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杜华伟：古代书院教育精神何以影响高校思政教育

【导 言】

“书院传统和未来发展论坛”由中国书院学会、中国书院研究中心、岳麓书院、白鹿洞书院和七宝阁书院联合主办，旨在探讨古代书院教育精神及当代书院对书院传统的继承发展等问题。论坛从2011年开始，每年一届，在北京七宝阁书院召开。2018年8月7日，第八届“书院传统与未来发展论坛”召开前夕，七宝阁书院刘放老师采访了兰州交通大学副教授杜华伟，就当代书院发展及书院教育对高校思想政治教育启示等问题进行了探讨。

兰州交通大学副教授杜华伟正在接受采访（资料图）

以下为访谈实录。

刘放（以下简称刘）：杜老师，您好！我是七宝阁书院刘放老师，首先感谢您参与本次论坛并接受我们采访。作为一名高校教育工作者与书院文化研究者，关于书院发展及高校思政教育，您肯定有切身体会与独到见解，今天想请您就有关问题谈谈自己的看法。

杜华伟（以下简称杜）：“书院传统和未来发展论坛”今年已经走到第八届，受益的人群越来越多。论坛为书院理论工作者和实践工作者，以及传统文化爱好者提供了交流平台。我愿意将自己的一些研究成果与教育感悟贡献出来，供大家参考，也希望得到各位师友的指点与帮助。

第八届书院传统和未来发展论坛现场（资料图）

刘：请问您对本次论坛的关注点在哪儿？

杜：近几年我专注于当代书院研究，希望对当代书院的定位、功能、类型、运行机制，以及当代书院对古代书院精神的传承等问题进行全面系统研究。七宝阁书院连续八年举办“书院传统与未来发展论坛”，其实是把古代书院精神、书院文化跟当代大众文化需求进行对接的有益平台。而且今年还增加了一个亮点，幼儿园园长也参与到论坛中来，对这个我其实挺期待。

刘：这次请了北京几个幼儿园，还有各省一些幼儿园园长。请问您有哪些问题希望通过她们来解答？

杜：现在从中央到地方，从学校到家庭，都在讲传统文化教育。或者可以这么说，传统文化教育其实就是家庭教育、学校教育和社会教育有机结合的一个大系统，这三者是密不可分的。孩子在3—6岁的成长过程中，无论从生理，还是心理的发展角度而言，都是进行传统文化教育非常好的契机。所以，能够请幼儿园园长到这里来现身说法，分享自己在实践中的收获与困难，是非常好的尝试与探索。将来幼儿园园长也好、书院山长也好，包括高校的理论工作者，能将通过这个论坛所得到的信息，所引发的思考，贯彻到自己的日常工作中去，这就是书院教育的力量。幼儿园作为体制内的教育形式，和七宝阁书院这样的民办教育模式，在共同推动传统文化教育，培养孩子心性成长方面会有哪些异同，幼儿园教师的传统文化素养如何提升等问题，我希望能够通过她们的分享得以解答。

刘：这次论坛有一个主题叫“新时代的书院发展”，您对这个主题有什么看法？

杜：书院在清末统一改制为学堂，虽然书院这种形式貌似不存在了，但其实书院文化、书院精神一百多年来并没有割断。随着整个国家对传统文化的重视，现代人对自己内心的关照越来越多，这些年一直在说“国学热”。对于这个词，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解，有些专家认为不应该用“热”去形容它。不管如何从语言上表述，但呈现出来的种种现象却表明国学复兴的势头越来越好。我接触到的不管是书院创办者，还是书院理论研究者，都在关注当代书院能够从古代书院那里汲取什么样的书院精神。现代社会人的工作状况、生活状况、思维模式都发生了一定变化，我们如何进行创新性发展，传统文化怎样更好适应当代人的需求，这是我们必须思考的问题。

