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松龄笔下的仙子与狐妖,原型都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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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松龄笔下的仙子与狐妖,原型都是一个人

2021年10月12日 17:10:14
来源:《国家人文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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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桥说:“我们在人生的荒村僻乡里偶然相见,仿佛野寺古庙中避雨邂逅,关怀前路崎岖,闲话油盐家常,倏忽雨停鸡鸣,一声珍重,分手分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在苍老的古槐树下相逢话旧。”

董先生谙熟世道苍茫、俗情冷暖,然而对于人生际遇的期待还是过于理想。事实往往分手分道后,却永世不能相见。好在当日的情谊真挚而馨雅,即使后来客寓他乡,也足堪慰藉纸窗竹影里的孤寂与凄惶,更有隐藏于诗文中不羁的深情与惆怅。

譬如蒲松龄和顾青霞。

康熙九年,在同乡好友兼东翁宝应知县孙蕙组织的一次夜宴上,蒲松龄初遇顾青霞。

曾经,丛碧馆主张伯驹在繁华旖旎的上海滩,初见潘素惊为天人。想来蒲松龄一见顾青霞亦当如是。

银烛烧残饮未休,红牙摧拍唱伊州。

灯前色授魂相与,醉眼横波娇欲流。

——蒲松龄《赠妓之六》

时年三十的蒲松龄,显然沉醉在名姬顾青霞的曼妙媚姿里了。

年方二十的顾青霞温婉可人,善琴筝、善歌诗。身在乐籍,阅人无数,对才名夙著的蒲先生一见倾心。幕宾蒲先生毫不掩饰对青霞的艳羡与爱慕。然而东翁孙蕙心里则掀起了一阵阵酸酸的涟漪,不得不频频示意蒲先生:

华筵把酒醉吴姬,一曲扬州低翠眉。

堂上主人多妒忌,暗中为语杜分司。

——孙蕙《赠妓之八》

蒲“分司”是懂分寸的,但因青霞陡起的情感波澜,却又久久不能平息。顾青霞的形容举止无不牵动着蒲松龄的心弦,绮丽的才情有如泉涌。

曼声发娇吟,入耳沁心脾。

如披三月柳,斗酒听黄鹂。

——蒲松龄《听青霞吟诗》

旗亭画壁较低昂,雅什犹沾粉黛香。

宁料千秋有知己,爱歌树色隐昭阳。

——蒲松龄《听青霞吟诗又长句》

……其它还有《为青霞选唐诗绝句百首》“喜付可儿吟与听”——青霞端媚的吴侬软语使蒲松龄如梦如幻;为青霞赋《梦幻十八韵》,辞藻之丽、典故之富,俨然是东阿王思慕洛神之时……

青霞吟诗,青霞鸣琴,青霞曼舞,青霞倾诉。

听青霞,观青霞,思青霞,写青霞。

偶然遇见,遂成知己。

客居江南,在官场浊世滔滔中,蒲松龄迎来了生平最浪漫、最深情的欢愉。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可惜,蒲松龄忘了“堂上主人”孙蕙同样垂青沉迷于顾青霞。孙蕙做官虽有循良之名,却有声色之好,家中已是妻妾成群,但还是于康熙九年岁末,为顾青霞脱籍,纳其为妾。蒲顾两人惺惺相惜、恋恋情深的时日到底淹没在庸常俗世的裹挟中。纵有一汪深情,却彼此无能为力,何况孙知县对蒲幕宾有识才说项的高情厚谊,蒲松龄内心应是悲苦而无奈的。

失落的蒲松龄蓦然想起自己的科举功名事业,想起了千里外的故土还有孝亲育子的妻子。于是,在康熙十年的落花时节踏上了返回故里的行程。此生,与青霞再未相见。

流年似水,世事如梦。

康熙十四年,孙蕙进京升任户科给事中,其家眷则回到了淄川故里,其中有顾青霞。身为一名江南女子,乍到言语不同、风俗亦殊的鲁中僻地,顾青霞注定在孙府成群的妻妾中形单影只。而孙蕙宦游京师,风流不改,也注定了青霞的孤寂与悲凉。青霞的境遇,孙蕙知道吗?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蒲松龄心如明镜。

康熙二十一年,在淄川西鋪毕际有家坐馆的蒲松龄先后写了《孙给谏顾姬工诗,作此戏赠》《西施三叠-戏简孙给谏》《闺情呈孙给谏》等二十四首诗词,反复的意思无非是揣度顾青霞的处境心情,以期昔日的东翁能对青霞珍重怜爱,其中《西施三叠 戏简孙给谏》里说:

秀娟娟,绿珠十二貌如仙。么凤初罗,那年翅粉未曾干。短发覆香肩,海棠唾起柳新眠。分明月窟雏妓,一朝活谪在人间。细臂半握,小腰盈把,影同燕子翩跹。又芳心自爱,初学傅粉,才束双弯。

那更笑处嫣然,娇痴尤甚,贪耍晓妆残。晴窗下,轻舒玉腕,仿写云烟。听吟声呖呖,玉碎珠圆,慧意早辨媸妍,唐人百首,独爱龙标西宫春怨一篇。

万唤才能至,庄容伫立,斜睨画帘。时教吟诗向客,音未响,羞晕上朱颜。忆得颤颤如花,亭亭似柳,嘿嘿情无限。恨狂客兜搭千千遍,垂粉颈,绣带常拈。数岁来未领神仙班,不识怎祥胜当年?赵家姊妹道,斯妮子,我见犹怜!

——蒲松龄《西施三叠 戏简孙给谏》

写此词时,蒲松龄不见顾青霞已十一年之久,然青霞的荣华端妙、慧洁可爱,未尝须臾离开目前,故而下笔迤逦多姿、云霞满纸。但这些诗词在孙蕙看来,内心该作何想呢?你一而再的“闺情戏简”未免过分了吧,我家侍妾,干卿何事?

蒲松龄的赠诗、赠词于事无补,反而使孙蒲的友情渐渐疏离。或许这在蒲松龄意料之中,或许以为又必须如此,才不负与青霞的知己之情。

康熙二十五年,孙蕙卒。不到两年,顾青霞去世。屡试不第、依然寄人篱下的蒲松龄为之心酸肠断,隐秘的情思在《伤顾青霞》诗中表露无遗:

吟声仿佛耳中存,无复笙歌望墓门。

燕子楼中遗剩粉,牡丹亭下吊香魂。

——蒲松龄《伤顾青霞》

人世无缘,寄予阴世。此生无缘,寄予来生。

可是阴世尚远,此生未尽。今后的余生里,此情绵绵,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客舍孤灯下,青霞的音容倩影一一汇入聊斋先生的生花笔底,或为人、或为鬼、或为仙、或为妖。《聊斋志异 娇娜》篇,孔生雪笠与狐女娇娜无缘结为连理,却互为知己,彼此于危机时刻不惜舍命搭救。篇末“异史氏曰”:

余于孔生,不羡其得艳妻,而羡其得腻友也。观其容可以忘饥,听其声可以解颐,得此良友,时一谈宴,则“色授魂与”,尤胜于“颠倒衣裳”矣。

显然,蒲松龄对“娇娜”之人物大有寄意焉。

《聊斋志异》中每个温良妩媚的女子身上大抵都有顾青霞的影子,是情之所至抒其郁怀,亦是纸上重逢、梦里话旧。秉笔之际,想必蒲松龄亦时时听到那莺啼般的歌声,以及,窗外瑟瑟的冷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