜欢我,中学时候一个教英文的女老师也喜欢我,这个女老师有个弟弟,于是这个老师就很热心地把我介绍给她的弟弟了。

1948年,我们结婚后,他在南京工作。转眼之间国民政府败退,当时我父亲是中国航空公司的人事科长,我先生在海军学校教书,他们都要随国民政府去台湾,所以我们就在1948年11月来到了台湾。

到了台湾以后,我在彰化女中找到了一个教书的工作,1949年生下了我的大女儿。1949年圣诞的前一个晚上,我先生趁着圣诞的假期从左营来看我们,12月25日一早,天还没有亮来了一群官兵,把我的房间都翻搜遍了,然后就说要把我先生带走,说他有思想问题。

我带着女儿跟他们到了左营的海军军区,等了两天,什么消息也等不出来,我又回了彰化。第二年,我的女儿还没满周岁,彰化警察局又派了一群人,把我还有其他几位女老师带到了警察局,说我们都有思想问题,叫我们写自白书。后来警察局长看了我写的自白书,说这人真是不懂政治,就是教书作诗,就把我和女儿放出来了,放出来我们就无家可归了。于是我就投奔了我先生的姐姐,他们家在左营,可以顺便打探我先生的消息。

他姐姐家里也不宽敞,只有两间窄小的卧室,姐姐、姐夫住一间卧室,她的婆婆带一个孙女和一个孙子住一间卧室,所以我跟我的女儿,到晚上等更深夜静,大家都睡了我就拿一个毯子铺在他们的走廊上,带我女儿睡觉。这就是我当年的生活,所以我就写了《转蓬》,我说从漂泊到归来,这是我的漂泊。

我的诗说“转蓬辞故土,离乱断乡根”,那时我们在战乱之中,真是身不由己,人飘落到哪里都不是自己的选择。离别战乱断了乡根,那个时候我们不敢和大陆通信,完全没有一点故乡的消息。“已叹身无托,翻惊祸有门”是说我没有托身之所,灾祸无缘无故就降临了。

“覆盆天莫问,落井世谁援”,当时台湾白色恐怖非常可怕,你要是被怀疑有问题,你的亲戚朋友都不敢跟你来往。“剩抚怀中女,深宵忍泪吞”,我在别人家里寄宿不可以痛哭流涕,只有自己把泪咽下去。

我有了白色恐怖嫌疑以后,就没有资格去申请学校教书了,在这样苦难的日子,我就常常做梦,总梦见我回了老家,回到我的故乡北京。有一天我做了一个梦,梦到我在教书,梦中我在黑板上写了一副对联:“室迩人遐,杨柳多情偏怨别。雨余春暮,海棠憔悴不成娇。”人在梦里作什么诗呀,脑筋糊里糊涂,梦里的诗通常是我以前读过的诗中的句子。

“室迩人遐”出自《诗经》,是说你虽然住得很近,但是人很远,就像我梦到我回到老家四合院里,门窗都是关的,一个人都见不到。杨柳的柔条本来代表绵长的相思情意,因此古人才折柳送别。可是杨柳的多情,却总是在留别的时候被人折断送别的,所以“杨柳多情偏怨别”。

1949年的冬天我先生被关,1950年我被关,我只有二十多岁,我真是“雨余春暮”,经过了多少风雨的摧残,春天就走了,我的青春就走了,所以“海棠憔悴不成娇”。

那时公立的中学我不敢申请去教书,我在台南的私立光华女中有一个亲戚,他找到更好的工作空出了职位,说你去替我代课吧。我带着孩子需要一个宿舍,所以就到这个有教职员宿舍的女中教书了,在那里教书教了三年。1951年我写了一首《浣溪沙》:

一树猩红艳艳姿,凤凰花发最高枝,惊心节序逝如斯。

中岁心情忧患后,南台风物夏初时,昨宵明月动乡思。

台南有一种给人印象特别深刻的树叫凤凰木,非常高大,很茂密的叶子,夏天在树顶上开出火红的花,非常漂亮。 “中岁心情忧患后”,其实我那个时候只有二十多岁,可是我经过了那么多忧患,我的心情已经是中岁的心情。

