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鹏程|我还在不合时宜地把玩苏东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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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鹏程|我还在不合时宜地把玩苏东坡

2019年11月13日 19:50:11
来源:龚鹏程大学堂

之前曾写文章呼吁别被学术论文绑架了生活。如何不被绑架?写论文只是生活中一件事,不是全部,更不是生活本身,故写论文之外,还要能得生活之趣。这不是说就要“抛了书卷去寻春”,而是说即使仍在读书写文章,也不能被生活绑了架。

例如古人写诗话作笔记,是记一点好玩的事、有趣的知识点、忽然的会心处、乃至闲谈谐谑之可忆者。后来学究们却把它变成写论文的准备,彷佛工程作业中收集材料、做卡片。久而久之,学者便不会写札记了,札记一体亦亡。

龚鹏程手书札记一

我自幼爱读《历代笔记小说大观》,生活偶有感会也常札记一二。后来虽写论文占据了主业,仍不废我吟啸,或诗或杂文或笔记,同时乱写一通。既可调节心情,亦能更换笔性。

既是札记,通常凌杂无序,属于段缣剩笺之类,不町不畦,“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这在严谨的、工业化的学者看来,当无任何价值,而也许正是其价值之所在。

我随手写的这类札记可太多了,自销闲情,荼毒纸墨,内容各式各样。底下摘两篇谈苏东坡的,大家看着玩。

一是《读东坡诗题记》,讲读东坡诗的一个特殊角度:读他的诗题。还不用看诗,他的题目就很可玩味。二是《东坡传诗录》,谈东坡诗里提到的别人的诗:或是旅驿墙壁,不知为谁某所作,而令他有所触动;或是醉中梦中记人诗语;或是扶箕降神;或疑为鬼语。诗各有其趣,而东坡兴致盎然地纪录,又记得有趣,更值得把玩。

东坡曾说读书当“八面受敌”,一篇文章须从各个角度看。把玩东坡,亦当如此。

龚鹏程手书札记二

《读东坡诗题记》一卷。非读东坡诗,乃读其题也。诗家制题,最所讲究,谢康乐、杜子美允为典型,东坡非最善者也。题或率或蔓,各依其情,或记日常,或恣谐戏,偶或同于日录。诗家效艺,时以为戒。然一种生活气息扑面而来,令人喜爱之,咸曰:是吾友也、是吾邻也、是吾师也,微斯人,吾谁与归?因杂写读记若干,以示景慕。云诗话乎?不知也!

✩东坡乃逍遥地仙,诗则《消摇录》也。记录生活,不避琐屑,一切悲喜愉戚、亲串往来、友朋调笑、饮食游赏、物事经心者皆寓其间。生既不枉,活斯诚然,人能如此,乃无憾焉。六朝三唐人不能也。

✩诗有历来言东坡者所未及注意处。如张子野年八十五尚买妾,东坡贺诗云“诗人老去莺莺在,公子归来燕燕忙。柱下相君犹有齿,江南刺史已无肠”,固已脍炙人口矣。然纪昀曰:“游戏之笔,不以诗论,诗话以其能切张姓,盛推之。然则案有《万姓统谱》一部,即人人可为作者矣。”评语太苛,正不知游戏神通适为诗家妙谛。东坡可爱处,岂不在斯?

此诗得趣处,亦实不在其切张生莺莺事,而在调张先年老而色心不灭也。夫人有色心,王阳明所谓良知良能也。东坡自有之,故亦能体会张子野老诗人之心情,调笑至有“一树梨花压海棠”之谑,此不必以诗论,然而诗又岂不在斯?《关雎》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非耶?

