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皇帝当它是心肝宝贝的喵星人,怎么会不受善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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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皇帝当它是心肝宝贝的喵星人,怎么会不受善待呢?

2021年12月01日 17:05:59
来源:遗产娘

豢养宠物从来就不是现代人的专利,古时即便富贵如帝王之家,也同样需要在猫猫身上打发时光,慰藉情感。将喵星人视作自己的家人,是爱猫一族自然而然的情感,并不因身份的高低,家境的贫富而有所区别。那么,生活在紫禁城的天下主人们,如何养宠呢?

宣德的“猫猫”写真

宣德三年(1428年)四月初八,一大早,华盖殿大学士、人称“三杨”之首的杨士奇刚迈进紫禁城文华殿南侧的翰林院署文渊阁,还没坐稳,就见门帘一动,皇帝身边的一个内监,连同两个小宦,手捧着一轴图卷,小心翼翼地走进门来。

小宦将图卷放在案上展开,杨士奇颇觉好奇,上前去看。见这一图卷乃是横轴,绢本设色,大约五尺来长,一尺来宽,上面画着七只猫。

图为《清宫兽谱》中的一幅,画中主角是两只乖巧伶俐的猫。《兽谱》由乾隆年间的著名宫廷画家余省、张为邦耗时11年绘制完成,描绘瑞兽、异兽、神兽以及各种普通类动物180幅,并对每一种动物的名称、习性和生活环境等作了详细说明。以宫廷的名义记录甚至豢养这些动物,目的不仅是要培养皇室子弟关爱万物的胸怀,更重要的,则是“藉此感触生机,广胤嗣耳”。供图/故宫博物院

领头的内监见杨士奇不解其意,忙笑着说,皇上擅长丹青,万机之暇,最爱挥毫泼墨。前些日子恰有能够揣测圣意的太监,寻来许多半大的猫,最是活泼好动。皇帝龙心大悦,不但对这些猫儿频赐美食,还御笔画就《宫猫图》一幅,令内监持来内阁,请杨士奇题识。

明宫素有豢养鸟兽之习。孝宗弘治初年,光禄寺上奏,称宫中有:

乾明门猫11只,刺猬5个,羊247只。西华门狗53只,御马监狗212只。虎3只,狐狸3只,虎豹1只。豹房土豹7只。

一年之内,仅喂养动物,就要用猪、羊肉并皮35900余斤,肝360副,绿豆谷粟等项4480余石。

有人说明代宫廷不许养狗,皆因皇帝姓“朱”。不过,从存世的明廷书画来看,此说或为笑谈。比如这幅现藏于美国赛克勒博物馆的《萱花双犬图》,即传为明宣宗朱瞻基所绘。图中双犬悠闲散步,神形毕肖,当是原产于西亚地区的萨鲁齐猎犬,可能是明代永宣年间外国人进贡的宠物狗。供图/张衡

此外,宫中还设置鹰房、鸽房、百鸟房、虫蚁房等机构,用以饲养珍禽和昆虫。这些动物大多是供皇帝后妃观赏玩乐,也有些昭示祥瑞、赞颂太平的意思。

而这样的意义需要善于体会帝心的大臣,用优美机巧的文字来充分表达,杨士奇正是个中高手。

《万历野获编》记载,永乐年间,宫中曾得一白鹊,正在监国的太子朱高炽,命东宫一名属官撰写表文为贺。

作为太子属官之一的杨士奇,认为那位官员所写不够切题,太子遂命其改作。士奇挥毫曰:“望金门而送喜,驯丹陛以有仪。”又曰:“与凤同类,跄跄于帝舜之庭;如玉其翬(huī),翯翯(hè)在文王之囿”。