还有，当代书院的功能和定位是有所差异的，每个书院都有自己的特色。关于新时代书院发展，我更关注以下几个问题：第一，书院的定位问题。因为定位会影响到整个书院的运营、课程开设以及其他活动开展。第二，书院的发展机制问题。古代书院都有学田，当代书院，像七宝阁书院及其他做得比较好的书院在这一块都有自己的尝试。但是，要真正维持和进一步发展书院，在机制和体制上可能还存在一些困难。我希望在这次会议上，能从书院实践者、管理者和研究者的角度得到一些解答，也希望能给我将来的研究有一些启示。另外，我自己在高校承担思想政治理论课教学工作。所以，对书院精神、书院教育与大学生思想政治教育之间的关系很感兴趣，希望从中找到一个契合点。当然，在日常教育教学过程中，我也尽可能地把一些书院精神，比如融洽的师生关系、自由的学派会讲、学以成人的教育、宽松的学习环境等贯彻到实际工作中去，进一步提升高校思政课的教育效果，努力把学生培养成为具备良好专业素养与道德素养的现代公民。

刘：多次参与“书院传统与未来发展论坛”，您有什么样的感受？

杜：虽然今年是第三次参加论坛，但其实我对这八届论坛的主题都有关注与思考。

第一届论坛主题是“书院传统与未来发展”，就是我们多年来的论坛总题目，给出了当代书院的发展定位，即“书院教育是现代体制教育和家庭教育的补充”。

第二届论坛主题是“传统书院精神的继承和发扬”，探讨了什么是传统书院精神，当代书院、当代教育要向传统书院学什么，在继承的基础上如何发扬。

第三届论坛主题是“书院立志和启发式教育”，探讨了书院的志向、书院人的志向、书院生徒的志向是什么。因为做事必先立志，有了志向才有奋斗目标。同时探讨了如何通过启发式教育调动学生的积极性与自觉性，使他们真正成为教育的主体。

第四届论坛主题是“书院文化教育实践与发展”，书院实践者进行了经验总结与交流，探讨自己是如何办书院的，遇到什么样的困难，如何去解决这些困难。

第五届论坛主题是“书院在民族复兴中的作用”，探讨了在民族复兴这样的大背景下，书院和书院人应该做什么，应该怎样去发挥当代书院教育的作用与价值。

第六届论坛主题是“家教·家训·家风”，父母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师，家庭教育的作用是学校教育与社会教育无法替代的。好的家教，家训，家风是最优质的教育资源，书院教育要善于去挖掘与借鉴。

第七届论坛主题是“师德与尊师重道”，国家的发展在教育，教育的发展在教师。教师的专业能力很重要，教师的师德更重要，“学为人师，行为世范”是我们对教师的要求与期待。在全社会形成尊师重道的氛围与环境，是教育发展的有力保障。

今年第八届的论坛主题是“新时代的书院发展”，我想我们要重点关注的应该是新时代、新环境下当代书院如何继承发扬传统书院精神，如何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落实到蒙学教育中，当代幼儿园如何汲取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精华。关于新时代书院发展，我认为应该注意以下几个问题：第一，要有一个准确定位，把握自己的特色和亮点。在找准定位的基础上，致力于去满足某一层次人们的文化需求。第二，我们书院人一定要有文化担当，不仅教书，更重要的在于育人。第三，当代书院应该也具备藏书、讲学、祭祀和学田等古代书院基本规制。丰富的藏书是书院教育的基础，讲学是书院最主要的功能与责任，释菜礼、成人礼等仪式是书院人敬畏知识、敬畏教育的最好表达，现代学田是书院持续发展的经济保障。

我的总体感受是，随着论坛的不断开展，我们的研讨主题在不断深化，不断对接当下的教育实际与教育困惑。参与者的发言水平、提交的论文水平，包括嘉宾提问和回答问题的水平都在不断提升。我想，这就是论坛的真正价值所在。希望“书院传统与未来发展论坛”能够一直办下去，也希望我们能不断对接当代书院和现代教育存在的问题，给出自己真正有效的解答。 