✩此心之发,在东坡亦不罕见。如《赵成伯家有丽人,仆忝乡人,不肯开尊,徒吟春雪美,次韵一笑》《成伯家宴,造坐无由,辄欲效颦,而酒已尽,入夜不欲烦扰,戏作小诗,求数酌而已》《成伯席上赠所出妓川人杨姐》《立春日病中,邀安国仍请率禹功同来。仆虽不能饮,当请成伯主会,某当杖策倚几于其间,观诸公醉笑以拨滞闷也,二首》等诗皆其例。中有“试问高吟三十韵,何如低唱两三杯”之语,自注引“陶谷学生买得党太尉故妓,遇雪,陶取雪水烹团茶,谓妓曰:‘党家应不识此?’妓曰:‘彼粗人,安有此景?但能于销金暖帐下浅斟低唱,吃羊羔儿酒。’陶默然愧之”事为说,且曰“莫言衰鬓聊相映,须得纤腰与共回”,则是意不在酒也。自注又曰:“聊答来句,义取妇人而已,罪过,罪过。”言涉不经,自顾未尝不知,然友朋谐谑,岂无此一格哉?纪评于川妓杨姐一首,全施抹勒,前三首亦以为原不当入集,正可见真人与道貌岸然者之别。纪辄以道学家为迂为腐,不意持以较东坡,真趣远不逮也。

✩惦记别人姬妾者,又有《王巩屡约重九见访,既而不至,以诗送将官梁交且见寄,次韵答之。交颇文雅,不类武人,家有侍者甚惠丽》《韩康公座上侍儿求书扇,二首》《循守临行出小鬟,复用前韵》《戏赠田辨之琴姬》《张无尽过黄州,徐君猷为守,有四侍人,姓为孙、姜、阎、齐。适张夫人携其一往婿家,既暮复还,乃阎姬也。最为徐所宠,因书绝句云》均属此类。他人集中甚少见。至于《携妓乐游张山人园》之类,则当然,反而常见。

今考《野客丛书》称洪驹父作《侍儿小名录》,王铚所补《侍儿小名录》则自谓补洪适书也。无论洪适、洪驹父,显然惦记他人侍儿之风必与东坡有关。驹父即黄山谷外甥,《侍儿小名录》中亦备载东坡朝云事。续补其书者,蔚为南北宋之交一景观,孰知竟启自东坡哉?

✩东坡之好奇,不只形之于此,诗中多载异人、异事、异物、异梦,亦为一大特色。异事者,如“唐道人言天目山上俯视雷雨,每大雷电,但闻云中如婴儿声,殊不闻雷震也”。异梦,如“数日前,梦一僧出二镜求诗。僧以镜置日中,其影甚异,其一如芭蕉,其一如莲花,梦中与作诗”。异人,如“是日,偶至野人汪氏之居,有神降于其室。自称天人李全,字德通,善篆字,用笔奇妙而字不可识,云天篆也。与余言有所会者。复作一篇仍用前韵”。

凡此之类甚多,且多相杂错。如《圆通禅院,先君旧游也。四月廿日晚至宿焉,明日先君忌日也。乃手写宝积献盖颂佛一偈,以赠长老僊公。僊公抚掌笑曰:昨夜梦宝盖飞下,着处辄出火,岂此祥乎!乃作是诗》。又《子由在筠作东轩记,或献之为东轩长老。其婿曹焕往筠,余作一绝句送曹,以戏子由。曹过庐山,以示圆通慎长老。长老慎欣然亦作一绝,送客出门,归入室,趺坐化去》。此皆奇僧奇事,而诗或梦又相与俱也。

亦有他人异梦而为东坡所记者。如《秦少游梦发殡而葬之者,云是刘发之柩。是岁首,荐秦以诗贺之,刘泾亦有作,因次其韵》。

另有异事而为东坡所信,不以为异者,如《于文登海上得白石数升,如芡实,可作枕。闻梅丈嗜石,故以遗其子》。此即唐人诗“归来煮白石”之石也。道家有此术,故软之可使如芡实、硬则可为枕,东坡学道养生,信此不疑。其在文登,尚有一事可记,诗题曰《杨康功使高丽还,奏乞立海神庙于板桥。仆嫌其地湫隘,移书使迁之文登,因古庙而新之。杨竟不从,不知定国何从见此书,作诗称道不已。仆不能记其云何也,次韵答之》。

文登海市,夙有盛名,东坡亦尝见之,故主张立海神庙于兹。余尝过烟台牟平栖霞莱州等处,稔知海神庙终不获立于文登,今仅莱州尚存遗址而已,盖崇祀不如南海之祝融也。唯东坡有神僊之思,故仍以立庙为亟。

