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说法|黄俊杰：为什么说禅宗是“以人为本”

编者按：我们的民族性里面，为什么温柔敦厚的部分常常不见了？在没有读书之前，一个人应该做到什么？你对生命状态与生活方式的看法是否通透？当我们在生活中经受不同的困惑与迷茫，面对生命里或宏大或细碎的命题，儒学可以成为我们赖以汲取力量与信念的重要源泉吗？耕读传家久，诗书继世长，我们在现代社会寒耕暑耘，反刍古代中国的传统经典与思想，又能否在绵长的时间里得到一份安身立命的生活态度和正见思维呢？ 凤凰网国学联合台湾大爱电视台，特约推出《一种说法》系列短视频专栏。薛仁明、马叔礼、黄俊杰三位知名台湾学者将课堂讲台搬出象牙塔，在平凡百姓的食衣住行中、在台湾清丽的人文风景间开讲，用睿智的言语、平实的记录，从庶民生活里开启一种解读儒学的新视角。

中国文化史上，外来文化对中国文化第一次最大的挑战，就是东汉末年，白马负经、佛法东来，佛教来华改变了中国人的生命观、世界观和宇宙观；其中禅宗最为特别，禅宗他充满了生命智慧，而且这种生命智慧深具中国文化色彩。

《六祖坛经》

菩提本无事，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我们知道他的教义，基本上是在六祖坛经里面，以下这几个方面最为重要，是禅宗最重要的教义。第一个教义，我们可以说＂直指本心，见性成佛＂。＂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因为他直指本心，认为这个＂心＂一旦觉醒，你就能够了解你的＂本性＂，你了解你的本性，你就了解什么叫做＂佛性＂，这一段话跟儒家可以互相发明。

《孟子•尽心上》

孟子曰：尽其心者 ， 知其性也，知其性， 则知天矣。

记得孟子不是讲过，＂知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者，则知天矣＂。就是孟子在人的＂心＂，跟他的＂本性＂，跟＂天＂之间建立了一个＂存在的大链锁＂；而且这个＂天与人＂，它是一个永无止尽的＂互相循环、互相解释＂的关系。这个就是为什么孔子说，他到了五十岁的时候，就能够了解天命的意义了，＂五十而知天命＂。

我们可以进一步来讲，因为更了解＂天命＂，所以更能够了解自己的＂本心＂。那么禅宗第一个教义＂直指本心，见性成佛＂，这个完全和中国文化，特别＂儒家心学＂可以完全互相呼应。

《六祖坛经•定慧品第一》

善知识，我此法门以定慧为本。第一勿迷信定慧别，定慧体一不二。

禅宗第二个重要的教义，是＂定慧不二＂。原文是这样，＂善知识＂，各位学习佛法的人，＂我此法门以定慧为本＂，我这个教人的法门，是＂定跟慧＂做为根本。第一勿迷信＂定慧别＂，最重要的你们不要迷信，＂定是定，慧是慧＂。

《六祖坛经•定慧品第一》

定慧犹如何等，犹如灯光。有灯即光，无灯即闇。灯是光之体，光是灯之用，名虽有二，体本同一，此定慧法亦复如是。

六祖坛经本身在定慧品里面，就有一个非常有启发的譬喻。他说，＂定跟慧＂是什么关系呢？就好像灯光，＂有灯＂就有＂光＂，＂无灯＂就是＂黑暗＂；灯是光之＂体＂，光是灯之＂用＂。名义上，虽然是称为＂灯＂和＂光＂，名义上是不一样的，就好像说＂定＂和＂慧＂名义上是两个东西，但是实际上，他是＂体＂，他的体是同一的。

劳思光先生又进一步来讲，所谓＂定慧不二＂，用现代的话来讲，就是＂意志与理性的统一＂。人的意志到了最高、最纯粹的境界，可以被称为＂理性意志＂，而另外一个方面，理性之能够发用，能够发挥作用，必然表现于自身的意志之中，所以定跟慧，也就是对实践理性的肯定。

