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凡人到半仙儿:张三丰如何被神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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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凡人到半仙儿:张三丰如何被神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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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袁和平执导电影《太极张三丰》。彼时红透两岸三地、正值当打之年的李连杰,成为这部电影当仁不让的男主角人选。在片中他饰演的张君宝被董天宝背叛后精神失常,每天疯疯癫癫,被道长戏称为“三疯”,因此又名“张三疯”。

李连杰饰演张三丰。来源/电影《太极张三丰》片段

年幼时以为张真人的“三疯”诨号是杜撰出来的,不料日后翻过文献,才发现虽然片中不少情节都属虚构,这“三疯”之名倒确有其事。

三疯?三封?还是三峰?

按明史所载,张三丰“龟形鹤背,大耳圆目,须髯如戟”,形象上十分有特色,还说他是“寒署惟一衲一袭”“或数日一食,或数月不食”,说明他不怕冷不怕热,吃一顿可以扛几天甚至更久,足见天赋异禀。不仅如此,还能“书经目不忘,游止无恒,或云能一日千里。”这脑力和体力,更是超强,性格上则是“善嬉,旁若无人”,还说他“外表邋遢”,可谓是又穷又脏,兼之行事放肆,因此民间称之为“邋遢张”,又称“张三疯”。

当然,在“张三丰”三个字里,除了“张三”大家没有异议之外,最后这个字的争议其实很多,而且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比如说《张三丰本传》中称张三丰云游天下时在宝鸡偶遇三尖山,“三峰挺秀,苍润可喜,乃居其间,自号三丰居士”,因此张三丰又有“张三峰”的名号;

张三丰影视形象。来源/电影《倚天屠龙记》截图

武当山则声称张三丰早年在朝中为官,受过三次皇封,因此取名“张三封”以示深受皇恩;不过后来时光荏苒,老张终于明白这伴君如伴虎的道理,索性弃官修道,改“三封”为“三丰”——三丰者,乃是八卦图中乾三连、坤六断的符号,因此张三丰试图以此表明自己崇道的决心。

武当山紫霄宫,明永乐皇帝封之为“紫霄福地”。摄影/璞石-天祺,来源/图虫创意

传说很有意思,不过仔细推敲起来,却是漏洞百出:既然张三丰不过是害怕自己在朝中地位不稳,想退一步海阔天空,为什么不是弃官隐居,却要用出家入道这种方式来与过去彻底决裂呢?而既然已经决定入道改名,只把“封”字改成“丰”字,读音甚至毫无变化,岂不是掩耳盗铃么?

三丰:一个被朱棣决定的名字

这话说起来,跟明成祖朱棣脱不开干系。当年朱棣靖难成功后为了平息“杀侄篡位”的流言,一心想要利用宗教因素平息舆论,宣扬自家威名。朱棣前思后想,最终决定从武当山下手,为自己营造赫赫威名:传说武当山乃是真武大帝的道场,而真武乃是北方之神,北方之神南下在湖北武当山建立道场,坐镇天下,岂不正与朱棣“南下坐天下”的行为相吻合吗?

朱棣一声令下,军民三十万前往武当山,集天下之力修成七宫九观三十六庵堂七十二岩庙,所耗费人力、物力之大难以想象,乃是与故宫并驾齐驱的明朝两大皇家建筑工程之一。其中大殿中的真武像据说乃是效仿朱棣面容。

武当山古建筑群。摄影/时代树暴走,来源/图虫创意

不过尴尬的地方在于,朱棣想要大修武当山,总要找个明面上的理由。而元末以来,天下流传的奇人异士中最为著名的就属“张三丰”。因此,在朱棣的推波助澜下,“张三丰与武当山”之间的关系开始迅速升温。

如果我们按照时间顺序来考察历史文献,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景象:在明初以前,张三丰的行踪可谓飘忽不定,遍迹天下,陕、川、鄂、滇、黔各省都有所谓的“张三丰云游踪迹”,而又有文献指出他生于东北:“张师名玄玄,辽阳人,自号三丰遁叟。世人因其号,第称之曰三丰。”如此说来,张三丰的行动轨迹竟然横跨了整个中国版图。

明朝永乐年间后,张三丰飘忽不定的行踪却忽然有了一个最终去向——武当山。按《太岳太和山志》所载:明太祖洪武初,张三丰至武当山,于武当展旗峰北结庐而居。妙的是他一到武当山,就表示“吾山异日与今日,大有不同矣”,此后他在武当山经营数年,在“洪武二十三年,拂袖长往,不知所止。”