至于仙家人物,亦其最所关切,颇欲探知彼等消息。如《题毛女真》曰:“雾鬓风鬟木叶衣,山川良是昔人非。只应闲过商颜老,独自吹箫月下归”,以及《次韵子由书清汶老所传秦湘二女图》曰:“随魔未必皆魔女,但与分灯遣归去。丹元茅茨只三间,太极老人时往还”等,均可见其想象足以继武汉皋游女及楚骚之女萝山鬼也。《十一月九日夜梦与人论神仙道术》,则仙家语。

至于回道人,殆指吕洞宾,云《回先生过湖州东林沈氏,饮醉,以石榴皮书其家东老庵之壁。云:‘西邻已富忧不足,东老虽贫乐有馀。白酒酿来因好客,黄金散尽为收书。’西蜀和仲,闻而和其韵三首。东老,沈氏之老自谓也,湖人因以名。其子偕作诗,有可观者》。诗云“但知白酒留佳客,不问黄公觅素书”,盖犹憾未能获其传授。噫嘻,先生之好奇也!

✩所谓神仙可致、道不远人,坡公诚以为真实不妄也。故《子由将赴南都,与余会宿于逍遥堂,作两绝句。读之殆不可为怀,因和其诗以自解。余观子由自少旷达,天资近道,又得至人养生长年之诀,而余亦窃闻其一二。以为今者宦游相别之日浅,而异时退休相从之日长,既以自解,且以慰子由云》,备言其贤昆仲学道之情。

此非虚语,故炼养食疗内外丹,彼等均一一实修亲证,当时友生后辈多受感染,《独酌试药玉滑盏,有怀诸君子。明日望夜,月庭佳景不可失,作诗招之》,足以作证。诗云:“镕铅煮白石,作玉真自欺。呼儿扫月榭,扶病良及时。”纪谓此只代柬耳,不以诗论。诚然!唯生活情状,恰则见于此,且稍早另有《十月十四日以病在告,独酌》云:“铜炉烧柏子,石鼎煮山药。冷然心境空,仿佛来笙鹤”,出语未尝不清洒自在。故知东坡之炼养非徒在形寿间,亦养心方也。

《在彭城,日与定国为九日黄楼之会,今复以是日,相遇于宋。凡十五年,忧乐出处,有不可胜言者。而定国学道有得,百念灰冷,而颜益壮。顾余衰病,心形俱悴,感之作诗一首》颇泄其心形俱修之关窍于此。东坡每自惊以为工夫不足,实则夷旷平和,足为万世钦仰之也。斯所以彼虽传海上道人《以神守气诀》,而吾更赏者,则为《吴子野绝粒不睡,过作诗戏之。芝上人、陆道士皆和,予亦次其韵》所云:“聊为不死五通仙,终了无生一大缘。独鹤有声知半夜,老蚕不食已三眠。怜君解比人间梦,许我时逃醉后禅。会与江山成故事,不妨诗酒乐新年。”

✩虽然,“冷然心境空”者,非遗物也。所谓“心境灰冷”,在他人为万物不关心,在东坡则乘物以游心,能得物趣且全天趣也。

小小名物,辄或关赏,如《初到杭州次韵柳子玉二绝》,所言仅地炉纸帐耳。至彭城则访石炭,云可铸为刀,后遂以双刀遗子由,子由有诗次其韵。纪昀以为纯属寓言,盖不知东坡于刀剑之类民物有特殊寓情,故疑其非实。其实东坡赠人刀剑并不罕见,《郭祥正家醉画竹石,石壁上郭作诗为谢且遗二铜古剑》乃郭赠东坡者;《张近几仲有龙尾子石砚,以铜剑易之》,则以剑赠人。度东坡友朋间多有此等事,与其赏玩字、画、石、砚、扇、枕、古董相间杂,为生活之清趣也。

《张作诗送砚反剑,乃和其诗,卒以剑归之》可证凡有好物辄相邀赏,《观张师正所蓄辰沙》之类是也。扇则《和张耒高丽松扇》。高丽本以折扇着,兹则仍为团扇,曰:“可怜堂堂十八公,老死不入光明宫,万牛不来难自献,裁作团团手中扇。屈身蒙垢君一洗,挂名君家诗集里,犹似汉宫悲婕妤,网虫不见乘鸾字。”诗甚佳,然犹扇也。别又有所谓琴枕者,果何物耶?依《欧阳晦夫惠枕》及《琴枕》诸诗可知即以似琴之器为枕也,当时民物,遂偶尔见于诗人行事及其诗中。至于石也砚也,久为文人雅玩者,则不殚述焉。

