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情寡恩的雍正帝 为何对“下九流”皇恩浩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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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情寡恩的雍正帝 为何对“下九流”皇恩浩荡?

2019年07月16日 09:19:04

雍正皇帝以勤政出名,在位十三年殚精竭虑,即便新春大年初一也是忙碌政务,坚守在工作岗位上。所以,孟森说:“自古勤政之君,未有及世宗者。”

他又是一个了不起的改革家。自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即位伊始,他就开始大刀阔斧的改革。有人会问,他刚承统改革了什么?胤禩、胤祥、马齐和隆科多出任总理事务大臣,为清朝前四位皇帝所未有,可视作雍正帝上台后的第一项政治体制改革。

薄情寡恩的雍正帝,为何对下九流皇恩浩荡?

他自许“俯仰不愧天地,褒贬自有春秋”,几乎对康熙留下的各项制度进行更革,同时推行一系列改革,如密建储君、修订大清律例、摊丁入亩、耗羡归公、养廉银、士民一体当差、改土归流、兴办直隶营田、试办八旗井田、改革旗务……他从康熙手中接过一个吏治混乱、国库空虚的政权,交给乾隆一个制度严明、国力强盛的国家,以一系列重大改革改善民生,探索社会发展的新路径。

这些改革,根本上是富强国力之举。雍正二年,他已将康熙朝遗留的亏空基本追缴完毕。因而,他特地在内阁之东,设置了一个封桩库,“凡一切赃款羡余银两,皆贮其内,至末年至三千余万,国用充足”(昭梿《啸亭杂录》卷一)。而各省上缴的粮米随漕而入,全国粮仓充实,“积贮可供二十余年之用”。

日本东洋史学家、京都大学名誉教授佐伯富高度赞赏:“谚语云‘王朝基础多奠基于第三代’,雍正帝正是清入关后第三代君主,有清二百数十年的基础盘石,即为雍正所奠定。”(杨启樵《雍正帝及其密摺制度研究》佐伯富序言)

薄情寡恩的雍正帝,为何对下九流皇恩浩荡?

国库充盈,夯实清朝,是皇帝的底气、国家的实力,也是雍正的努力。

与此同时,雍正还干了一件更让无数百姓感激涕零的大事——他废除了存续数千年的贱籍制度!

贱籍,即所谓贱民,不在社会底层的士、农、工、商四名之列。乐户(乐人)、惰民(胥役)、世仆(又称伴当,俗称细民)、蜑户(渔民)、丐户(乞丐)等,他们匍匐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世代相传,虽非奴隶却比官家奴役的命运更低贱。

明末大文人沈德符在《敝帚轩剩语·丐户》中写道:“今绍兴有丐户者,俗名大贫,其人非丐,亦非必贫也。或云本名惰民,讹为此称。其人在里巷间,任猥下杂役,主办吉凶及牙侩之属,其妻入大家为栉工,及婚姻事执保监诸职,如吴所谓伴婆者……男不许读书,女不许缠足,自相配偶,不与良民通婚姻。即积镪巨富,禁不得纳赀为官吏。”

贱民只能内部婚配,一般不能和普通民众通婚。他们是戴罪之身,从先辈那里被圈定了贱民的身份,他们的子孙也得承袭下去。

国家向全国学子推行科举制度,他们也没有资格参加,失去了成为国家公务员的机会。

在封建专制的国家机器下,贱民是没有机会改变被侮辱被损害的命运的。

薄情寡恩的雍正帝,为何对下九流皇恩浩荡?