《明宣宗射猎图》

太子见他下笔颇显皇家气派,大喜过望,特意撤下自己的膳食相赠。杨士奇日后平步青云,与此事大有关系。

不过,宫中虽有珍禽异兽千百,最得宠的还是猫。

眼下,杨士奇又接到题咏宫猫的旨意,他一向谨慎,自然不敢怠慢,特意等内监走后,再去细看那图卷。

但见画上七只猫有白有黄,姿态不同,神情各异。又有蜜蜂两只,落果三个,与猫相配。猫儿有的戏蜂,有的蹴果,欢脱跳跃,玩得不亦乐乎。

明宣宗朱瞻基文雅风流,惯爱豢养猫犬,这幅《花下貍奴图》即传为朱瞻基御笔所绘,表现两猫嬉戏于菊花丛间的情景,用笔设色工整典雅,风格追仿南宋画家李迪。此图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供图/FOTOE

杨士奇踌躇半晌,琢磨着如何将这几只小猫与“天家威仪”、“帝德君恩”联系起来。

宣德皇帝此时不过三十岁,年纪虽轻,却得到祖父永乐皇帝“类己”的评价。他英武果断,即位之初就剪除了意欲谋反的叔父朱高煦。

这样年轻有为的君主亲自画猫,又令辅臣题识,当然不能单纯以游乐视之。杨士奇思前想后,涂涂改改,终于作好了三首赞语,誊在图卷上:

“有狸有狸,或白或黄。黄者猬缩,威敛而藏。攫身抖擞,白雄且犷。我皇图之,妙尽厥状。猛虎在山,百兽股战。静者蓄威,动者御变。题彼诩诩,胡然逐逐。啸侣鸣俦,群焉兴瞩。乃知睿虑,无大无小。罔敢戏豫,允孚至道。宛转作势,闲整自持。或如游龙,或类伏狮。硕果不食,以游以嬉。乐我皇道,牙爪是司。”

随后,又在赞尾附跋文曰:

“宣德三年四月八日,臣士奇侍直文渊阁,上岀是图,命臣题识。臣谫劣庸鄙,无以仰赞高深,谨系赞三首,芜蔓固陋,殊污绢素。惶恐交并,不胜屏营。臣杨士奇拜手敬识。”

所谓“静者蓄威、动者御变”、“乐我皇道、牙爪是司”之类,明为写猫,实则喻人颂圣,不愧是老成谋国的文苑领袖。

这篇赞语被记录于《吴越所见书画录》。宣德一朝,皇帝御笔亲绘的宫猫图不止一幅,如今还有几件名作收藏在台北故宫博物院。

有这位杨太师珠玉在前,有明一代,以“贺唁鸟兽文字”得蒙知遇者更是屡见不鲜,最著名的,又是以“猫”为题。

猫老爷的职场人生

嘉靖年间,皇帝最宠爱的一只猫通体微青,只有双眉莹然洁白,故取名叫“霜眉”

据明人沈榜所撰的《宛署杂记》记载,霜眉在御前众多的宫猫中最是善解人意,平日里“目逐之即逃匿,呼其名则疾至,为舞蹈状”,总是追随在皇帝左右,皇帝要去哪儿,它就预为前导;皇帝凭几假寐,它就守在旁边不动。即便感到饥渴或要便溺,也要等皇帝醒后才肯出去。

这样有灵性的猫,自然深得皇帝宠爱,嘉靖帝特意封它为“虬龙”

《嘉靖帝御容像》

怎料忽然有一天,霜眉来到嘉靖皇帝面前“若疲而泣”,不一会儿就走开了,再被人发现时,已经盘曲而死。

嘉靖皇帝性情孤僻阴郁,中年以后愈发不理政务,懒见臣僚。难得有一只可心的猫,竟然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他大为伤悼,命人制作金棺,将霜眉安葬在万寿山(景山)北坡,还立起一块碑,命名为“虬龙冢”。

上世纪初的景山

更夸张的是,皇帝还下旨令阁部翰林等官为爱猫拟写祭文超度。群臣多因为“题窘”而无从下笔,唯有礼部侍郎袁炜妙笔生花,以“化狮为龙”一句,深惬嘉靖帝之意。袁炜因此官运亨通,两年之内就升任吏部侍郎、礼部尚书,加一品衔,担任内阁大学士。