✩东坡盖亦视文字为文人雅玩之一端,故颇有文字游戏之作,如回文即是。在黄州时,曾依江南本织锦图上回文作诗三首曰:“春机满织回文锦,粉泪挥残露井桐。人远寄情书字小,柳丝低日晚庭空。”“红笺短写空深恨,锦句新翻欲断肠。风叶落残惊梦蝶,戍边回雁寄情郎。”“羞云敛惨伤春暮,细缕诗成织意深。头伴枕屏山掩恨,日昏尘暗玉窗琴。”此方在东坡辟地开荒时,生计困窘,聊以此嬉戏消遣耳。

文字游戏,本不易为,用心经营之,遂至梦寐中仍复为之。《十二月二十五日大雪始晴,梦人以雪水烹小团茶,使美人以饮余。梦中为作回文诗,觉而记其一句云:乱点余花唾碧衫,意用飞燕故事也。乃续之为二绝句》,即为日有所思之遗迹。当日此类遣兴游戏之作,如四时词、三朵花、五禽言等,其实作用相似,诗并不佳,夫子曰:前言戏之耳。

✩与相似者为集句。或曰集句始于荆公固不确,然风气之起确在荆公时,东坡有《次韵孔毅父集古人句见赠五首》即其证。东坡作此,殆亦文字游戏,故纪批云“五首皆语杂嘲弄,颇有率句,不为杰作”,晚年和陶时作《归去来》集字则差胜。所集十诗,纪云“此亦借事消闲,不得谓之诗,然亦不恶”,诚然。

以坡公之才,此类游戏笔墨尚不能趁手,则知文字一道,为之实难。坡公杰作固多,游戏为之之心辄令其有简率处,为人所指摘。操觚者几何不引以为戒耶?然而戏又不可禁止,无游戏即无创造、无逸趣、亦无法律,此所以为难也。东坡早岁,即尝为禁体诗,云“江上值雪,效欧阳体,限不以盐玉鹤鹭絮蝶飞舞之类为比,仍不使皓白洁素等字,次子由韵”。此类诗,设有禁令,限某某不可为。既为游戏,斯亦锻炼笔性之一法,足以规避庸言腐思,使出于陈腔滥调外,故东坡兄弟皆乐为之。异时撰作他事他题,自然亦将本此训练以避流俗。

游戏有放者有禁者,此禁者也。放者,使无执拘、无固必,心身松活,能得逸趣,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也。禁者,制不使动,有规则、法度、刑罚以为裁判,如饮酒者乐其放逸矣,遂又有酒纠酒令,使听号召,否则醉死曲乡或至于乱也。

凡百技艺,可为游戏者,皆因禁而不因放,如棋如牌如球如搏如斗鸡、走狗、赛马、选美、抡才、竞技等等皆然。其似放者,如暮春三月,会男女于水涘,奔者不禁,则禁于其非时矣,时而后令其畅其情,即其规则也。故《周礼》设官以掌之。文字游戏,何不谓然?文体规范,即为其禁,破为新体则为放。然放之中,又有律则、有禁限,如回文、如集字、如四禽言五禽言,即其另订之规。新轨初驰,或不熟练,久则精熟矣。文学史之进展,每在于此,纪云此类不以诗论,然又未必然也。

✩纪于坡公《五禽戏》之类,曾言其有意效古乐府。此为觑破机关语,坡翁确有意于古乐府中寻解放之机。其《襄阳古乐府》三首,纪评曰:“乐府音节失传,不过摹其字句。不似,何取乎?拟太似,何取乎?拟少陵,纯制新题,自是斩断葛藤手。太白虽用古题,多是不敢明言而托之古,亦非以此体为高。此首摹古有痕,故为姿致,都非天然”,确有所见。盖李杜以来诗家多持此见,故鲜取途于古乐府者,纪评可谓公论。

然而既为公论矣,东坡岂不知之?知之而仍作《襄阳古乐府》《上堵吟》《襄阳乐》《竹枝歌》等等者,何哉?或亦有意于另觅音节字句之异理耶?余读张籍、李贺、李商隐之诗,皆见其有别得齐梁体及古乐府之奥妙者,故颇与他人不同。坡翁亦尝欲于此取途乎?

