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航满:学者陈平原的“文功秘籍”|文度书话

2020-05-28 17:34:46凤凰网国学

文/ 书评人 朱航满

陈平原在1999年写成的短文《作为“文章”的“著述”》中,曾提出一个特别有趣的命题,即“学术著作能不能入文学史”,并由此进而写到了他的个人观点:“不主张‘以文代学’,却非常欣赏‘学中有文’”。“仔细说来,不喜欢以夸夸其谈的文学笔调瞒天过海,铺排需要严格推论的学术课题;但同样讨厌或干巴枯瘦、或枝蔓横生、或生造词语、或故作深沉的论学文字。”

在随后一年写就的文章《关于“小引”》中,他又提及自己理想的学术著作,就有章太炎的《国故论衡》、梁启超的《清代学术概论》和鲁迅的《中国小说史略》,其原因则在于这些著作可以作为“文章”来品味,且“在现代中国,并不多见”。作为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的陈平原,问学于颇具“魏晋风度”的名家王瑶,著述颇丰,涉猎较广,读者甚众,是当代文史学界的明星人物。想来这源于其著述之水准,另一方面,也不能不归功于他善于作文的才情。将学者陈平原放在文章家的角度来看待,也是必要的。

《记忆北京》

陈平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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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上述论点颇有契合的,还有他在2008年所作文章《“三联人文书系”总序》中的一个观点:“钱穆曾提醒学生余英时:‘鄙意论学文字极宜着意修饰。’我相信,此乃老一辈学者的共同追求。不仅思虑‘说什么’,还在斟酌‘怎么说’,故其著书立说,‘学问’之外,还有‘文章’。当然,这里所说的‘文章’,并非满纸‘落霞秋水’,而是追求布局合理、笔墨简洁、论证严密;行有余力,方才不动声色地来点‘高难度动作表演’。”这番言语,等于对于他的“学中有文”观点的补充,至此,也可以是说得清清楚楚了。

就此,他还意犹未尽,又提出一个观点:“与当今中国学界极力推崇‘专著’不同,我欣赏精彩的单篇论文;就连自家买书,也都更看好篇幅不大的专题文集,而不是叠床架屋的高头讲章。”继而他写及自己倾慕的学术状态:“或许,对于一个成熟的学者来说,三五篇代表性论文,却能体现其学术上的志趣与风貌;而对于读者来说,经由十万字左右的文章,进入某一专业课题,看高手如何‘翻云覆雨’,也是一种乐趣。”

由此,似不难看出作为学人的陈平原的特别追求。在他的诸多学术著作中,严格来说,颇如一册体系严密的学术论著的,似乎只有一册早年写就的博士论文《中国小说叙事模式的转变》,其他著作,则多为论文缀合而成,且每篇独立的章节,随意展开来读,都是一篇上佳的文章。在诸多类似学术著作之中,最具有这种“学中有文”的论著,一为论著《千古文人侠客梦》,另一则为论著《触摸历史与进入五四》。

特别有趣的是,论著《触摸历史与进入五四》,最初在台湾出版时,仅仅只由三篇论文组成,随后在大陆出版时,增加到了六篇,从“一场游行,一个杂志,一本诗集”的讨论,继而增加了对于“一个校长,一本著作”和一些写在五四“边上”的新史料的言说,均系论文集合,且视角还是颇为巧妙的。其中第一篇论文《五月四日那一天——关于五四运动的另类叙述》,则是由四篇分别独立的文章组合而成,写得最长且最生动的部分,乃是第二章节《五月四日那一天》,用翔实的史料钩沉、分析和推断,尽可能还原感性的历史现场。

《想象都市》

陈平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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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能够代表陈平原理想文章水准的,应是他的长篇论文《经典是怎样形成的——周氏兄弟等为胡适删诗考》。此篇论文,论者用了将近四个月来完成,可以说下了很大的功夫,也写得最为精彩,可谓“高难度动作表演”。从学术上来看,这篇论文有独特的史料发现,源于其在北京大学图书馆发现了一册胡适遗藏新诗集《尝试集》的删订稿,可谓寻觅了有价值的新材料;从论点上来看,此文试图通过胡适对于其《尝试集》的删订这个事件,来讨论一部新诗如何成为“经典”之作,且更进一步议论了胡适并不满足于“开风气”这一学界定论。