《六祖坛经•定慧品第四》

善知识 ，我此法门 ，从上已来，顿渐皆立，无念为宗，无相为体，无住为本。

禅宗第三个教义是＂无念、无相、无住＂。六祖说，＂善知识，我此法门，从上已来，顿渐皆立，无念为宗，无相为体，无住为本。＂他说，各位朋友，我这个法门，从五祖以来，不论是讲顿悟的，或是讲渐悟的，也就是南宗，还是北宗，不论南北，不论顿悟、渐悟，我们都是主张＂无念＂是我们的根本，＂无相＂是我们的本体，＂无住＂是我们的本源。

《六祖坛经•定慧品第四》

何名无相，无相者，于相而离相。

经文说，＂何名无相？无相者，于相而离相＂。比如说，我们看到某一个漂亮的杯子，我们进一步来思考这一个杯子，是由什么物质所组成的？从这一个＂表象＂，我们可以深透＂本质＂，这样才是＂无相而离相＂。并不是说，眼中看去都没有相！而是说你认知＂有＂这个相，但是你立刻要＂离开＂这个相，而不要被外相所＂黏着＂住，这样叫做＂无相＂。

《六祖坛经•定慧品第四》

无念者，于念而不念。

经文说，＂无念者，于念而不念＂。所请＂无念＂，是你要知道，起心动念他是有这一个＂念＂在那里作用，但是你不要被这个念所绑住。一个念头起，来我们就把他放在一边，而不要使这个念头来主宰我们的心。就是你的心，知道有这个念，但是你有一种心的＂觉知＂，知道说我不会被你绑住，于是在我之外，另外有一个层次的＂我＂在看着你！类似这样的意思。

《六祖坛经•定慧品第四》

无住者，为人本性。

那么，＂无住者，为人本性＂，他说这种不要＂黏着＂在外在事相，这个其实是我们人生。而为人本来就有的本性，只是这个本性没有被开发，被遮蔽住了，被经由六根，而被六尘所遮蔽住，所以容易系缚，为＂外相＂所系缚，只要回归本性，你就可以达到他说的＂无住＂的境界。

《六祖坛经•般若品第二》

一切经书及诸文字，小大二乘 ，十二部经，皆因人置。因智慧性故，故然能建立。若无世人，一切万法，本元不有，故知万法本因人兴，一切经书，因人说有。

那么禅宗的第四个教义，是最具有革命性的，说这个法，＂不依经论而行＂！经文这样讲，＂一切经书及诸文字，小大二乘，十二部经，皆因人置，因智慧性故，故然能建立，若无世人，一切万法，本元不有，故知万法，本因人兴，一切经书，因人说有＂。他说这一切三藏十二部，因为人的智慧的本性，所以才能够建立，才能够造作。这个世间，如果没有人，那么一切的万法，本来就不会存在。这里突显了＂中国人文主义精神＂的最高峰是，＂人＂，才是他的最终目的。人，不是一个达到其他的事情、包括＂法＂的手段。＂

这一点也看出了，禅宗所弘扬的中国人文精神，是＂以人为本＂。禅宗的思想的特质，也许可以这样来讲，他是一种以＂观念论＂为中心的＂生命观＂与＂世界观＂。禅宗主张，这个现实世界均和＂心＂有关，或者＂已经＂与心有关，就是说他已经发生＂完成＂；那么与心有关，就是＂正在发生＂！他的存在，都不离开人的心的＂起心动念＂。

《陶渊明•饮酒》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

禅宗最令人赞叹的，最具有革命性的主张就是，禅宗认为＂生命智能，超越于语言文字之上＂！我们每一个人，大部分最深刻的生命境界，通常很难用语言，或者文字和盘托出，＂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我知道这个里面很好，但是我想要来分梳他的时候，我不知道怎么样来讲；因为这个生命的智慧，有时候是超越语言文字的，这一点对我们这个现代人有极大的启发。

黄俊杰，现任台湾大学特聘讲座教授、台湾中研院文哲所学术咨询委员、台湾通识教育学会名誉理事长，曾任台大讲座教授兼人文社会高等研究院院长。研究领域为东亚思想史。

注：本文及视频为大爱电视《一种说法》提供，未经授权，严禁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