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此连城宝,沉埋向九泉:痴情落榜生的平淡逆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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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此连城宝,沉埋向九泉:痴情落榜生的平淡逆袭

2021年09月23日 17:42:10
来源:《国家人文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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适与野情惬,千山高复低。

好峰随处改,幽径独行迷。

霜落熊升树,林空鹿饮溪。

人家在何处?云外一声鸡。

——梅尧臣《鲁山山行》

大中祥符元年(1008),《西昆酬唱集》的十七位作者们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如日中天的西昆体竟被十年后一个落榜少年所终结。

他叫梅尧臣,字圣俞,世称宛陵先生,欧阳修的挚友,也是后来《新唐书》的编修者之一。

梅尧臣有着一个名诗人的标准化开头——“落榜”。

贫穷的家庭没有给少年再来一次的机会,十六岁的他跟随叔父梅询来到河南洛阳。

宣城梅氏声名犹在,得益于祖上的恩荫,他在桐城做了个不大不小的官,后历任桐城、河南、河阳三县的主簿。

终究是少年心性,喜欢呼朋引伴,游山玩水,也得益于山水之间带给他的灵性,往后他的诗里描写山水,总带着挥之不去的灵气。

也正是在河南,他认识了带给他毕生影响的人——欧阳修。

欧阳修二十五岁那年来到洛阳,经当时著名文人钱惟演介绍认识了梅尧臣。两人俱都是青春少年的年纪,又热爱山水,爱诗文,很快成了至交好友。

草长莺飞三月天,两个少年友人,携美酒,着轻衣,踏遍洛阳大美河山,诗酒作伴,往来唱和,这是多么快活的日子。

行到东溪看水时,坐临孤屿发船迟。

野凫眠岸有闲意,老树着花无丑枝。

短短蒲耳齐似剪,平平沙石净于筛。

情虽不厌住不得,薄暮归来车马疲。

——梅尧臣《东溪》

那时两人对于诗坛中盛行的西昆体,都表达出避而远之的态度,以至于之后的诗文革新运动中,欧阳修与梅尧臣始终相互欣赏,以对方为人生知己。

好景不长,梅尧臣次年调任河阳,和他的好友分别。

再后来,思念友人的梅尧臣竟从河阳跑回洛阳,只为与好友见上一面。这次见面,欧阳修有感而发,便有了那首“把酒祝东风”的佳话。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