成书于民国的《清稗类钞》专辟第十一册写清朝戏剧、优伶、娼妓、胥役、奴婢、盗贼、棍骗、乞丐,写形形色色只有屈辱而没有尊严的所谓贱民。如《优伶类》写“伶人畜从”:“京师伶人,辄购七八龄贫童,纳为弟子,教以歌舞。身价之至巨者,仅钱十缗。契成,于墨笔划一黑线于上,谓为一道河。十年以内,生死存亡,不许父母过问。”

十缗,即十吊钱。这是一个优伶学徒的最高身价,其他更低贱,如同商品买卖后毫无亲情可言。天子脚下的优伶且如畜生般生存,不遑论外地贱民的更不幸。

雍正即位后,贱民有限的春天来了。

王炳照、徐勇主编《中国科举制度研究》有言:“凡籍有良贱,四民为良,奴仆及娼优隶卒为贱。山西、陕西之乐户,江南之丐户,浙江之惰民,皆于雍正元年、七年、八年先后豁除。贱籍如报官改业后,已越四世,亲支无习贱业者,准其应考、出仕。其广东之蜑户,浙江之九姓渔产,皆照此例。”

最高统治者雍正上台伊始改革弊政,却不能一次性解决贱籍的社会问题。

他率先废除乐户问题。

乐户者,即以音乐歌舞活动为业的专门人员。他们或先人大多为良人出身,是统治者打击政敌、惩治罪犯而祸及无辜的政治产物。

乐户是封建社会法定的罪役户。统治阶级把犯罪者的妻女或犯罪的妇女没入官府,隶属乐籍,成为乐工,有的年青乐工则充当官妓,生存在悲惨世界。

清制规定,乐户犯徒罪者,在执行徒刑时,除附杖照律按数决责外,都留住衙门按年限拘役,停止支付月粮。

薄情寡恩的雍正帝,为何对下九流皇恩浩荡?

雍正元年(1723)三月,浙江道监察御史年熙上疏雍正帝:“山西两省乐户另编籍贯,世世子孙勒令为娼,绅衿地棍呼召即来侑酒。间有一二知耻者,必不相容。查其祖先,原是清白之臣。因明永乐起兵不从,遂将子女编入教坊,乞赐削除。”(阮葵生《茶余客话》卷二《乐户惰民丐户之世袭》)

山西、陕西生活着一个特殊群体——乐户,是明初朱棣发动靖难一役成功后,残害建文帝忠臣,将他们的妻女罚入教坊司,充当官妓,世代相传,久习贱业。

年熙在奏疏中强调,她们是忠义之士的后代,沉沦至此,无由自新,请求雍正帝豁免她们的贱籍,准许她们改业从良。

年熙监察浙江道,却为陕西、山西两省贱民——乐户——请求改变他们卑贱的身份。这有越域行事之嫌,但雍正并不恼怒。年熙的父亲年羹尧已由陕甘总督,接任抚远大将军,既掌各军,又管督抚。而且雍正对年熙很关爱,曾命其给国舅隆科多为干儿子,与自己成了同辈。曾经孱弱的年熙大胆为延续了三百多年的乐户鸣冤,无疑是得到了年大将军的支持!

所以,雍正帝看到奏折后,很是赞同,很快发出第一道“豁贱为良”的谕旨:“此奏甚善,交部议行。并查各省似此者,概令改业。”

这是年熙传之后世的唯一政绩,也是雍正清除弊习的一件大事。

薄情寡恩的雍正帝,为何对下九流皇恩浩荡?

曾对雍正承统极口谀扬的“草泽臣”萧奭,在《永宪录》卷二中详细记载此事,称雍正看罢上疏,当做一件社会重大群体事件,下发王大臣议复:“压良为贱,前朝弊政。我国家化民成俗,以礼仪廉耻为先,似此有伤风化之事,亟宜革除,使数百年相沿陋习一旦廓清。并通行各省一体遵依。”

雍正批示礼部当做国家要务议行,在开豁陕西、山西乐户贱籍的同时,责令各省检查,如发现本地也存在类似乐户的贱民,也准许他们出贱为良。

雍正之所以如此重视,一是年熙的奏疏代表了年羹尧的要求;二是他要借此移风易俗、加强满汉关系、巩固统治基础;三、除豁成千上万的乐户贱籍,使之象征性地享有良民的权利和地位,更能彰显其圣君的恩等。

