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中的国家精神(6)萧公权为何批“读书不忘救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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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中的国家精神(6)萧公权为何批“读书不忘救国”

中国现代政治学家 萧公权

抗战,这可能是我们中国人都知道的事,也可能是最陌生的事。小时候猜过一个谜语叫日本投降——打一历史人名,有人猜屈原,后来说正解谜底是苏武。到今天不断有新的材料,对于抗战是如何胜利的,从史实方面讲还会有不断的新材料出现。我打算从抽象的角度谈,是什么支撑中国可以以胜利者的身份来纪念抗战?今年是抗战胜利70周年,我们纪念什么?

这里边可以做一个划分:第一层是法统的纪念,第二层是血统的纪念,第三层是道统的纪念,我们这一拨人纪念抗战的目的是什么?该怎么纪念抗战?我看到的是抗战中道统的继承和道统的不灭,而且道统的延续从精神层面支撑着我们的抗战,这是我今天来谈的中心意思。

士人精神在支撑抗战

既然说了有这样一个道统,那么它的传承者就是士人。在当时,中国面临传统向现代转型的过程,原先的士人所传承的道统、法统和血统三位一体的格局,在现代的冲击下也发生分裂,也面临着重新定位和转变融合的问题,有些所谓“道术将为天下裂”的局面。承继这一使命的新型士人,他们的学科构成或者知识结构都是西方欧美的,但生活态度和精神世界都是儒家的,而且是中国传统的道统捍卫者,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关注公共利益的知识分子。在国家民族危亡的时刻,他们一方面坚守道统,一方面赋予道统的现实意义,以文明的传承来捍卫国家的生存。换句话说就是:士人精神在支撑抗战。

 

崖山之战,陆秀夫负幼帝蹈海

在中国历史有过“崖山之后无中国,明亡之后无华夏”的说法,但进入现代的中国,还是首先以“中华民国”的身份出现在现代世界中。当然所谓的船坚炮利、仓廪充实是一方面,但是这方面的纪念,说白了跟我们没有直接联系,以实力真正赶走日本侵略者、打赢抗战的是美国,而且美国抗战后期援助中国,也是考虑到自己的战略意义和目的,要不然为什么美国的直接支持是在滇缅地区而不是豫湘桂战区?另一个方面的纪念才是跟我们有关,就是士人精神,传承道统的士人精神。所谓士人,按照吴晗的说法,是官僚、士大夫、绅士和知识分子的集合。

中国的士人精神,在秦汉以后是道统、法统和血统一体化,其政治格局被钱穆称之为“士人政府”。但是到了清末民初时期,在现代世界的压力下,出现了分裂。原来士人所负载的三个层面的结构、以及部分的结构和使命出现了分裂,道统、血统和法统都发现自己面对现代世界的有效一面。特别是在抗日战争,这种战争根本没得打,是一种现代工业国的战争打一个前工业国的战争,套用施密特“游击队理论”,是现代战争中的游击战争,是一种不合法但具有正当性的战争,说不合法是没有办法,是因为实力悬殊。在此种情形下,一个新生的现代国家正在形成的共同意识,或者说是道统,分裂愈发加剧。国家构建、政权建设和社会重构,在侵略战争的压力下,其已然或部分完成的建设被打破,建构的次序被打乱。支撑八年,明知无法战胜对手也要应战,想到这点就觉得这种勇气值得敬佩。 最后是在几乎丢失所有重要国土的情况下,以牺牲换胜利,其意义不是精神胜利、玩抗日神剧、精神原子弹、裤衩里藏炸弹,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想说只要道统存在,士人精神的存续,就有能力直面侵略,或者说是我们有资格坐在这里纪念抗战胜利的原因。

但是,抗日战争胜利后的国际格局,给了当时中国一个虚幻的、不坚实的国家形式和地位,以道统建国的步调,被转化为战争中获得合法意义的政权建设或争夺。这也是现在我们在抗战评判上分歧重重的原因。今天来纪念这种道统精神,我就谈一谈知识结构比较欧美化、但价值观念本位化的萧公权,他在抗战期间怎么承继这种士人精神,以什么方式承继这种道统的。

 

 