✩东坡亦有类如太白之写今事而用古题古称者,如《古缠头曲》曰:“鹍弦铁拨世无有,乐府旧工惟尚叟。一生喙硬眼无人,坐此困穷今白首。”硬语以肖铁拔,正乐府作法,而亦可见东坡注情于音乐之况。

其写乐器乐声如此者,故亦甚多。世常以词人评坡翁为不当行不娴音律所误,真以为东坡音盲,其实非是。盖音乐本其家学,苏洵、苏辙均能鼓琴也。《出峡时舟中听大人弹琴诗》纪据起首“弹琴江浦夜漏永,敛衽窃听独激昂”,谓独激昂三字不似听琴,暗讽其不知音理,且以为与下文不贯。殊不知此古今之别也。古乐云亡,宋以后之所谓古琴,皆染于方外,以高士气、枯禅心求上古微茫寂寞之音,故琴品越高,琴音越淡,特标琴以古琴之名以旌其古。殊不知琴于古代初不如是。

即在唐代,沈佺期《霹雳引》不云乎?“始戛羽以騞砉,终扣宫而砰駖。电耀耀兮龙跃,雷阗阗兮雨冥。气呜唅以会雅,态欻翕以横生。有如驱千旗、制五兵;截荒虺、斫长鲸。孰与广陵比,意别鹤俦精而已。俾我雄子魄动,毅夫发立。怀恩不浅,武义双辑。视胡若芥,剪羯如拾。岂徒慷慨中筵,备群娱之翕习哉?”依《琴操》言,乃楚商游九皋之泽,遇风雷霹雳,畏惧而归作此曲。足见审美范畴中属于崇高壮美一格,非清微淡远之云云。

坡公所谓激昂也,古之琴曲,辄有此,苏洵所奏亦如此,故下文以古乐沦亡为说。曰“自从郑卫乱雅乐,古器残缺世已亡”,又曰“无情枯木今尚尔,何况古意堕微茫”,上下意正相贯。纪晓岚以明清古琴风尚绳之,反嫌其不通矣。且此好古,亦与《古缠头曲》赞叹“鹍弦铁拔世无有”相似,俱可见其音乐趣味。

然东坡亦不排斥僧琴,《听僧昭素琴》及《听贤师琴》,皆称许其清淡平和,云“大弦春温和且平,小弦廉折亮以清”及“至和无攫醳,至平无按抑”。此与《听武道士弹贺若》而以陶潜诗拟之相似。宋代方外琴风,固如是也,故亦不以古声鞳鞺求之。

✩唯当时方外亦别有传承于古者,坡翁已自不晓,仅能以异事记之,如《破琴诗二首》之类。序甚长,曰“旧说房管开元中,尝宰卢氏,与道士邢和璞出游。过夏口村,入废佛寺,坐古松下。和璞使人凿地得瓮,中所藏娄师德与永禅师书,笑谓管曰:颇忆此耶?管因怅然,悟前生之为永师也。故人柳子玉宝此画,云是唐本,宋复古所临者。元佑六年三月十九日,予自杭州还朝,宿吴松江,梦长老仲殊挟琴过。予弹之,有异声;就视琴颇损,而有十三弦。予方叹惜不已,殊曰:虽损尚可修。曰:奈十三弦何?殊不答,诵诗云:‘度数形名本偶然,破琴今有十三弦。此生若遇邢和璞,方信秦筝是响泉。’予梦中了然识其所谓,既觉而忘之。明日昼寝,复梦殊来,理前语,再诵其诗。方惊觉而殊适至,意其非梦也。问之殊盖不知。是岁六月,见子玉之子子文京师,求得其画,乃作诗并书所梦其上。”诗则美十三弦音节如佩玉而讥当时新琴丝声不附木,宛然七弦筝。足见虽是梦中闻仲舒长老弹琴,仍多感会,悠然遂思古道也。其嗤新琴为七弦筝,尤堪莞尔,盖雅俗之辨也。《见和月下听琴》曰:鼓琴可一洗羯鼓,亦是此旨。