刘：关于当代书院分类，不同学者有不同的标准，自然也就形成不同类型。作为当代书院研究工作者，您的观点是怎样的？

杜：关于当代书院分类，目前观点比较多元，还没有形成统一的定论。比如，有人按照书院定位及办学宗旨，将当代书院分为新创办的传播传统文化的书院、以岳麓书院为代表的高校附属式书院、以白鹿书院为代表的文学创作型书院、以专门的学术研究为中心的书院。也有人提出以书院的社会职能将其分为学校教育型书院、学术研究型书院、学生管理型书院、社会化书院和文化遗迹型书院。

我则按照书院开展的主要活动，将其分为十二种：第一，古代书院现存，目前主要作为旅游景点并开展一些讲座、教学活动的，比如东林书院、白鹿洞书院；第二，古代书院在现代进行创新性发展，比如千年学府岳麓书院；第三，由学者创办进行文化研究的书院，比如北京的中国文化书院；第四，大学创办的书院，比如上海同济复兴古典书院和贵州大学中国文化书院；第五，全日制民办书院，比如北京七宝阁书院和四海孔子书院；第六，当代新建书院，比如厦门筼筜书院和尼山圣源书院；第七，为企业家服务的书院，比如华商书院是中国目前唯一一家为企业董事长、总裁、总经理开放的国学研修书院；第八，进行文学创作的书院，比如陕西白鹿书院和山东万松浦书院；第九，现代大学里实行的书院制，比如复旦大学、西安交通大学等高校实行的书院制；第十，社区书院，比如厦门社区书院和河南本源社区书院；第十一，“图书馆+书院”模式，比如山东省尼山书院；第十二，服务对象为官二代、富二代的书院，比如广东高祖书院。

刘：作为高校教育工作者，您认为书院教育对当代高校思想政治教育有哪些启示？

杜：在2016年12月召开的全国高校思想政治工作会议上，习近平总书记明确指出，高校思想政治工作关系着高校“培养什么样的人，如何培养人以及为谁培养人”这个根本问题。要坚持把立德树人作为中心环节，把思想政治工作贯穿到教育教学全过程，实现全过程育人、全方位育人，努力开创我国高等教育事业发展新局面。古代书院坚持“德育为先”的教育理念和“传道济民”的教育宗旨，将德育置于整个教育活动的重心与首位，对于当代高校思想政治教育具有重要启示意义。

第一，制定明确的终极目标。古代书院遵循个体身心发展及道德教育渐次性规律，有针对性地确定不同年龄段生徒的学习内容和培养目标，小学阶段主要“学其事”，大学阶段主要“穷其理”。当代高校应该积极借鉴古代书院以终极价值目标统领具体培育方法的理念，坚持制定明确而持久的道德教育目标。这个目标要对个体有终极关怀与思想指引，要注意用主旋律去规范各种非主流思想观念，使主旋律与多样化兼容互补、有机统一。而且不能一味地灌输说教，也不能拔苗助长式地高谈阔论，而是应该充分尊重学生个体的尊严、价值、权利和义务，充分发挥其个体主观能动性，通过自觉内化社会道德规范以形成稳固的道德品质。

第二，设置全面的评价体系。古代书院对生徒有德业与学业两方面评价，德业是书院首要考核内容，也是评价生徒的主要标准。目前，高校思想政治教育习惯以一成不变的道德标准去要求、评价不断变化的主体，以既定的道德评价标准去否定个体的实际道德发展状态，很难对个体进行合理有效的监督与评价。所以，我们应该根据90后、00后学生的实际特点，制定出具有导向功能、制约功能、激励功能、促进功能和监控功能的，具有可操作性的道德评价制度。这一评价制度应该充分关注学生个体道德实践水平的改善和提高，以此作为衡量主体道德发展水平和评估思想政治教育效果的重要标准。