从文章的写作来看,这篇文章也如老吏断案,通过对胡适的老朋友、学生、“二周”同仁等“删诗”以及其本人“调整”的还原,一步步地严密推断和分析,最终,形成了十分精彩的结论,亦为“经典地位的确立”揭开了谜底。在陈平原的长篇论文中,这是一篇层层推断,步步为营,逐渐抵达深处的佳作,显示了论者对于史料的娴熟,对于历史人物的准确把握,以及对于一个小小文学事件的“微言大义”。

《千古文人侠客梦》是陈平原又一册可以作为“学中有文”的代表论著。在他先后于1997年和2015年出版的两册学术自选集中,分别选录了此书的第六章《快意恩仇》和第七章《江湖与侠客》。其中最为精彩的,应推举第六章《快意恩仇》,可谓“布局合理、笔墨简洁、论证严密”,且更为难得的是,在这篇论文之中,陈氏始终以一种现代的视角来看待和审视。将中国武侠小说中的叙事冲突归结为“快意恩仇”,乃是他的一个精彩概括。但对此,论者并没有停留,在文章结尾处,又有了这样一段看似“闲笔”的文字,却着实令人刮目相看:“或许,没必要对武侠小说作过于道德化的审视,在作家在读者都不无游戏娱乐的味道,故当不得真。可‘快意恩仇’作为武侠小说中至关重要的行侠主题,其蕴藏的文化内涵,却不容忽视;尤其是‘快意’二字,无意中显露出民族心理的某种缺陷——每每忆及那并非‘空前’也未必‘绝后’的‘十年浩劫’,忆及那形形色色的‘革命打手’,忆及那毒打乃至虐杀同类的‘批斗会场’,我不能不益发相信这一点。”

《当年游侠人》

陈平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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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上述的陈氏这种“闲来”的一笔,他也有过特别的论述,可视为作文的另一种特别追求。在给文集《当年游侠人》的序言中,有这样的一段议论:“记得有一回,在课堂上借题发挥,谈论起大学者的著述,除了纸面上的严谨与理智,纸背的温润与深情,同样值得关切。”“作为读者,喜欢追究作者压在纸背的思考,看好‘生命体验与学术研究’的结盟,如此趣味,必然对‘有学问的文人’,以及‘有文人气的学者’情有独钟。”在对《现代中国》学刊第一辑所写的《编后》中,也有这样一段论述:“对于训练有素的学者来说,说出来的,属于公众;压在纸背的,更具个人色彩。后者‘不着一字’,可决定整篇文章的境界,故称其‘尽得风流’,一点也不为过。”“在选题立意、洞察幽微中,自然而然地调动自家的生活经验,乃至情感与想象,如此‘沉潜把玩’,方有可能出‘大文章’。”在1996年写就的文章《关于“学术文化随笔”》中,亦有类似论述:“以学识为根基,以阅历、心境为两翼,再配上适宜的文笔,迹浅而意深,言近而旨远,自有一种独特的魅力。”

陈平原的学术论著中,集合他的这种独特韵味的文章者,以两册专题文集《当年游侠人》和《学者的人间情怀》最有代表。这两册集子中的文章,写得从容漂亮不说,且多有一种特别的关怀。前者中所收文章,系其关于现代中国文人和学者的一组精神素描,其中以《最后一个“王者师”》、《“当年游侠人”》、《作为著述家的许寿裳》等篇目,最可体味。而后者中的同题文章《学者的人间情怀》则系其学术随感中的上佳之作,也是最为人称道的代表之作。此文作于1991年4月,其时作者年仅37岁,本应怒发而高呼,但却显示出一种世事洞明的特别老道。文章开篇,引用鲁迅在回忆“五四”退潮后关于其苦闷心境的一段言说:“后来《新青年》的团体散掉了,有的高升,有的退隐,有的前进,我又经验了一回同一战阵中的伙伴还是会这么变化……”论者谈旧而言今,为陷入迷茫的学界同仁试图开出自己的一剂良方,乃是专业学人亦应具备的人间情怀,“读书人应学会在社会生活中作为普通人凭良知和道德‘表态’,而不是过分追求‘发言’的姿态和效果。”

