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布衣诗人的梦幻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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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布衣诗人的梦幻人生

2021年09月26日 15:56:13
来源:《国家人文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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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吴梦窗的人越来越少了。

那段进退不得的尴尬仕途,与苦中作乐的苏杭爱恋,似乎已经将他所有的灵魂消磨殆尽。如碎镜般破裂映射出数十载风雨不辞的奔劳,一如他那意识流般的词句交织起的虚幻人生。

“吴梦窗词,如七宝楼台,炫人眼目,碎拆下来,不成片段。”

吴文英,字君特,号梦窗,晚年又号觉翁。《宋史》无传。

一梦一觉,正是他一生的偈语。

“归隐何处,门外垂杨天窄。放船五湖夜色。”

半醉半醒之间,吴文英吟咏不休。可是“天”如何会“窄”?也许不是天窄,而是南宋之江山已经半壁凋零。

宋宁宗嘉定元年(1208),大约在吴文英出生后不久,南宋与金又签订了一个屈辱的投降协约。大诗人陆游在死前带着悲愤写下了“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可是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北定中原的日子也许永远不会到来了。

宫殿的歌舞升平终将成为王朝的葬歌。

如果军事弱小、偏安江南尚且令人深感惋惜,那么朝廷皇帝的昏庸、宰相权臣的擅权更是给那个时代笼上了一层悲观的障壁。这意味着人才即将成为豪门子弟垄断的工具,即使普通人能登上朝廷谏言,也只能束手束脚以避杀身之祸。

从韩侂胄到史弥远,再到贾似道,宰相们沉浸在权力中。史弥远立理宗由庶民为皇帝,独断把持朝政二十多年,天下文人噤若寒蝉。

宋末文及翁有一首《贺新郎》,可称为那个时代文人的悲哀。

一勺西湖水。渡江来、百年歌舞,百年酣醉。回首洛阳花世界,烟渺黍离之地。更不复、新亭堕泪。簇乐红妆摇画艇,问中流、击楫谁人是。千古恨,几时洗。

余生自负澄清志。更有谁、翻溪未遇,傅岩未起,星河欲转千帆舞。国事如今谁倚仗,衣带一江而已。便都道、江神堪恃。借问孤山林处士,但掉头、笑指梅花蕊。天下事,可知矣。

——文及翁《贺新郎》

吴文英也是万千文人中的一个。

吴文英不是自命清高的侠士,也不是乱世揭竿的豪杰。即使是在本应年少轻狂的时候,也总有一股无名的愁思渗透在他的词里。

“春在绿窗杨柳,人与流莺俱瘦。”

入仕否?归隐否?这在吴文英的心里打了一个问号。

十六岁便早早离开了故乡的吴文英似乎在寻找答案。漫游登高、广交士子,十一年时间里,他游历了江浙各地,像所有豪迈的诗人年轻时一样。终于,在德清县,上百龙舟竞渡与他心中波澜壮阔的愿景在某种意义上不谋而合。

大溪面。遥望绣羽冲烟,锦梭飞练。桃花三十六陂,鲛宫睡起,娇雷乍转。

去如箭。催趁戏旗游鼓,素澜雪溅。东风冷湿蛟腥,澹阴送昼。轻霏弄晚。

——吴文英《瑞龙吟·德清清明竞渡》(节选)

想来一千年前,吴文英一定在江边洒下了泪水。

明 蓝瑛 秋亭诗思图

史料虽然从未提及吴文英是否参加过科举考试,但他一直存放着那颗怀着理想的内心。不管抱负终究实现了,还是依旧隐藏在归隐与流浪的外壳中。

吴文英最后决定成为吴潜的幕僚。客居苏州的十年,后来成为他一生中最难忘的回忆。

“回首词场,动地声名,春雷初启户。”

“挥毫记烛,飞斛赶月。”

“芙蓉镜,词赋客。竟绣笔、醉嫌天窄。”

在苏州做仓台幕僚的日子里,吴文英开始和各种权贵、官宦交游。

他写的词出神入化、名声远播,当朝宰相史弥远的儿子史宅之也对他佩服至极。

有人说这是他堕落与纸迷金醉的十年,就连词作也沉醉在酣歌醉舞的宴乐场景里。

人生得意须尽欢。

在清醒与糊涂之间,吴文英还是选择了梦。

叶嘉莹先生的评价鞭辟入里:“非以忠义自命之士。”

不管怎么看,吴文英都是个普通文人。他兴奋得不知所以,他悲哀得无所适从。他的身影像被用刀刻在了在那个时代的骨子里。

但吴文英归根结底,又不是个普通人。

“而其触目伤怀,抚事兴悲,必油然有不能自已者也。”

这同样是叶嘉莹先生的评价。

因为吴文英骨子里的一种情绪还在隐隐作祟。

“孤怀独抱、别有深慨。”

他曾给贾似道歌功颂德,后人以此诟病他。可是自从贾似道升至宰相、擅权之后,他就断绝了和贾似道的书信来往。

“莫唱江南古调,怨抑难招,楚江沈魄。”