龚鹏程手书札记三

附:东坡传诗录

✩记昔游忠州白鹤观,壁上高绝处有小诗,不知何人题也。诗云:仙人未必皆仙去,还在人间人不知,手把白髦从两鹿,相逢聊问姓名谁?(记白鹤观诗)

欲挂衣冠神武门,先寻水竹渭南村。却将旧斩楼兰剑,买得黄牛教子孙。余旧见此诗于关右壁间,爱之,不知何人诗也(记关右壁间诗)。

✩余官凤翔,见村邸壁上书此数句,爱而诵之云:人间有漏仙,兀兀三杯醉;世上无眼禅,昏昏一枕睡。虽然没交涉,其奈略相似。相似尚如此,何况真个是(记西邸诗)。

✩忽然湖上片云飞,不觉舟中雨湿衣。折得莲花浑忘却,空将荷叶盖头归。

江上樯竿一百尺,山中楼台十二重。山僧楼上望江上,遥指樯竿笑杀侬。

湘中之人读黄老,手援紫藟坐碧草。春至不知湘水深,日暮忘却巴陵道。

爷娘送我青枫根,不记青枫几回落。当时手刺衣上花,今日为灰不堪着。

浦口潮来初渺漫,莲舟溶漾采花难。芳心不惬空归去,会待潮平更折看。

酒尽君莫沽,壶倾我当发。城市多嚣尘,还山弄明月。

卜得上峡日,秋江风浪多。巴陵一夜雨,肠断木兰歌。

寒草白露里,乱山明月中。是夕苦吟罢,寒烛与君同。

元佑三年二月廿一日,夜与鲁直、寿朋、天启会于伯石斋舍。此一卷皆仙鬼作,或梦中所作也。又记《太平广记》中有人为鬼物所引入墟墓,皆华屋洞户。忽为劫墓者所惊,出,遂失所见,但云“芫花半落,松风晚清”。吾每爱此两句,故附之书末(书鬼仙诗)。

✩回先生诗云:“西邻已富忧不足,东老虽贫乐有余。白酒酿成因好客,黄金散尽为收书。”东坡居士和云:“世俗何知贫是病,神仙可学道之余,但知白酒留佳客,不问黄公觅素书。”熙宁元年八月十九日,有道人过沈东老饮酒,用石榴皮写句壁上,自称回山人。东老送之出门,至石桥上。先渡桥数十步,不知其所往。或曰:“此吕先生洞宾也。”七年,仆过晋陵,见东老之子偕,道其事。时东老既没三年矣,为和此诗(书所和回先生诗)。

✩“淮西功业冠吾唐,吏部文章日月光。千载断碑人脍炙,不知世有段文昌。”“李白当年流夜郎,中原无复汉文章。纳官赎罪人何在?志士悲歌泪数行。”绍圣间,临江军驿站壁上得此诗,不知谁氏子作也(记临江驿诗)。

“帘卷窗穿户不扃, 隙尘风叶乱纵横。幽人睡足谁呼觉, 攲枕床前有月明。”绍圣间人得此诗于沿流馆中,不知何人诗也。今录之以益箧笥之藏(记沿流馆诗)。

昨夜欲晓,梦客有携诗文见过者,觉而记其一诗云:“道恶贼其身,忠先爱其亲。谁知畏九折,亦自是忠臣。”又有数句若铭赞者,曰:“道之所以成,不害其耕;德之所以不修,以贼其牛(元丰七年二月十一日记梦文)。

✩昨日梦人告我云:“知真享佛寿,识妄吃天厨”,余甚领其意。或曰:“真即享佛寿,不妄吃天厨。”余曰:“真即是佛,不妄即是天,何但飨而吃之乎?其人甚可余言(记梦中句)。

✩元丰八年正月旦日,子由梦李士宁相过,草草为具。梦中赠一绝句云:“先生惠然肯见客,旋买鸡豚旋烹炙。人间饮酒未须嫌,归去蓬莱却无吃。”明年闰二月六日,为予道之,书以遗迟云(书子由梦中诗)。