“南台风物夏初时”,是说我眼前看到的是南台湾的景色,这不是我故乡的景色,北京没有这么高大的凤凰木。“昨宵明月动乡思”,是说我昨天晚上看到天上的一轮明月,想到往事如烟,前尘若梦,当年在故乡的那些欢乐的时光永远不会回来了。

1952年,我写了一首《蝶恋花》的小词:

倚竹谁怜衬袖薄,斗草寻春,芳事都闲却。

莫问新来哀与乐,眼前何事容斟酌。

雨重风多花易落,有限年华,无据年时约。

待屏相思归少作,背人刬地思量着。

后来,我先生出来了,证明他不是匪谍,我也就没有白色恐怖嫌疑了。我当初在彰化女中教书的时候,有些在那里的同事,觉得我教书教得好,就把我请到台北的二女中去教书。

我一到台北,台湾大学就也请我去教书,然后辅仁大学在台湾复校了也请我去教书,淡江大学也请我去教书,我都是不教书则已,一教书就会有很多所学校请我去教。我的生命都用在教书上了,我喜欢诗词,也想把我对诗词的喜爱传给下一代的人,所以我教了那么多学校。

后来开始有了电视,我是第一个在台湾电视上讲古诗的人,也在教育电台广播讲过“大学国文”。西方的汉学家,那时候到台湾来看见我到处在讲课,就有人邀请我去美国讲课。密歇根州立大学与台湾大学有交换计划,台大钱思亮校长就说要把我交换过去。

那个时候,海陶伟教授特别优待我,下午五点钟图书馆的学生和老师都走了,我一个人可以在四壁图书的图书馆里工作到任何时间,那真是我觉得最美好的时间。但我也不是只会工作,周末我的学生就会开着车带我到各地去旅游,带我去看漫山遍野的红叶,我最喜欢那时的生活。

到了暑假,两年的交换期满,我就要回台湾。哈佛大学的海陶伟教授就留我,说你先生也在这里,两个女儿也在这里,而且台湾把你们关了那么久,为什么你要回去。但我坚持要回去,我说第一个我要守信用,我的交换是两年,台湾那三个大学、两家电台还在等我回去开学教课,我不能失信于他们。还有我八十岁的老父亲在台湾,我不能把父亲一个人留在那里。所以我坚持要回去。临走的时候,我写了《一九六八年秋留别哈佛三首》,其中一首写的是:

又到人间落叶时,飘飘行色我何之。

曰归枉自悲乡远,命驾真当泣路歧。

早是神州非故土,更留弱女向天涯。

浮生可叹浮家客,却羡浮槎有定期。

当时是九月,我从哈佛远东系要穿过一个广场,周围的树都开始落叶,而落叶归根,我又要归去哪里呢?所以说“又到人间落叶时,飘飘行色我何之”。我是留在美国,还是回台湾,还是回到我故乡北京?

我当然愿意回到我的老家北京,但是1968年正是文化大革命的时候我回不去,所以我说“曰归妄自悲乡远,命驾真当泣路歧”。“早是神州非故土,更留弱女向天涯”,是说我回不去故乡,又把我的两个女儿留在美国。

“浮生可叹浮家客,却羡浮槎有定期”中“浮槎”是古人的一个传说,有一个浮槎每年来去,如期而至,而我却不知道是否能够再回美国跟先生、女儿见面,更不知何时能回到故乡北京。

回台湾后,第二个暑假我决定带父亲一起去美国。但美国在台湾的领事馆藉口说我有移民倾向取消了我的签证。于是我准备从台湾先到加拿大,然后再到美国。但我到了加拿大温哥华,却仍无法得到去美国的签证。后来经海陶伟教授介绍,我就到UBC大学去任教。但该校的亚洲系主任要求我必须用英文授课,我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了。

我每天晚上查字典备课到凌晨两点,白天再讲课。我这个人也许天生有教书的天赋,我的文法也许不完美,发音也不完全正确,可是我就是用蹩脚的英语把诗歌的感动讲出来了。所以我授课以后,选修中国古典诗歌的学生越来越多,很快我就申请了一个助教,因为我要用英文教课,看作业,看考卷。

慢慢的我的英文水平也被逼出来了,这并不是一件非常顺利的事情。可是在国外就算我教书学生们喜爱听,但是我不能像在中国教书这么随性发挥,所以我就写了一首诗《鹏飞》:

鹏飞谁与话云程,失所今悲匍地行。

北海南溟俱往事,一枝聊此托余生。

不管是在台湾还是大陆,我教书都可以随心所欲“跑野马”,可是现在却查着英文生字给人上课,跟在地上爬一样。我之前在北京教书算是“北海”,在台湾教书算是“南溟”,这两个能用母语教书的地方我都离开了,只是为了生活不得已留在了异国。

后来中国和加拿大建交了,我想国家间都建交了我应该能回去了,1974年我申请回国探亲。回国后我写了一首长诗《祖国行》,有1870个字,其中有一段写道:

卅年离家几万里,思乡情在无时已。

一朝天外赋归来,眼流涕泪心狂喜。

离开了我的故国故乡三十年,我在飞机上远远看见北京一片长街灯火,我想那是不是我小时候常常来往的西长安街,当时我的眼泪就留下来了。那次探亲我见到我两个弟弟、弟妹,侄子、侄女。

1976年3月24日,我的长女言言与女婿永廷发生车祸双双殒命,我日日哭之。之前我去美国开会,曾沿途先到多伦多大女儿家,开完会又去费城看望小女儿家。那时候,我真的是内心充满了安慰,我想我这一生受尽了千辛万苦,现在毕竟安定下来了。但谁知就在我动这一念的时候,上天给了我惩罚。我的大女儿跟我大女婿,开车出去旅游出了车祸,两个人同时不在了。所以我就写了哭女诗十首。其中有一首诗是:

从来天壤有深悲,满腹酸辛说向谁。

痛哭吾儿躬自悼,一生劳瘁竟何为?

我辛辛苦苦地工作,主要是为了维持我的家,各种艰辛都受过了。可是经过那次大的悲痛后我忽然间觉悟了,把一切建在小家小我之上,这不是一个终极的追求,我要有一个更广大的理想,我决定回国教书,我要将古代诗人们的心魂、志意这些宝贵的东西传给下一代,所以我就开始申请回国教书。

很多人问我:“你是南开的校友吗?”“中国那么多的大学你为什么跑到南开来?”我将用下面这两首诗来回答这个问题。

当时我决定申请回国,就开始注意国内的新闻,我看到一个消息:南开大学李霁野先生复出担任外文系主任。我之前就认识李霁野先生,我在辅仁大学中文系读书时,李先生是辅仁大学外文系的教师。他是我的老师顾随先生的好朋友,台湾光复后,曾经被邀请到台大教书,我在经历白色恐怖之前,曾在台大见过他。我马上给李先生写了一封信,说我现在正申请回国教书。李霁野先生很快给我回信说,你回来正好,现在祖国的形势一片大好,我们都在努力做一点事情。后来我写了一首诗:

却话当年感不禁,曾悲万马一时喑。

如今齐向春郊骋,我亦深怀并辔心。

海外空能怀故国,人间何处有知音。

他年若遂还乡愿,骥老犹存万里心。

我说我在这个时候也愿意回来,为祖国的教育尽上一份力量。

1979年我接到了当时国家教委的一封信,批准我到北京大学教书。我回国后就给李霁野先生写了一封信告诉他我已回国。李先生一见这信就回复说你赶快来南开吧,南开更需要你。我就答应了,从此以后就与南开结缘了。

南开师生对我都很热情,我讲课的时候,教室里坐满了学生,以至于我都上不去讲台。看到我们祖国的年轻人对中国古典文化有如此的热情,我真是非常感动。那时候我还没有从UBC大学退休,但只要他们三月底一停课考试,我马上就回到南开大学教书,至今已经三十几年了。

回到南开,我写过一首小诗:

萧瑟悲秋今古同,残荷零落向西风。

遥天谁遣羲和驭,来送黄昏一抹红。

我再读一首现在作的诗:

又到长空过雁时。云天字字写相思。荷花凋尽我来迟。

莲实有心应不死,人生易老梦偏痴。千春犹待发华滋。

在中国古诗中,常用雁排成人字来表达对人的思念,而这种思念不应是小我的、私人的那一点感情,而应该是对国家、文化更博大的情谊。我知道我虽然老了,但对我的理想、感情还是有痴心。我相信只要有种子,不管是百年千年,我们的中华文化、我们的诗词一定会开出花结出果来的。

这就是我的从漂泊到归来的故事。我虽然老了,但还是愿意尽我的力量把我们诗词的种子传承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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