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转折期里,那温暖而明亮的火焰 ——忆与韦先生的相遇与交往

韦政通先生
人之一生总会和诸多人相遇,却甚难预知会在何时遇见何人。故人生实乃充满不期而遇,颇为奇妙。相遇亦有种种不同:或转瞬即逝,彼此心中不会荡起一丝涟漪;或甫见乍会,即在某一方心中掀起一阵波澜,并在日后对其人生产生深远影响。后学与韦先生的相遇即属于第二种情形。
与先生结缘,始于2004年4月。其时后学正就读于广州中山大学,适逢哲学系邀请先生前来讲学。在此之前,后学对先生仅隐约知其名,并无了解。先生第一讲的题目是“我治中国思想史的经验”,演讲中特别强调体验之重要。这恰与后学研读传统典籍的感受契合。故一听之下,深感相应,遂在讲座结束后给先生写长信一封。信中谈及自己读书的体验,以及遇到的困惑与问题,末尾附有宿舍电话号码。于先生第二次讲座结束时,将此信呈交。当时后学即有一种预感:先生会主动联系后学。果不其然,当天晚上,先生即从下榻处打电话到后学宿舍,云看信之后,非常高兴,嘱后学参加由他主持的哲学系研究生讨论会。此后不久,后学即遵命前去参加。会上,先生拿出后学的长信,针对信中提出的问题,一一给予解答,并特别提醒不可有“道德的傲慢”,令后学悚然自省。先生在中山大学讲学临近结束时,又邀后学去其下榻处荣光堂用餐。后学去时带有先生所著《中国思想史》一套,意在请先生签名留念,结果先生不但在扉页签名,而且将其台北住址写于书后,以便于后学与其联络。此次与先生结缘,正值后学人生与学术方向开始剧变之时,先生的思想见解令后学获益良多,其中尤著者,在于使后学认识到“落实传统”、“书院教育”之重要。此外值得一提的是,与先生结缘后,先生主动牵线搭桥,使后学与先生的高足陈复君得以相识相知,成为莫逆之交。
迨至后学毕业参加工作,每到年终,总会写信一封寄给先生,汇报一年来读书、工作情况。当时因工作不尽如意,后学颇感苦闷,在信中亦偶有流露。先生其时因血管硬化导致手臂抖动,不能执笔写字,故其阅信后常请陈复兄转告意见。先生每次都对后学肯定、鼓励有加,使后学深受激励和鼓舞,藉此度过不少灰暗低沉的时光。一次,后学意外收到先生一封亲笔信。信中云,来信阅后,觉得惟有亲笔书写回信,方能让后学感到他是在用心交流。而先生要执笔写字,须喝高度白酒方可。先生此举,真令后学铭感五内。四年后,后学赴京工作。因工作性质变化,加上耽于游览,读书不多且无心得,遂与先生联络渐少。而先生对后学之关心仍一如既往,常托陈复兄询问情况。
2011年,后学复南下广东工作。4月初,陈复兄赴武汉云深书院参加两岸心学会讲,后学获悉后亦决定前往。先生知道后,即请陈复兄将其手中的大陆刚出版的四卷本《韦政通文集》转赠后学,并嘱其与后学深入交流,俾以相助。此后不久,先生来深圳大学讲学,抵后便请王立新教授告知后学消息,嘱择时赴深一谈。几日后,在先生下榻的酒店终于见到先生。后学告先生,几年来未曾写信,深感惭愧。先生云:“虽未收到你写的信,但一直都怀念你”。此次相见,先生对后学多有勉励,并送签名照一张。次日中午告别先生,先生执手送至电梯处,边走边叮嘱。后学走进电梯,先生站在外面看着。我挥手与先生作别,电梯门慢慢关闭。想到先生的依依不舍,后学眼睛顿时湿润。下楼坐上公交,回想方才一幕,不禁泪下。
2013年1月,后学因公赴台,在台北期间特意抽出时间前往先生家里拜访。甫一见面,先生即云,最近两年重新开始做研究,感到非常痛快,真是过瘾。盖因先生近几年坚持练习气功,手臂已不再抖动,可以执笔写字;眼睛原有的白内障,亦未再发展,故而不顾年迈,重操旧业,致力著述。先生一生孜孜从事学术探险,实已深得研究之乐,欲罢不能。其境界与精神,令后学仰佩不已。今日忆及,忽觉先生之晚境实与孔子“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近似。先生其时正看西方心理学一类书,边看边做索引。索引分类放在一起,用铁夹夹住,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书桌上。先生并亲自教后学做索引的方法。中午同先生去内湖捷运站附近一酒店用餐,先生特意带上一瓶金门高梁。先生与后学边喝边聊。先生云,自己以前的座右铭是“智慧不老”,最近两年改为“日日是死日”,以提醒自己看破死亡,珍惜时间。结束时,先生又云,此顿饭吃得时间很长,盖因见面很难得,亦可能是最后一面,因为自己已到这个年纪。言此之时,先生神情自然、轻松,无丝毫伤感。先生坦然面对死亡的态度,令后学印象极为深刻。
