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鹏程|儒家舞学
国学

龚鹏程|儒家舞学


中国人最重名号,立名均不苟且。在礼乐方面更是如此。

例如商周代表性的乐器“钟”。行状像人,头细长,称为“甬”;肩膀部分称为“舞”;往下延伸,称为“舞脩”,也叫“钲”,犹如人的胃肚;再下就是腰和屁股了,称为“鼓”。不是说撞钟时都敲击在这个部位,而是形容人高兴起来,都会扬肩扭屁股,欢欣鼓舞,拍着肚皮唱歌。尧舜时,田间父老所谓“鼓腹而歌南风”,即是如此。

打钟则都敲击在钲的部位,类似人之拍肚子。若不敲这里,而是大打底下的“鼓”,则如跳舞时老是拍屁股,不甚雅观,甚至会伤着钟。后世寺庙中撞钟和尚不知此理,就会出丑。某年我带队去甘肃平凉祭西王母,主办者颇不晓事,放干冰、跳靓舞,然后钟声大震,哐一响,钟破了个洞,铜片飞得老远,观众大惊失色。这才明白苏东坡“道人轻打五更钟”的深意。

(钟的形制和名称)

不但如此,这钟各部位的命名,还凸显了艺术中相生相发的含义。

音乐不是孤立的客体,所以一枚钟也要取象于人、拟议于人,这是中国艺术的特点,“钟鼓乐之”即是人乐了。

而乐器本身就起意于鼓舞,不又是强调音声与舞动躯体的连动关系吗?

在乐学中,明代朱载堉《乐律全书》中专有《论舞学不可废》一章,就是明确这一点的。

他首先说:先王之舞,只有文武两种,一雄壮、一柔善,一勇一仁。在这大纲领底下,要有佾列、离合、周旋、屈伸、动作、节奏,否则如瞽者知音而不能有舞。会意而不能言乐的哑巴也一样,都不行。舞合节,叫做“致中和”,君子都是要致中和的,故舞不可不习。

《周礼》大司乐,掌成均之法,以治建国之学政,而合国之弟子焉。以乐舞教国子:舞云门、大卷、大咸、大韶、大夏、大濩、大武,帅国子而舞。乐师教国子以小舞:凡舞有珓、羽舞、皇舞、旄舞、干舞、大胥。……

这些古代教育,从小到大,乃至出仕的舞乐,具体学程,又详细记述于其《舞学十议》。

章分十节:舞学、舞人、舞名、舞器、舞佾、舞表、舞声、舞容、舞衣、舞谱。对中国舞学做了提纲挈领的说明,尤其对音乐和舞蹈具体结合的情况,一看便明。

(礼器即乐器)

我自小读到这书,满心向往,期待受到这样的教育,结果没有!

什么都没有,没这样的制度、没见过相关之舞蹈教材、教具,也没教师。教师没人会跳舞,只会把我们关在教室里背书、记诵、考试、再考试。

无弦歌、无乐颂,整体感觉甚是阴郁、单调、闭塞,有静无动。偶可动动,只有跑步、跳高、跳远、打球等等无知识无文化之体育课,好像古人除了寒窗苦读之外,都是四体不勤的呆子或懒汉。所以我们这些过动儿只好“以武代舞”,聊从学习武术中彷彿古代教育之遗意。

号称音乐课的,也只有风琴,教唱数首,或干脆合唱西洋歌。其余的,把时间空下来补习英语数学。

舞呢?中国乐器几乎连老师都没见过,何况舞蹈?唯一可看到的是校外的祭孔佾舞,可惜孔庙通常关着门,斜阳衰草,一门幽独,或竟已移作他用。即使是每年只演舞一两次的台北孔庙,也不过是小学生伶俜弱稚的劳作,实在难以令人领略圣王气象。

学校当然常组织学生去跳民族舞,设法得奖,为校争光。但所谓民族舞蹈,不知是什么族、什么时代的舞,跟所谓民族音乐一样,越看越有气。

因此我的青春都浪费在跟学校斗气上了。方古人正月学琴、二月学瑟、三月学小笙、四月学大笙、五月学小竽、六月学大竽、七月学排箫、八月学编管、九月学乐篴、十月学壎箎、十一月合乐、十二月合舞之际,我还在打架鬼混、考试复习、复习考试,不知礼乐为何物,真是自耻自叹。