 萧公权《中国政治思想史》

【按】萧公权(1897年11月29日-1981年11月4日),江西泰和人。1920年,自清华毕业,后赴美留学,1926年获康奈尔大学博士学位,回国后在南开大学、东北大学、燕京大学、清华大学等校任教。抗战爆发后,迁成都,任教于四川大学、成都燕京大学、光华大学,抗战胜利后继续在光华大学及四川大学任教。1948年,当选为中华民国第一届中央研究院院士。1949年底赴美出任西雅图华盛顿大学教授,1968年循例退休。1981年11月4日,逝世于美国西雅图寓所。其代表著作《中国政治思想史》,被当时的教育部审定为“部定大学用书”,此书以西方文化为参照系,对中国传统政治文化进行全面深入独到的研究,对中国传统的政治思想,既见异同,又论优劣,条分缕析,脉络清楚,既是思想史作品,又是政治分析论述,全书娓娓道来,颇见功力,已成为中国政治思想学界的经典,是在学术领域梳理和批评中国传统政治思想的系统性奠基著作。

萧公权为何批“读书不忘救国”

萧公权没有过多大部头的著作来涉及抗战和民族主义抗战,当然,如果把《中国政治思想史》的写作,放在钱穆写《国史大纲》的意义来讲,写历史就是救国,那另当别论。这里主要通过他抗战期间的几篇文章来体会。这些文章没有哭喊救国、打倒某某的激越口号,也没有剑拔弩张的说法要把日本人怎么样。他反而是冷静的立场、策略的立场一步一步地看着事态的发展。有的时候他甚至说过这样的话:前面取得欧美国家的支持,后面要求得日本的谅解。那么这里面隐含的是什么?

我的理解是他对自己国家有现代化和文明化的要求。当然萧公权说“求得日本谅解”,就是一方面要求援欧美国家,但求援欧美国家会招致日本疑忌,要利用国际规则消除其疑忌。这是虽然一个悖反的局面,也是一个必须应对的局面。

另外一个,就是萧公权用自己的理解诠释士人精神,就是 “是亦为政”的说法。这个“是亦为政”首先来自他对“士”的认识:不违圣人之教,政治之外尽有效忠国家的场地,很多领域是可以肩负“兴亡”的责任,特别是战争时期为保存中国教育的努力,正是对知识的尊重和保存道统的努力,教育传承士人精神是国家道德和精神价值的体现。

萧公权认为学生不一定要冲到前线去打战,批评了那种读书不忘救国、救国不忘读书的说法,说读书的时候想着救国也救不了国,然后书也读不了。他要的是分开前方和后方的区别。前方干什么,后方干什么,同时建立有兵的文化,有兵的文化不是抓壮丁的文化,而是自愿参军的文化。前方和后方,士大夫做教育,教育你去当兵,而不是征兵。而且他很注意维护国家的统一和权威,他有感于有军事实力的将领不听中央招呼,打着抗日救国的旗号乱动。他举了一个历史的例子:岳飞对朝廷议和的愤慨不亚于今日的许多统兵将领,但岳飞一生的战绩和进退都奉朝廷之命而行。如果岳飞不听朝令,举起爱国抗金的口号,自由行动,武力敦促政府,引起内乱,这种行为跟他所痛恨的汉奸是差不多的,这是一种“爱国式的以中国攻中国”。而当时的汉奸刘豫降金是“卖国式的以中国攻中国”。但是这种“爱国式的以中国攻中国”,存在着很大的迷惑性,危害很大,把外侮的原因归给中央政府。真正的士人对政府的支持,体现在教育上,这个教育就是道统的传授和延续。  

 

岳飞像

在抗战结束后,萧公权认为,中国要对世界有所贡献,而且是与大国地位相称的贡献。这些贡献包括:第一,公平之精神贡献于和会,第二,王道政治贡献于和平,第三,仁治双修之学风贡献于文化。这些总结基本反映了中国现代士人的精神世界,在专业和政治结构上倾向欧美,但价值和道德还留存传统色彩:以仁爱为宗旨,以宽厚为方法,以和平为条件,以大同为归宿。同时也强调道统的和平是理想主义的,法统的和平是政客经常讲的,这种和平只是一种策略、讨价还价、权力重组。但我们现在讲的肯定是道统上的和平,虽然讲不了,没有这个实力,讲这个东西是画饼充饥,但画饼充饥总比连饼都不会画的要强。在实际准备当中,我们也要准备以实力求得和平,但是道义的旗帜要树立起来。以道统立国不一定准确,但要有以道来立国或者来评判政治的标准。(本文由弘道书院供稿并授权发布,特别致谢学术主持人任锋先生,文字整理钟富平、柳理。未经凤凰国学许可,请勿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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