✩秦太虚言:宝应民有以嫁娶会客者,酒半,客一人竟起出门。主人追之,客若醉甚将赴水者,主人急持之。客曰:“妇人以诗招我,其辞云:‘长桥直下有兰舟,破月冲烟任意游。金玉满堂何所用?争如年少去来休。’仓皇就之,不知其为水也。”然客竟亦无他。夜会说鬼,参寥举此,聊为之记(记鬼诗)。

✩元丰三年正月朔日,余始去京师来黄州。二月朔,至郡。至之明年,进士潘丙谓予曰:“异哉,公之始受命,黄人未知也。有神降于州之侨人郭氏之第,与人言如响,且善赋诗,曰:‘苏公将至,而吾不及见也。’已而,公以是日至,而神以是日去。”其明年正月,丙又曰:“神复降于郭氏。”予往观之,则衣草木为妇人,而置箸手中,二小童子扶焉。以箸画字,曰:“妾,寿阳人也,姓何氏,名媚,字丽卿。自幼知读书属文,为伶人妇。唐垂拱中,寿阳刺史害妾夫,纳妾为侍妾,而其妻妒悍甚,见杀于厕。妾虽死,不敢诉也,而天使见之,为直其冤,且使有所职于人间。盖世所谓子姑神者,其类甚众,然未有如妾之卓然者也。公少留而为赋诗,且舞以娱公。”诗数十篇,敏捷立成,皆有妙思,杂以嘲笑。问神仙鬼佛变化之理,其答皆出于人意外。坐客抚掌。作《道调梁州》。神起舞中节,曲终,再拜以请曰:“公文名于天下,何惜方寸之纸,不使世人知有妾乎?”予观何氏之生,见掠于酷吏,而遇害于悍妻,其怨深矣,而终不指言刺史之姓名,似有礼者。客至,逆知其平生,而终不言人之阴私与休咎,可谓智矣。又知好文字而耻无闻于世,皆可贤者。粗为录之,答其意焉(子姑神记)。

✩苏轼别有《三姑问答》亦录此事者,云:仆尝问姑是神耶仙耶?三姑曰:“曼卿之徒也。”欲求其事为作传,三姑曰:“妾本寿阳人,姓何名媚,字丽卿。父为廛民,教妾曰:汝生而有异,他日必贵于人。遂送妾于州人李志处修学,不月余,博通九经。父卒,母遂嫁妾与一伶人,亦不旬日,洞晓五音。时刺史诬执良人,置之囹圄,遂强娶妾为侍妾。不岁余,夫人侧目,遂令左右擒妾,投于厕中。幸遇天符使者过,见此事,奏之上帝,敕送冥司理直其事,遂令妾于人间主管人局。”余问云:“甚时人?”三姑云:“唐时人。”又问名甚,三姑云:“见有一所主,不敢言其名。”又问刺史后为甚官,三姑云:“后入相。”又问甚帝代时人,姑云:“则天时。”又问:“上天既为三姑理直其事,夫人后得甚罪?”三姑云:“罚为下等。”三姑因以启谢云:“学士刀笔冠天下,文章烂寰字。身之品秩,命之本常。朝野共矜而不能留连,皇王怀念而未尝引拔。暂居小郡,实屈大贤。如贱妾者,主之爱而共憎,事之临而无避。罪于非辜之地,生无有影之门。赖上天之究情,使微躯之获保。何期有辱朝从,下降寒门。罪宜千诛,事在不赦。维持阴福,以报大德。”又问云:“某欲弃仕路,作一黄州百姓,可否?”三姑戏赠一绝云:“朝廷方欲强搜罗,肯使贤侯此地歌?只待修成云路稳,皇书一纸下天河。”又问:“余欲置一庄,不知如何?”三姑云:“学士功名立身,何患置一庄不得。又云:“道路无两头,学士甚处下脚?”再赠一绝云:“蜀国先生道路长,不曾插手细思量。枯鱼尚有神仙去,自是凡心未灭亡。”又《谢腊茶》诗云:“陆羽茶经一品香,当初亲受向明王。如今复有苏夫子,分我花盆美味尝。”《谢张承议惠香》云:“南方宝木出名香,百和修来入供堂。贱妾固知难负荷,为君祝颂达天皇。”又《赠世人》云:“赠君一术眇生辰,不用操心向不平。隐贿隐财终是妄,谩天谩地更关情。花藏芳蕊春风密,龙卧深潭霹雳惊。莫向人前夸巧佞,苍天终是有神明。”又《赠王奉职》云:“平生有幸得良妻,此日同舟共济时。蜀国乃为君分野,思余自此有前期。”又为《琴歌》云:“七弦品弄仙人有,留待世人轻插手。一声欲断万里云,山林鬼魅东西走。况有离人不忍听,才到商音泪渐倾。雁柱何须夸郑声,古风自是天地情。伯牙死后无人知,君侯手下分巧奇。月明来伴青松阴,露齿笑弹风生衣。山神不敢隐踪迹,笑向山阴惧伤击。一曲未终风入松,玉女惊飞来住侧。劝君休尽指下功,引起相思千万滴。”