虽然雍正废除乐户贱籍的政策,还停留在国家的法制政策层面,并没有推出全面有效的具体方法,但为其他贱民身份从良提供了政策性的理论依据。

嗣后,各地行政官员纷纷向雍正提交了解决辖区贱籍问题的请求报告。

雍正元年七月,两浙巡盐御史噶尔泰上疏,请除绍兴惰民贱籍。

惰民又称堕民,活跃在绍兴一带,是“为宋罪臣之遗,宋将焦光赞部落以叛宋故,斥曰堕民”(《永宪录》卷二)。男子捕龟、卖饼为业;妇女或说媒,或伴良家娶嫁,为人髻冠梳发、穿珠花,或走市巷,成为私娼。“丑秽不堪,与乐户无二。”

薄情寡恩的雍正帝,为何对下九流皇恩浩荡?

雍正下诏“除绍兴府惰民丐籍”(《清世宗实录》卷十一),命他们改业从事其他工作,使宋代以降延续四百多年的惰民转换成能够享受一定权利的平民。

雍正五年四月二十七日,雍正下谕内阁,重提他移风易俗,清除弊习,使“山西之乐户、浙江之惰民,皆除其贱籍,使为良民”(《清世宗实录》卷五十六)。

雍正推行风化政教,笔锋一转:“近闻江南徽州府则有伴当,宁国府则有世仆,本地呼为细民,几与乐户、惰民相同,又其甚者。譬如二姓丁户村庄相等,而此姓乃系彼姓伴当、世仆。彼姓凡有婚丧之事,此姓即往执役,稍有不合,加以菙楚。”

雍正对细民有菙楚之忧,不愿意他们遭受皮肉受荆棘拷打之苦,表现出了最高统治者的人道主义情怀。他说:“此朕得诸传闻者,若果有之,应予开豁为良,俾得奋兴向上,免至污贱终身,且及于后裔。”

他给安徽巡抚魏廷珍下旨,命其提交一个废除贱籍的具体报告,由礼部复议解决办法后,开始进行废除贱籍工作,“应照旗人开户之例,豁免为良。至年代久远,文契无存,不受主家豢养着,概不得以世仆名之,永行严禁!”

雍正帝的这一举措,改变了无数伴当和世仆的卑微人生,使他们拥有了正常人的身份。那些苟活在安徽社会最底层的细民,不再是固定鼓吹手、抬轿人,可以与大姓联姻,可以去读书报考做官,可以和普通人同桌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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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即雍正七年五月,世宗发现:“粤东地方四民之外,另有一种名为蜑户,即瑶蛮之类,以船为家,以捕鱼为业。通省河路俱有蜑船,生齿繁多,不可数计。粤民视蜑户为卑贱之流,不容登岸居住。蜑户亦不敢与平民抗衡,畏威隐忍,跼蹐舟中,终身不获安居之乐,深可悯恻。”(《清世宗实录》卷八十一)

雍正对以捕鱼为生的蜑户,接受着不公平的社会待遇,表示着强烈的同情心。他对广东督抚强调:这些蜑户本是良民,不该被轻贱摈弃,他们缴纳了税赋,就该享受和平民一样的权利,而不得以此地方积习,强行区别,使他们飘荡不安定。

他责令广东督抚要规范有关部门,执行蜑户废除贱籍政策:“凡无力之蜑户,听其在船自便,不必强令登岸;如有力能建造房屋及搭棚栖身者,准其在于近水村庄居住,与齐民一同编列甲户,以便稽察。”

雍正指出,地方豪强富户不得借端欺凌驱逐蜑户,有司有责任劝谕蜑户积极开垦荒地,播种力田,成为能够以农为生的“务本之人”。

法国著名思想家伏尔泰在其代表作《路易十四时代》中写道:“新帝雍正爱法律、重公益,超过父王。帝王之中无人比他更不遗余力地鼓励农事。他对这一于国民生计不可缺少的百艺之首亟为重视。各省农民被所在州、县长官评选为最勤劳、能干、孝悌者,甚至可以封为八品官。农民为官,并不需为此放弃他已卓有成效的农事耕作,转而从事他并不了解的刑名钱谷。”

薄情寡恩的雍正帝,为何对下九流皇恩浩荡?