《学者的人间情怀》

陈平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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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如这样“压在纸背上的心情”的学术文章,可以和《学者的人间情怀》一样气象的,也是不多矣。正如陈平原自己所说,好的文章,很可能需要阅历、心境,而不仅仅是材料和技巧。收录在论著《老北大的故事》中的文章《北大校庆:为何改期?》,也是一篇立意、选题均甚佳,也融会了作者的生活经验和感情想象的好文章。此文作于北京大学百年校庆前夕,论者没有人云亦云地附和,而是就北大校庆纪念日改期这个少为人关注的话题,进行了一番探幽寻微式的追寻,乃系其理性和冷静的“考据”,这在当时的历史情境中,是分外难得的。另一篇文章《燕山柳色太凄迷》,系其为日本学者木山英雄的学术论著《北京苦住庵记——日中战争时代的周作人》所写的一篇学术书评,此文并没有挥舞道德的大棒,而是能够回到历史的情景之中,客观理性地分析问题,从而做出自己的判断。并由此谈及他做研究和写文章的一点心得:“有时候,论者之所以小心翼翼,左顾右盼,文章之所以欲言又止、曲折回环,不是缺乏定见,而是希望尽可能贴切对象。”

当代文史学者中,勤于作文,善于发言,且能够保持较高水准者,实际上是并不多见的。陈平原堪作其中代表。在学术论著和散文之外,陈平原倡导“第三种笔墨”,即学术小品,“倾向于论学或说理,而不是叙事和抒情”,这是他试图接续民国时期的《语丝》文体和呼应当代《读书》文风的一种自觉。这种文体,既有学术为背景,也有情怀为支撑,追求一种雅致而理性的论说风格,但还有一种娓娓道来的谈话风,可概括为一种如面谈学问的特别情致。在此之中,除了他的一些学术杂感文字之外,还应留意他的游记、怀人和序跋文章,也是写得别有情韵。游记《阅读日本》和《大英博物馆日记》两册,虽然均系“走马观花”的记录,却也是作为学人别具只眼的特别观察。《阅读日本》中的《“厕所文化”》一篇,最可称道,由一种日本社会现象,写出了一种文化的复杂,这其中有称道,也有深刻的洞察,并非泛泛之作。尽管在他2011年出版的自选集《压在纸背的心情》中,选了此集中的另一篇《西乡铜像》,也是佳作,但则未有前者的幽微和妙趣。

在怀人的随笔之中,《书札中的性情与学问》和《在学术与思想之间》两篇,均是值得一读的。《书札中的性情和学问》记北大中文系的前辈学人季镇淮,以季的一封长信切入,逐一道来,或补充,或追忆,或点评,在细节之中勾勒出一个老辈学人的性情和学问,令人耳目一新。此集中有一篇追记其恩师的文章《念王瑶》,相比此篇,则显得用力过猛,从文章本身来看,则反不及前者的从容和蕴藉。《在学术与思想之间》则是记上海学者王元化先生,此文也是别出心裁,从王先生的著作《九十年代日记》中关于两人交往的细节谈起,逐一进行补充、回忆和论述,也是颇多回味之处。这两篇文章之所以好看,乃都是以写论文的方式怀人忆旧,在学识的背后,融会了当时的心境、阅历和见识,非寻常人可作也。序跋文章乃是陈氏可随手拈来的文字,但写得最令人欣喜和击节的,是其早些年为妻子夏晓虹的论著五种所写的《小引》,乃是活泼、有趣、机智的小品,也可见这一对当代学苑眷侣的深深情缘,故亦非寻常之笔可作也。

责编:薛彤 PFO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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