张三丰影视形象(右)。来源/电视剧《倚天屠龙记》截图

撰写《太岳太和山志》这人名叫任自垣,乃是明代道士,明成祖永乐九年授道录司右正义,与明代皇家关系颇深。因此这《太岳太和山志》写成之后很快就成了明代对张三丰身份的“正论”,甚至被后来的《明史》所采信。而明成祖朱棣得知武当山上有活神仙张三丰之后多次寻访高人,遍访无果之下命人大修武当山,甚至专门为张三丰修建了一处殿宇,此后屡屡对其加封,无形中又提高了这位道教“活神仙”的地位。

所以说,张三丰到底是叫“三峰”“三封”还是“三疯”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张三丰作为活神仙,必须要跟道教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他必须得是“龟形鹤背”的奇葩形体,也一定得叫“三丰”才成。

被推上神龛的张三丰

实际上,看了许多材料后,我宁可相信“张三疯”才是大家最熟悉的那个老道士。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有学者曾搜集了各地散佚的“张三丰传说”,出乎意料的是,这些传说中的张三丰不像是一位神仙,倒更像是一位“侠盗”,他在各地行侠仗义、劫富济贫,时而从皇帝的库房里偷出银子来救济穷人,时而用宝葫芦吸走贪官污吏把他们变成螃蟹,陕、鄂、黔各省的传说中都称他为“邋遢张”,说他行事癫狂,却心地善良。

传说张三丰悟出武功后,惩恶扬善。来源/电影《太极张三丰》片段

因此,从这些传说中推断,可能元末明初时确实存在过这样一位云游天下的张道人,他必然身强体壮,拳脚了得——不然就没法在天下大乱时云游四方,借以自保;而他邋遢癫狂的行事风格可能也是真实存在的——因为常年云游行脚,没有固定收入来源,很难让他顾及自己的外型;他必然喜欢多管闲事,曾经仗义出手帮助过穷苦百姓——不然不会有如此之多的传说都与他惩恶扬善有关。所以,这样一位疯疯癫癫的老道士,在大众口中被称为“张三疯”的可能性,反而会更大一点。

不过,对需要他的人来说,这些都不重要。现存文献中张三丰的各种名、字、号超过20余种,繁芜纷乱,难有定论,自明代《太岳太和山志》修成之后,张三丰逐渐成为了大家公认的“唯一正品”。

《太岳太和山志》,前载修建庙宇始末实事,并仙迹、徵应、物产,后载唐、宋、元、明序记诗赋等作。来源/《藏外道书》书影

随着张三丰这位“活神仙”事迹的广泛流传,他的生卒年月也变得奇妙起来,清代不少学者甚至将张三丰的最早活动轨迹推到了北宋时期,黄宗羲曾在《南雷文定·王征南墓志铭》中声称:“三峰为武当丹士,徽宗召之,道梗不得进,夜梦玄帝授之拳法。”要知道,宋徽宗生活的北宋末年大概在1100年前后,而张三丰事迹主要集中在元末明初,也就是1350年前后,如此说来,张三丰至少活了两百多年,已然突破人类极限,显然是活神仙无疑了。

当代学者们对这种奇妙现象进行过考论,总的来说,大家认为大量出现的历史文献除了让我们可以确认元末明初确实存在一位“张三丰”之外,我们其他能确定的事情相当之少。许多关于这位“活神仙”的描述或夸大其词,或相互矛盾,而在明成祖大力神化武当山与张三丰的故事之后,许多事迹又都附会到了这位疯疯癫癫的老道人身上,今天我们想要还原一个真正的“张三丰”已经是力有不逮了。

有趣的是,今天武当山博物馆中所藏的张三丰铜像正襟危坐、神态祥和、面容沉稳,完全是一幅“老神仙”“大宗师”的模样。反而是不少电影与电视剧,喜欢将这位传说中的太极拳创始人刻画成“老顽童”的样子。

张三丰组像,藏于武当博物馆。来源/《十堰晚报》

人们按照自己心中的模样塑造出一位又一位“张三丰”,只是不知道这位“活神仙”如果真的能知道后来发生的一切时,会不会哈哈大笑呢?

END

作者丨刘志斌

编辑 | 詹茜卉

校对 | 古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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