后来才明白这也不是我遭逢的时代特别差,《乐律全书》作者朱载堉那时就已经很差了,我们只是变本加厉而已。

明太祖九世孙朱载堉,是个奇人。你现在去查百度或谷歌,都会告诉你他是大科学家,最早发明了十二平均律,被传教士金尼阁带到了西方,现代乐器,包括钢琴都是用十二平均律来定音的 。过去国人无知,还常称其为“标准的西方音律“。而且“这不是一个单项的科研成果,是涉及古代计量科学、数学、物理学中的音乐声学,纵贯中国乐律学史,旁及天文历算并密切相关于音乐艺术实践的、博大精深的成果”,是世界科学史上的一大发明云云。

外国还流传一些他的轶事,例如他制作了三十六支铜律管,每管表示一律。比利时布鲁塞尔乐器博物馆馆长马容很佩服他,研究了几十年,复制了其中两支律管,等等。

这些其实只是朱载堉之细微末节,他自称“山阳酒狂仙客”,又在少林寺留下“混元三教九流图赞碑”。这样自信能够混一三教的狂生,哪会在意什么“科学家”名号呢?

他的乐学、律学主要是从经学中来,以通经致用为目标。琴学、舞学又各为其中之一支(十二平均律又只为其中一小小节)。今后大家若想复兴古代舞学,当然最简要直接的办法即是从《乐律全书》的《舞学十议》入手。

(朱氏著有《六代小舞谱》《乡饮酒诗乐谱》《小舞乡乐谱》《二佾缀兆图》《灵星小舞谱》等)

可是他自己懂音乐有什么用?

他那时代亦犹如庄子所感叹的:道术为天下裂。⏤⏤礼与乐分裂了,太常礼官和乐官各行其是,知礼者不知乐,反之亦然。乐中,诗本来即是乐,所谓“诗三百,皆弦歌之”,后来与音乐也分裂了,诗只是文辞;懂音乐的却多是俗工乐手,不娴文学。舞,宋徽宗又“诏罢习舞,为听学士习乐”,使舞跟诗、音乐都分割了。

例如我前面不是介绍了古时学生正月学琴、二月学瑟、然后学笙、竽、排箫、编管、壎箎等等,最后还要合乐、合舞。可是,请问:读者诸君也有学过古琴壎竽的吧?你们谁合过舞?

琴是古乐器,但“古琴”是明代复兴起来的,所以特加一“古”字。然真古吗?不也!此时复兴的,并非殷周礼乐之琴,只是君子幽人、魏晋高士,加上唐宋佛道之琴。故崇尚的是清、微、淡、远、冷、静、枯、禅等等。演奏方式则是一人焚香独奏,既不会也不屑与人合奏,更不能合舞。

(群舞,跳一段文辞)

(旋宫合乐谱)

朱载堉深知此类毛病,故既推广上古琴之“操缦”法,又整理舞谱,想把已分的舞乐关系再度整合起来。

所以他的书都以“辨时代之谬”为背景,以整合礼乐(诗、乐、舞),甚至儒道佛为宗旨,倡言复古。

他的复古,当然也有争议,例如瑟中间一弦染成黄色,演奏时不弹,清人就有痛批者。但无妨。舞谱方面,失传已久,更是可供实作之参考。

实作之情形如何呢?

礼乐合一是个理想,但儒者下手,多半先礼后乐,以立其本。可是古礼荒疏,要恢复,甚或只是要复原,都难乎其难。

像孔德成先生到台湾,尽心尽力,也不过组织“仪礼复原实验小组”,指导研究生从事古礼书之专题研究,出版《仪礼复原丛刊》而已。与礼结合之乐,早期在曲阜虽已有“古乐传习所”,后来还是难为继续。

我1995年办南华大学时有鉴于此,改采礼乐同步的做法,既演古礼,也恢复雅乐,全校学生且都要斵琴操缦。

2005年在北京国子监国学胡同,仍然诗乐结合,既请韩国如山法师来教授古琴,也在讲堂上挂起山阳酒狂仙客朱载堉《混元三教九流图赞碑》的拓片,开始讲学。同时还有一个“燕鸣诗社”,另在北师大发起“松风琴社”。

