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鹏程|传统的假面与真容
国学

龚鹏程|传统的假面与真容

龚鹏程|传统的假面与真容

中国音乐,特点是人的发展或延伸。心志的表现、言语的扩张,而以声律申扬之。故《史记·五帝本纪》说:“诗言意,歌长言,声依永,律和声,八音能谐,毋相夺伦,神人以和。”

乐器是配合这个“神人以和”的目标而出现的。其器可概括为八:金(钟、镈、铙)、石(磬)、丝(琴、瑟)、竹(箫、箎)、匏(笙、竽)、土(埙、缶)、革(鼗、雷鼓)、木(柷、敔)八类。

一、器乐之变

但这只是传统的概括,所谓八音,各地多有不同。

如山西五台山一带的八音会,有管子、唢呐、海笛、笙、梅笛、箫、堂鼓、小鼓、大镲、小镲、大锣、云锣等。

广西壮族的隆林八音是:横箫(笛子)一对,高胡、二胡各一把,小三弦一把,锣、鼓、钹各一副。南宁市邕宁壮族八音,则由大唢呐、小唢呐、五孔笛、锣、鼓、钹、壮族乐鼓等组成。

海南八音源于潮州,是弦(二胡、椰胡)、琴(月琴、扬琴、三弦)、笛(唢呐)、管(长、短喉管)、箫(横箫、直箫、洞箫)、锣、鼓、钹等。

彝族八音用二胡、环箫(无膜笛)各一对,以及牛角胡、五鍟(小锣)、鼓、钹等。

仡佬族八音又名八仙,用二胡、横箫(笛)各一对和五鍟、锣、鼓、钹等。……

这可说是地域性或涉及少数民族的差异,此外就还有时代差异。莫说时代不同会出现新乐器,就是同一种乐器,也会有变化。

以钢琴为例。

西方音乐进化甚晚,十八世纪钢琴才发明。用铜丝或铁丝,但抗拉性差,音准也不太稳定。19世纪中期改用特种钢丝才能登上历史舞台。但这还不行,将近二十世纪了,1882年德国做出Roslou琴弦,才广为大众使用。后来低音区的弦还要缠上铜丝,从54个音符,拓展成了今天的88个音符。

现在很多吉他的低音弦遂也缠上了铜丝。

、古意沦亡

中国的琴,以古琴为代表,发明少说也有四千年。形制虽多变化,但弦都用蚕丝,是八音中“丝”的代表。

直到1940年代,琴没人弹了,弦当然也就没人会做。据吴景略先生说,因战乱,“制弦人不知去向,操缦家忧之。余乃商于弦工方君裕庭,出各种旧弦,细为分析,再参考前人的记载之方法,精密研究,历时三年,经数百次之试验始获相当成绩。庶几北宋李氏之弦复见于今日”。琴弦终于由吴景略和苏州制弦师方裕庭他们恢复了。

这样,到1966年文革开始,古琴又式微了。文革后,想要恢复琴学,制弦人早已断代。

吴先生乃再度与弦工合作,研制出今日琴人所弹的钢丝缠尼龙丝之弦。

这事,很难评价。有人惊疑、伤心,认为古琴数千年之传统,终是断了。丝音已缈,听到的这个大师那个大师、这个派那个派,都是跟古筝、琵琶同样的当当当,一片金戈铁马。讲什么古琴美学、清微淡远、枯木龙吟、太古遗音、朱弦三叹,都是口头辞藻上的工夫、古典意象的自嗨。除了去弹棉花店,所谓琴家,几乎一辈子没听过丝琴的声音。

、从俗从众的艺文

但是,吴景略、查阜西等琴家也不知道古琴是怎么回事吗?他们是懂的,而文革后,他们也支持缠尼龙丝的钢弦。为什么?

文革时期的文艺观,就是要改革传统。跳芭雷舞唱京剧,用交响乐奏梁祝,传统乐器也都要改,除旧布新。现在北京中国艺术研究所还存放了几十种改革创新的乐器,件件都匪夷所思,一片伤心画不成。

古琴还算是好的。钢丝很稳定,不容易因温度、湿度的变化而跑音;而且钢弦张力强,很容易调到需要的标准音高。音量方面尤其重要,钢弦音量较大,扩大了演奏场地范围与听众数目以及和其他乐器合奏的机会。

本来古琴不是娱乐大众的,只与自己对话。可是现在人民当头、群众优先,所以琴师也只好上台如熊猫般表演当众吃竹子。吃竹子声音太小,又只得换上钢丝,并用扩音器调大音量。

钢弦音色明亮,扩音器声震屋宇,于是大家都鼓起掌来,说:好呀,你看,中国文化多么伟大!

传统琴人不是以弹琴修身吗?一个演奏者就可以冒充音乐家了?

哈哈,何须如此认真?听众本来也未必是来听什么音乐的。刚刚不是说了吗:“你看,中国文化多么伟大”,是看,不是听。知音甚难,观众大体只是看热闹。去看朗朗或什么的,有多少懂西方音乐?古琴就更少人懂了。

1997年,我在台湾办南华大学,推广古琴,聘了吴景略公子吴文光先生来执教,不管什么科系都得学,是为古琴进入大学教育之始。吴先生就跟我说过:他不喜欢舞台表演。有次登台,横琴空拂,根本没弹出声来,观众照样掌声雷动,曰:弹得真好!