2014年11月,深圳大学举行先生米庚学庆活动。先生两次发表演讲,畅谈如何活化儒家人格教育。受先生影响的诸多学人四方来集,盛况空前。后学因适逢所在单位举办研讨会,且身为会议统筹人,故不克亲聆,殊为遗憾。在研讨会结束后的当天下午,后学即乘坐巴士赶赴深圳。在晚宴现场,再次见到先生。后学与先生同坐一桌,先生并将后学介绍给景海峰教授。后学深感机会难得,在宴会结束后决定留宿两天,以便亲炙请益。在此之前,后学曾给先生写信谈及个人研究设想。此次相见,先生即针对此云,不要陷入繁琐考证之中,此乃浪费时间,亦是浪费才华,应当从事思想性的创造工作;做学问要有雄心,要有过河拆桥的气魄,一如禅宗祖师;要追求创造性满足,要敢于超越,超越才能体现出一己之价值。后学真切感受到,先生身上洋溢着一种勇猛无畏、大破大立的非凡气魄。
……
时光荏苒,十余年转眼即逝,先生亦迎来鲐背之年。今日回首,蓦然发现,从与先生相遇到后来持续交往的十余年正是后学的生命转折期(即从关注中国现代文学转向聚焦中国传统文化、从追求纯粹的学术研究转向致力于生命修养与人文教化)。在这一颇为漫长的特殊时期中,因为诸多因素之影响,后学曾有过迷茫、绝望,产生过强烈的压抑感、虚无感,也曾做过错误抉择,留下了痛苦的记忆。而先生之鼓励和教诲,就像燃烧的火焰一样,温暖着后学的心,照亮着后学前行的路,使得后学虽历经坎坷和冲击,仍能不忘初心,上下求索,并挺过难关。经过最近几年的学习与实践,后学终于完成生命之转折,确立了人生志业:研习经典,提升生命修养;弘扬经典,推进社会教化。而早在1996年,先生即在《孔子成德之学及其前景》一文中指出,沿着当代新儒家的学术之路走下去,“就儒家整体的发展而言,借用朱熹的比喻,终必陷入‘一轮转,一轮不转’的困境,终必产生当儒学已赋予儒家传统以学术的生命之外,要如何才能再使儒家传统中的道德生命获得新生的问题。”近二十年后(2014年11月),先生又在题为“活化人格教育:我对儒家最后一点想法”的演讲中指出:“假如我们不希望传统儒学的影响仅限于学院和少数知识分子,就必须使儒学走出书斋、走向社会,使传统儒学与现代社会、日常生活发生关系。这里,我努力在新儒学发展的时代背景下,尝试着改变一下新儒家努力的方向,即寻找一种新的路径或方法,去把孔孟儒家开创的道德人格教育在当下‘活化’起来”,以实现儒家的“两轮并转”。不难看出,先生晚年的思考和关怀,实乃一以贯之。后学的志业则与此正相吻合。而这一志业所以能最终确立,先生实为一大助缘。
十余年来与先生的接触,使后学深感先生有着强烈的个性、鲜明的人格特质。此一人格,不但突破了传统之藩篱,亦有别于现代之范型,实乃以先生之独特生命经历为基础,藉由传统与现代两种精神资源交相激荡、熔铸而成。置诸中国历史来看,此一人格极具独创性,先生一生之最大成就与贡献或即在于此。先生自己亦曾云,他这个人比他写的书更值得了解。因有此人格,故先生之生命能量浩然磅礴,极易感人。依后学的切身体验,先生纵然闲谈,其言亦似别具穿透之力,令人震撼。
回顾与先生相遇和交往过程,深感先生对后学的一片殷殷奖掖栽培之心。而思忆前事,时光蹉跎,愧疚良深。所幸今日已度过转折期,方向鼎定。往日不可追,惟冀来日奋勉努力,德学并进,修己安人,庶几不负先生之深情厚望。
谨以此文,怀缅往昔岁月并贺先生九秩寿诞。
2017年12月8日改定
(作者现为北京师范大学—香港浸会大学联合国际学院中国语言文化中心教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