雍正首重农事,重农轻渔,但对蜑户的豁贱从良,指出了一个新路。

第二年五月,江苏巡抚尹继善结合雍正元年处理浙江惰民的案例,?上疏希望解决“苏州府属之常熟、昭文二县,旧有丐户,不得列于四民。迩来化行俗美,深知愧耻,欲涤前污。请照乐籍、惰民之例,除其丐籍,列于编氓。”(《清世宗实录》卷九十四)经户部复议呈上请示,雍正朱笔一挥,批准了尹继善的请求。

雍正在位期间,不断打击以允禩为首的皇家政敌,清算以隆科多和年羹尧为首的权宦集团,却不遗余力地解决历史遗留的社会贱籍问题,使数以百万计遭受着社会歧视、政治迫害的贱民分享到良民的有限权利。他果断地废除各种人身依附关系的残余,在一定程度上稳定了的社会秩序,恢复了断裂千百年的人类本性。

雍正帝豁贱从良,是他皇帝事业中的一大亮点。

他解决一地的社会贱籍问题,而推及全国统一开展废除行动。如其元年解除山陕乐户贱籍,同时也豁免了京师教坊司乐户的贱籍。

清初定制,凡宫内悬垂大乐,均由教坊司演奏。教坊司之人往往不通音律,于是雍正命乐户另谋出路,而挑选其他精通音律的良人,充任乐工。内务府的皇家乐人改变了属籍,成了良人的职业。无疑,雍正的这一改革带有了灵活性。

然而,他却在此期间犯了一起自毁规矩、不可谅解的恶性杀戮。

某次,雍正突然来了兴致,在日理万机之中拨冗观看一出戏。

薄情寡恩的雍正帝,为何对下九流皇恩浩荡?

戏曲演的是常州刺史郑儋打子。雍正感觉演得好,称赞演员曲艺俱佳,龙颜大悦,还赏赐了食物。

皇帝平易近人,受了奖励的女主角吃着御赐之食,忘了分寸。

她随口问同伴,现任常州知府是谁?不料声音大了,被开心的雍正听到了。

雍正勃然大怒,骂道:你一个优伶贱辈,怎能擅自询问官守的名讳?

冒犯圣威的女主角和戏班子成员,感觉不对劲,赶紧跪下请罪求饶。

刚才还和颜悦色、如“希世仁君”的雍正,立马变得冷酷无情、刻薄凌厉。

他厉声说:其风实不可长!

雍正唤来侍卫,命将那个可怜的女演员,当场残忍地杖杀击毙。

此事发生在哪一年,已无法考证。但应该是真切之事。被生于乾隆后期的第八代礼亲王昭梿,当做“世宗万机之暇,罕御声色”(《啸亭杂录》卷一)的经典案例而宣扬,却在不经意中表现雍正皇帝极其残忍的一面。

女艺人因所演的戏曲主题是常州刺史打子,问下现任刺史的名字,不能说是犯了王法。她即便是罪犯,或者家奴,了解下官员名讳,顶多算是了解下政治罢。

但她没想到这一句简单的问,却被雍正要了性命,且是被一棍接一棍地活活打死。

对于为何要处死她,雍正帝给出的理由是:她是低贱的优伶。

优伶再低贱,纵是统治阶级歧视的“下九流”之一,但也是底层百姓。雍正自许“以勤先天下”,长达八年给全国乐户、惰民、世仆、蜑户、丐户五废贱籍,然其第一个坏了政治规矩,粗暴地因一件小事而妄动无耻的杀戮。

虽然他在大政方针上废除了贱籍,但从“杖杀优伶”一案来看,废除贱籍尺度是极其有限的。或者说,在他的统治意识里,贱民即便被浩荡的皇恩解除了贱籍,但还是专制皇权下任由统治者随意处置的卑微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