垂杨紫陌洛城东。

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丛。

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

今年花胜去年红。

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欧阳修《浪淘沙》

庆历五年,欧阳修任滁州知州,远在河南许昌的梅尧臣听闻,写下《寄滁州欧阳永叔》,勉励他“慎勿思北来”。

昔读韦公集,固多滁州词。

烂熳写风土,下上穷幽奇。

君今得此郡,名与前人驰。

君才比江海,浩浩观无涯。

下笔犹高帆,十幅美满吹。

一举一千里,只在顷刻时。

寻常行舟舻,傍岸撑牵疲。

有才苟如此,但恨不勇为。

仲尼著春秋,贬骨常苦笞。

后世各有史,善恶亦不遗。

君能切体类,镜照嫫与施。

直辞鬼胆惧,微文奸魄悲。

不书儿女书,不作风月诗。

唯存先王法,好丑无使疑。

安求一时誉,当期千载知。

此外有甘脆,可以奉亲慈。

山蔬采笋蕨,野膳猎麏麋。

鲈脍古来美,枭炙今且推。

夏果亦琐细,一一旧颇窥。

圆尖剥水实,青红摘林枝。

又足供宴乐,聊与子所宜。

慎勿思北来,我言非狂痴。

洗虑当以净,洗垢当以脂。

此语同饮食,远寄入君脾。

——梅尧臣《寄滁州欧阳永叔》

所谓诗人的友谊,就在这笔墨淋漓间被铭记。

尧者,高也。臣者,事君者也。

梅尧臣的名字寄托了起名之人盼他做高官的厚望,可惜终究事与愿违。

和好朋友欧阳修还算平坦的仕途不同,梅尧臣被宋仁宗召试那年,已经四十九岁。

时光老却少年人,可它磨不平棱角分明的少年心。

梅尧臣终于站在东京的土地上,和他的好朋友一起回忆那年的洛阳花开。

宋 佚名 春宴图局部

来源:菊斋高清书画库

皇祐五年(1053)冬,注定不会官运亨通的他扶母亲束氏的灵柩南下,中断了仅两年的京官岁月。

这时候的梅尧臣,已经不再是那个徜徉自在的小官,经历了丧妻丧母,碌碌半生后的他,已经将世情看淡,从这一时期的诗中可见一斑。

斫漆高崖畔,千筒不一盈。

野粮收橡子,山屋点松明。

只见树堪种,曾无田可耕。

儿孙何所乐,向此是平生。

——梅尧臣《宣城杂诗二十首(其一)》

如果日子就这么平淡地过下去,或许梅尧臣会在诗酒徜徉中结束自己并不太坦途的一生。

然而他的好朋友欧阳修表示反对。

嘉祐元年(1056),翰林学士赵概、欧阳修等人上疏举荐梅尧臣,宋仁宗想起了这个曾经的同进士,任命他为屯田员外郎,编修《唐书》。

是的,他又被起用了。

次年,十九岁的苏轼参加科举,欧阳修等权知贡举,梅尧臣充任点检试卷官。

这次科举,两人同时看上了文风疏朗洒脱的苏轼,也许是看出苏轼策论中的别具一格,又或许是在年轻的苏轼身上看到了曾经走马洛阳的自己,也许梅尧臣自己也不知道。

这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年,苏轼、苏辙、曾巩、张载、程颢、吕惠卿、曾布、章惇……无数个闪耀在史书中的名字从这年的科举中诞生。

而这年科举的点检试卷官,曾经的落榜举子梅尧臣,已经五十四岁。

头一次被宋仁宗赏识的他是兴奋的,第二次被重新起用的梅尧臣,则小心谨慎许多。

“不登权门”成为这个时期的他独善其身的办法,当时欧阳修官至京兆尹,梅尧臣为避嫌,甚至不愿去欧阳修的家中。

面对这个老朋友的固执,欧阳修很无奈。

既然你不来找我,那我去找你,你不要拒绝。

于是,那时京中百姓总能见到这样的场面:京兆尹欧阳修乘车来到梅尧臣家门口,有时还跟着刑部郎中江休复和迁殿中侍御史吴中复,三人鱼贯而入,而那个向来不登权门的梅都官见此三人,老脸上越发笑得出了皱纹。

嘉祐五年(1065),梅尧臣修撰《新唐书》于东京。

千帆过尽,坎坷了大半生的人终于有了安乐的生活,帝王倚重,好友健在,儿孙绕膝,只是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时候,总会想起跟随自己走过不那么顺遂的前半生的老妻。

从来有修短,岂敢问苍天?

见尽人间妇,无如美且贤。

譬令愚者寿,何不假其年?

忍此连城宝,沉埋向九泉!

——梅尧臣《悼亡诗三首 其三》

“忍此连城宝,沉埋向九泉”,读来悲痛惋惜至极,可想见诗人下笔时的痛心。

此时,他的结发妻子去世已有十六年,史书中并无记载他是否续弦。

宋 佚名 春宴图局部

来源:菊斋高清书画库

同年五月,汴京爆发疫病,热浪裹挟着病菌,足以令一个壮年男子倒下,更何况梅尧臣此时以年近花甲。

他这一病,震动朝野,每天前来探望的朝中官员络绎不绝,探望他的人多到堵住了城东出行的道路。

同月二十五日,梅尧臣病逝。

同年七月九日,欧阳修等公祭梅尧臣于汴京。

嘉祐五年,京师大疫。四月乙亥,圣俞得疾,卧城东汴阳坊。明日,朝之贤士大夫往问疾者,属路不绝。城东之人,市者废,行者不得往来,咸惊顾相语曰:“兹坊所居大人谁耶?何致客之多也!”居八日,癸未,圣俞卒。于是贤士大夫又走吊哭如前日益多。而其尤亲且旧者相与聚而谋其后事,自丞相以下皆有以赙恤其家。六月甲申,其孤增载其柩南归,以明年正月丁丑,葬于宣州阳城镇双归山。

——欧阳修《梅圣俞墓志铭》

梅尧臣这一生,每为仕途所累,官越做越大,诗风却愈发趋于平淡。晚年在汴京,写下山水田园诗句时,他是否会想起当年同好友在洛下游历的时节?

洛阳林下散淡的少年郎,身侧三五好友,品诗酒春茶。

这样的时光,是值得收藏起来,年老的时候,在太阳底下慢慢晒着回忆的。

宋 佚名 春宴图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