时至万历,明宫的爱猫之风达到极盛,紫禁城里,无论御前亦或后妃宫中,无不养猫。时人曾作宫词曰:

“红罽(jì)无尘白昼长,丫头日日侍君王。御厨余沥分沾惯,不羡人间婆萝香。”

这个“丫头”指的可不是宫女,而是母猫。当时,宫中母猫被称为“某丫头”,公猫被称为“某小厮”,阉割过的公猫则被冠以宦官的称谓,呼之“某老爷”

更有圣心宠爱的宫猫,被加以职衔品位,称为“某管事”,或直呼为“猫管事”。皇帝赏赐近侍宦官时,“猫管事”亦随同领赏。

《酌中志》的作者宦官刘若愚回忆说,因为万历皇帝爱猫,宫猫可以毫无禁忌地在各宫中撒欢游玩,遇到年幼的皇子皇女也不会被引开回避,反而径直上前,“相遘而争,相诱而嗥”。

一扑一抓之间,娇生惯养的幼儿常常受到惊吓,甚至“惊搐成疾”,不治而死,俨然《金瓶梅》中雪狮子猫吓死西门官哥的现实版本。

而幼年皇子女的乳母见到这种情形,甚至不敢声张,最多在新诞生婴儿的居所附近禁止宫猫往来几年而已。

刘若愚感慨,宫中养猫养鸽,并用“螽斯(一种繁殖能力极强的昆虫)”、“百子”、“千婴”这样的名字命名宫门,无非是为了“感动生机”,使皇家能更多地开枝散叶。

螽斯门

可谁又能料到,天意弄人,调皮的猫儿反倒成了皇嗣幼殇的原因之一呢。

明宫养猫,以“狮子猫”为最贵。清人在关于宠物猫的专著《猫苑》中提到:

“狮猫产西洋诸国,猫长身大,不善捕鼠。一种如兔,眼红耳长,尾短如刷,身高体肥,虽驯而笨。近粤中有一种无尾猫,亦来外洋,最善捕鼠,他处绝少见之,可谓绝品。”

嘉靖皇帝宠爱的“霜眉”,当是前一类不善捕鼠、但乖驯温顺的狮子猫。那么,偌大皇宫,抓老鼠的工作又交给谁呢?

现在著名的临清狮子猫就是波斯猫跟鲁西狸猫的混种。供图/pexel

《猫苑》记载:万历年,宫中遭鼠患,有些个头甚至与猫相当,为害甚剧。宫人在民间遍求佳猫捕鼠,谁知找来的猫竟动辄被大老鼠吃掉。

此时恰逢异国进贡狮子猫,毛白如雪,将其抱至有老鼠的房间,关上门,在一旁悄悄窥视。只见“猫蹲良久,鼠逡廵自穴中出,见猫怒奔之。猫避登几上,鼠亦登,猫则跃下。如此往复,不啻百次”。

众人皆说此猫胆怯,谁知“鼠跳掷渐迟,蹲地少休,猫即疾下爪掬顶毛,口龁首领,辗转争持。间猫声呜呜,鼠声啾啾”。

宫人打开房门,但见“鼠首已嚼碎矣”。原来“猫之避非怯也,待其惰也。彼出则归,彼归则复,用此智耳”。

外来的和尚会念经,外来的猫咪能捕鼠,宫猫虽享尽富贵,但在“尽猫本职”的层面却逊色多矣。

风云流转,皇帝走了,宫中饲养的各种珍禽异兽却未必都能跟着主人“搬家”。今时今日,故宫博物院里仍然住着百余只“宫猫”,它们终日徜徉在墙闱之下,悠然自在。谁又能说得清,其中的某一个,是否就是当年皇帝宠猫的后代呢?摄影/高欣

文章选自

《中华遗产》2016年3月刊

撰文:郑小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