✩江淮间,俗尚鬼。岁正月,必衣服箕帚为子姑神,或能数数画字,黄州郭氏神最异。予去岁作《何氏录》以记之。今年黄人汪若谷家,神尤奇。以箸为口,置笔口中,与人问答如响。曰:“吾天人也。名全,字德通,姓李氏。以若谷再世为人,吾是以降焉。”箸篆字,笔势奇妙,而字不可识。曰:“此天篆也。”与予篆三十字,云是天蓬咒。使以隶字释之,不可。见黄之进士张炳,曰:“久阔无恙。”炳问:“安所识?”答曰:“子独不记刘苞乎?吾即苞也。”因道炳昔与苞起居语言状甚详。炳大惊,告予曰:“昔尝识苞京师,青巾布裘,文身而嗜酒,自言齐州人。今不知其所在。岂真天人乎?”或曰:“天人岂肯附箕帚为子姑神从汪若谷游哉?”予亦以为不然。全为鬼为仙,固不可知,然未可以其所托之陋疑之也。彼诚有道,视王宫豕牢一也。其字虽不可识,而意趣简古,非墟落间窃食愚鬼所能为者。昔长陵女子以乳死,见神于先后宛若,民多往祠。其后汉武帝亦祠之,谓之神君,震动天下。若疑其所托,又陋于全矣。世人所见常少、所不见常多,奚必于区区耳目之所及,度量世外事乎?姑藏其书,以待知者(天篆记)。

龚鹏程手书札记四

跋:

东坡尝杂记其所见闻他人诗,略如上所录。其中或旅驿墙壁,不知为谁某所作,而有所触动;或醉或梦中记人诗语;或扶箕降神;或疑为鬼语者不一,非坡翁之好事,孰能得此趣哉?其中,回道人吕洞宾事,别有诗歌;子姑神,则叙之者再。按:子姑或称紫姑,六朝时信仰已众,厥后遍及各地,妇女奉请者尤多,奉请方势及所卜内容各异。请于上元及七夕者,蔚为礼俗,其他则随时召降耳。东坡所载,大抵为扶箕法。据云别有降附真人法等。宋以后愈盛,今则罕见矣。至于天篆云云,或与余所书“云篆”相似耶。坡翁笃嗜道术,故述神异事偶及于此,实则天蓬咒,东坡本自晓。绍圣三年,端午且为惠州道士邹葆厂光书之以助避灾,则天篆天蓬咒云者,岂此翁故作狡狯耶?余不能知也。辟人辟世,聊藉翁之逸趣以发我闲情耳,己亥秋分,写于燕京稻香湖畔,龚鹏程

右《东坡传诗录》一卷,非传东坡之诗,盖因东坡杂记而得传之诗事也。诗抑事,皆可观,而记有文趣,弥可爱也。鹏程又记

龚鹏程

龚鹏程,1956年生于台北,当代著名学者和思想家。著作已出版一百五十多本。

办有大学、出版社、杂志社、书院等,并规划城市建设、主题园区等多处。讲学于世界各地。现为美国龚鹏程基金会主席。擅诗文,勤著述,知行合一,道器兼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