第三，采用合理的教育方法。古代书院并不把品德教育当作具体知识去讲解，而是将其渗透于日用伦常之中。所以，当代高校思想政治教育不能一味“灌输”与“宣传”，而要激发学生的道德需求与道德意识，就某些社会热点问题和与学生学习、生活息息相关的话题展开讨论，吸引每一个学生积极参与其中，使思想政治教育成为真正走入学生内心的、深受学生喜爱的活动，帮助大学生形成正确的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并自觉约束自己的日常行为。

第四，打造优质的育人环境。古代书院通过书院选址、书院建筑营造幽静风雅的自然环境，通过教师言传身教以及师生间平等交流创设宽松自由的人文环境。当代高校应该充分借鉴古代书院寄情山水的环境观、朴素典雅的建筑观以及意境高远的人文观，创设优美整洁的校园环境、底蕴深厚的图书馆、校史馆及校训标语等，以此来熏陶和感染学生，引导学生树立民族自尊心、自信心和自豪感，这是思想政治教育的重要情感支持。同时，学校全体工作人员都应该充分认识“全员育人、全科育人、全过程育人”的重要性，努力提升自己的专业水平与道德素养，成为学生身边可感、可知、可学的榜样，给学生以积极向上、平等自由和健康道德的影响。同时，学校还可以通过学术讲座、演讲比赛和报刊广播、校园网络等多种现代化宣传渠道，形成公正良好的学风校风，形成学生积极健康、求实创新的价值观念。

第五，发挥受教育者的主体作用。外因是变化的条件，内因是变化的根本，学生的主体性是教育工作落到实处的重要保障。当代高校思想政治教育应充分借鉴古代书院“注重自律、强调自省”的教育传统，使学生认识到自己的社会责任与个体价值，使外在制度约束与内在自我反省有机结合，使思想政治教育工作真正内化于心、外化于行。

刘：您对本次论坛会务工作人员有哪些建议？

杜：非常感谢所有工作人员周到细致的服务工作。整个论坛服务工作，从会前的邀请函发放、论文收取、统计往返车程到会中的分组安排、会场引导等，都做得非常到位。我觉得工作人员不仅仅是在做服务工作，其实他也起到一个引导作用，或者说教育教化的功能。我曾与多位老师交流，了解他们选择来七宝阁书院工作的机缘和价值考量，以及他们在书院日常工作和心得体会。大家最喜欢的是“书院如家庭，师徒如父子”的工作环境和氛围，最大的收获是个人成长与气质变化。关于会务工作，我提一点小小的建议，因为论坛工作量较大，大家做好衔接就会进一步提高工作效率。

刘：谢谢杜老师接受访谈，希望您在书院研究方面不断有新成果，为当代书院发展提供更多理论资源与实践指导。

杜：谢谢“书院传统与未来发展论坛”给我这样一个分享自己想法与观点的机会。七宝阁书院“书院如家庭，师徒如父子”的教育理念与教育实践，给了我很大启发与感动。祝愿七宝阁越办越好，能够用中国传统智慧开创21世纪现代化与国际化的书院建设。

【结 语】

书院是中国古代一种独特的教育组织，在中国社会的知识传授、文化传播、人格培养和社会教化方面发挥过重要作用。当代书院发展不仅要继承古代书院精神，需要书院人的始终坚守与努力付出，还需要高等院校研究者的理论指导。大学生是真正的未来，他们的道德素质与专业能力，他们的责任担当与勇于创新，是推动社会发展的重要力量。我们把书院的明天，书院的未来寄托在他们身上，希望他们去传承中华优秀文化，发展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希望他们在中华民族复兴过程中，发挥更加积极和重要的作用。

作者刘放，北京七宝阁书院教师。

受访者杜华伟，哲学博士，兰州交通大学副教授，研究领域为书院文化与思想。

（注：本研究得到敦和基金会及21世纪教育研究院联合推出的《中国当代传统文化教育发展报告》课题赞助支持，部分文稿内容将作为课题成果于2019年4月出版。本文原标题《传承古代书院教育精神提升高校思政教育效果——访兰州交通大学副教授杜华伟》，经作者授权刊发到凤凰网国学频道，转载请注明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