他终究和那些只会歌颂歌舞升平的词人不同。

除了酒,还有两个女人让吴文英魂牵梦萦。

苏妾是吴文英在苏州的伴侣,淳祐二年(1242),两人分离。

从此之后,天涯再难相见。吴文英怀念苏妾的词,统共有五十首。

绀缕堆云,清腮润玉,记人初见。蛮腥未洗,海客一怀凄惋。渺征槎、去乘阆风,占香上国幽心展。□遗芳掩色,真姿凝澹,返魂骚畹。

一盼。千金换。又笑伴鸱夷,共归吴苑。离烟恨水,梦杳南天秋晚。比来时、瘦肌更销,冷薰沁骨悲乡远。最伤情、送客咸阳,佩结西风怨。

——吴文英《琐窗寒·玉兰》

苏妾离去后的最初几年,吴文英的生活也变得十分动荡不安,他还是在苏、杭、绍兴等地四处漂泊,过着“朝叩富儿门,暮随肥马尘”的寄人篱下的生活。

在杭州,他与杭妾相遇,激起了风尘黯淡的生活里一朵并不夺目的浪花。

再分离,又是苦楚。

多年以后,吴文英到苏州故地重游,往事如梦。他挥毫写下了千古名篇:

听风听雨过清明。愁草瘗花铭。楼前绿暗分携路,一丝柳、一寸柔情。料峭春寒中酒,交加晓梦啼莺。

西园日日扫林亭。依旧赏新晴。黄蜂频扑秋千索,有当时、纤手香凝。惆怅双鸳不到,幽阶一夜苔生。

——吴文英《风入松》

“黄蜂频扑秋千索,有当时、纤手香凝。”

这一句感伤了多少人。

情之痴狂竟至于此,使人不知今夕何夕邪!

日复一日的辗转奔波几乎摧垮了吴文英的身子。离开苏杭二妾以后,他的人生已经步入晚年,他再也不给自己的词作标注时间了。

所有扑朔迷离的踪迹就像他词作里支离破碎的情景一样让人难以捉摸。

他似乎开始对隐居生活十分神往。

“松江上,念故人老矣,甘卧闲云。”

“倩五湖倦客,独钓醒醒。”

他还爱以范蠡、苏秦自居。

“灯前倦客老貂裘。”

这是他对自己的自嘲。

可是,范蠡在归隐五湖之前已经辅佐越王勾践复仇灭吴,做了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业。苏秦出任六国宰相,逼得秦军龟缩于函谷关十余年。

吴文英一事无成,他又怎能甘心去归隐呢?

景定元年,年近花甲的吴文英又入绍兴嗣荣王府。

可还是像往常一样,所有的应酬生活仅够维持生计,除此之外再也剩不下什么。青年时期见到的百舟竞渡的宏大场景,也不能从他的心底激起浪花。怀人词写了一叠又一叠,只有苏杭二妾和年轻时期的好友频频穿梭梦中。

润玉笼绡,檀樱倚扇。绣圈犹带脂香浅。榴心空叠舞裙红,艾枝应压愁鬟乱。

午梦千山,窗阴一箭。香瘢新褪红丝腕。隔江人在雨声中,晚风菰叶生秋怨。

——吴文英《踏莎行》

懒浴新凉睡早。雪靥酒红微笑。倚楼起把绣针小。月冷波光梦觉。

怕闻井叶西风到。恨多少。粉河不语堕秋晓。云雨人间未了。

——吴文英《秋蕊香·七夕》

梦!梦!还是梦……

又过了四年,吴文英一觉睡去,再也没有醒来。

进不能,退也不能。

这是那个时代布衣文人的悲哀。

姜词清空,吴词密丽。这是古人对姜、吴二人词作的评价。

可时至今日,我们也许还能听闻“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的朗朗吟诵声,却很少人再提起那个写词哀艳又悲观,曾热衷享乐却又满怀心事的老人。

因为人们读不懂他的词。那些看起来毫不相干的描写、情思、叙述,究竟是怎样神奇地杂糅在一起的?梦与醒、真与幻、今与昔、家与国,全都变成了朦胧与跳跃的文字精灵。王国维曾语:梦窗之词,吾得取其词中一语以评之,曰:“映梦窗,凌乱碧”。

细细想来,这凌乱与堆砌的背后,也许藏着吴文英那颗敏感而脆弱的心。

当所有理想和过往都随风幻灭,关于往日的记忆也都变为碎片式的遐想。

北宋画家赵昌的芙蓉图曾令吴文英为之挥毫,新词仿佛不是在咏物,而是在沉吟着破碎的一生。所有的语言仿佛不是在讲述一幅画,而是在讲述一种感觉。那是从很久很久以前吴文英就牢牢记在心底的,一种梦一样的感觉。

西风摇步绮。记长堤骤过,紫骝十里。断桥南岸,人在晚霞外。锦温花共醉。当时曾共秋被。自别霓裳,应红销翠冷,霜枕正慵起。

惨澹西湖柳底。摇荡秋魂,夜月归环佩,画图重展,惊认旧梳洗。去来双翡翠。难传眼恨眉意。梦断琼娘,仙云深路杳,城影蘸流水。

——吴文英《梦芙蓉》

END

作者丨泡壶茶

编辑 | 詹茜卉

校对 | 张斌

排版 | 薛梦缘

经公众号“菊斋” (微信ID:juzhai02)授权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