接着就是到四川成都办都江堰文庙,利用春秋丁祭,演练佾舞,旁及释奠、释菜、乡饮酒、昏、拜师等礼。后来在南京大报恩寺、上海礼乐传习所,于此也颇有延续。在曲阜东亚汉学院长会议还做了场古代书院“六小舞”的首演。

总之,在我这些礼乐复原的活动中,常以朱载堉《乐律全书》为参考,有些甚至直用其谱(如“六小五”的演出。今年还由杨春薇中国雅乐研究中心制成DVD出版了)。故古代舞学之复兴已有些基础了,朱载堉之音学、律学、舞学,国人也已渐渐熟悉,不致于开口闭口洋人、科学、十二律云云。

依朱载堉的看法,舞时场地要开阔,手脚才舒展得开;退时也便前后有序。动作,文以揖逊、武以击刺,亦须场地如此乃能表现。“今太常二舞,皆舞于殿内,地位迫隘,不敢回旋,始终立定,一步未敢挪移,微动手足以舞而已。”

批评明代太常舞者“不敢回旋”,是因为他的舞法强调变态:“乐舞之妙,存乎进退屈伸,离合变态。若非变态,则舞不神。”具体方法,从唐人俗舞和宋代文舞武舞制度中找灵感。口诀曰:“送摇招摇,三方一圆,分成四片,送在摇前。”诀虽有四,关键在圆,圆就要转。

各种舞中,他尤重人舞。人舞,主要即是转。上转象仁、下转象义、外转象智、内转象礼,另有转八势(初势、半势、周势、过势、留势、伏睹势、仰瞻势、回顾势)。

朱载堉自己曾说:“古人舞法,举要言之,不过一体转旋而已。是知转之一字,其众妙之门欤!”为什么他如此重视转?从佾舞这种行列舞的传统中其实很难理解,我是从苏菲舞中得到启发的。

苏菲舞起源于十三世纪后之伊斯兰苏菲教派,这讲求苦行和冥想的神秘主义教派,相信通过不停的旋转可以进入一种天人合一的状态,达到亲近安拉的目的,所以整个演舞过程更象是一场宗教活动。

人舞想达到的宗教性体验,与苏菲舞者甚为相似。只不过苏菲舞者即使群舞也仍是独舞,各舞各的。儒家诗教却要“兴观群怨”,故虽也转,却是转而群、群而转的。而且苏菲舞只是自转,转并不表意,其意只如盲人食蜜,滋味自知;儒者之舞却都是以动作对外示意的。

所示之意,通常用“字”表明。所以跳舞其实即是跳字,反之也可说是一个字用几个动作来表示。字与字来可组织成辞。

(舞天下太平)

这样的舞学,看似繁赜,纲领却很清晰:诗言志,诗是心志的延伸;歌永言,歌是人语的延伸;乐和声,音乐又是歌声之应和;这时人的情意勃发,手舞足蹈。所以“诗、歌、舞”皆人之延伸。人有独有群、行动有文有武,俱表现为文化,因此舞重人舞,舞而成文。

这些,几乎也可说是中国艺术的总纲领,故其说又可通于众艺。像人舞、队舞、字舞,和排兵布阵、演武练兵,更是直接相关的。我于此虽只粗略言之,善悟者当不难贯通。近年风气渐开,天下有志办书院、劝童启蒙的朋友亦已甚多,更希望能从我诠析的资料中觅得复兴礼教、诗教、乐教、舞教合一的办学门路。

龚鹏程

龚鹏程,1956年生于台北,台湾师范大学博士,当代著名学者和思想家。著作已出版一百五十多本。

办有大学、出版社、杂志社、书院等,并规划城市建设、主题园区等多处。讲学于世界各地。并在北京、上海、杭州、台北、巴黎、日本、澳门等地举办过书法展。现为中国孔子博物馆名誉馆长、美国龚鹏程基金会主席。

亲爱的凤凰网用户:

您当前使用的浏览器版本过低,导致网站不能正常访问,建议升级浏览器

第三方浏览器推荐:

谷歌(Chrome)浏览器 下载

360安全浏览器 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