古琴如此,其他乐器,基本上也如此媚俗发展。像敦煌、长安各地号称古舞古乐、大打“反弹琵琶”招牌的地方,哪还会弹唐琵琶?唐代琵琶无品,宋元以后,发展成十四个柱(品位)。近代更由丝弦改为尼龙缠钢丝,增加为三十一个柱位(六相二十五品),并以十二平均律排列相品,往西式乐器上靠。

在现今高喊“文化自信”“迎接传统的伟大复兴”之际,听的这些消息,也许令你不太舒适,但别急,例子还多呢!

、毛笔工业化

音乐之外,书法也是这样的。

书法是写字的艺术,传统上都用毛,故称毛笔或毛锥。晚清以来,改用钢笔,大部分人因此与书法艺术脱了钩,不再有关系了。少数人虽自认为是书法家并吃书法这行饭,平时却也仍用钢笔圆珠笔,偶尔要写字去卖或展览时,才用毛笔。

脱离了实用性与日常性的书法,毛笔本身也产生了变化。

文房四宝中,砚台基本上已退出舞台;墨也式微,均以墨汁充数,没人磨墨了。纸和笔则在一小个领域中继续发展:继续工业化。

笔,现代笔主要是用尼龙,朝精细化工类走,如化妆刷,画女人眉毛的,顶级的笔工品牌要用,技术一直在发展中(因为毛笔蘸墨,属于上水系统,墨在下,蘸了墨,往上走。而化妆笔不沾墨,所以要有一个墨囊,墨随重力往下走,是属于下水系统。墨有颗粒,尼龙没做毛鳞片处理,则是圆形结构。若尼龙绑紧了墨就通不过,容易堵,也很麻烦)。故瑞典更发明了感性纤维,在原有尼龙的基础上,做各种性状的改良。

书法界从这里找到了借鉴,遂也“发明”了尼龙毛笔。台湾林三义笔庄,上世纪八十年代就加尼龙了,号称将高科技运用到传统毛笔。而其模型是日本早期工业用的刷子,模拟的对象是黄鼠狼的毛,有毛尖、有须毛,有弹性。

因为狼毫又难得成本又高。现代人还喜欢写大字,动不动就“难得糊涂”“天道酬勤”一番,动物毛一长了就软,想加健,只好用麻、用猪鬃、用涤纶,再就是用尼龙了。所以后来南北笔庄都采这种办法,成本低,也不需多少控制柔豪的本事,一般人反而好用。

但涤纶也好,尼龙也好,这些材料的吸水性都很差。它们没有毛鳞片,没有蓄墨的能力,不像动物毛圆锥,两头小中间大,弹性分布多元化,变化幅度多样化,空间像汽车悬挂系统,会有缓冲,同一线条,有不同表现。而且跟古琴的钢丝弦一样。尼龙笔弹性强,使得笔锋运动过于规则,笔画显得呆板。

、技进于道之路

钢丝、尼龙线、工业化、大众化、表演、媚俗,这一连串的词汇,具体构建了我们这个时代的传统事务。如只此青绿、唐宫夜宴、邂逅龙门等古风歌舞一样,穿着现代人想象的“古装”,唱着现代曲式编的文辞不通的“古风歌曲”,跳着芭蕾、现代舞和东方歌舞团的舞,然后继承并发扬传统的情感,岁得到了满足。

从这个角度看,传统的假面,当然更深化了传统的忧伤,古调虽自爱,谁知我们自己弹起的却是假弦。写点字,用的大抵也是假毛笔。

有些朋友为此忧之,因此这几年恢复古法造纸、制墨、做笔、恢复丝弦、复原古乐、研究古舞亦已渐成风气,贞下起元,传统未必不能再显真容。

我参与这类复古工作已很多年,为之赞叹鼓舞是不消说的,但于此仍不能不指出向上一路。

向上之路是什么?就是本文开头说的,中国艺术,特点是人的发展或延伸。人不行,器物能有什么用?近代古琴之衰,难道是因为用了钢丝尼龙丝,是琴已衰故用上钢丝呀!反之,王羲之、苏东坡写字,又用了什么好笔?

兰亭,传说不过鼠须笔、蚕茧纸。东坡则或用鸡毛笔。鸡毛笔,现在也有几家笔庄用鸡的羽毛试做出来,然而根本写不成字。真会做的,笔头是要用鸡身上的绒毛做,形状好像一团棉花,极其柔软,故即使是东坡,也说:“久在海外,旧所赉笔皆腐败,至用鸡毛笔。拒手狞劣, 如魏元忠所谓骑穷相脚驴脚摇登者”。虽然如此,东坡写来也比咱们强。

曾见一前辈,云当年曾请汪精卫题字,仓猝间,汪取会议室一管已乾毛笔,略以口水沾濡之,便信手写录一诗。可见艺精不嫌笔钝,美人何待脂粉?在器具、材质、形制上挑剔的,主要还是心不活、手不巧、而天机又还浅了。

龚鹏程

龚鹏程,1956年生于台北,台湾师范大学博士,当代著名学者和思想家。著作已出版一百五十多本。

办有大学、出版社、杂志社、书院等,并规划城市建设、主题园区等多处。讲学于世界各地。并在北京、上海、杭州、台北、巴黎、日本、澳门等地举办过书法展。现为美国龚鹏程基金会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