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曲阜2018祭孔大典现场(图片来源:新华网)
孔子施教有内在的逻辑,《孔子家语·弟子行》记载说:“孔子之施教也,先之以诗书,而道之以孝悌,说之以仁义,观之以礼乐,然后成之以文德。”其中,“观之以礼乐”也是一个重要的手段。
从某种意义上,中国文化就是礼乐文化。中国重礼,看重的正是其别是非、定秩序的功能。礼,就是道理之所在,君子“视”“听”“言”“动”皆应依礼而行。一般的礼仪都有乐相伴,所以广义的礼也包括乐在内。我们常说的“礼乐教化”,就是“寓教于礼乐”,即把教育的理念蕴含到具体的礼仪形式中。而礼乐教化形式多样,除了“以祀礼教敬”“以阳礼教让”“以阴礼教亲”“以仪辨等”之类,还有“以乐礼教和”等等。
中国历来重视祭祀,有“礼有五经,莫重于祭”的说法,把祭祀看成“国之大事”“国之大节”,主张“以祀礼教敬”, 即是通过祀礼培养敬畏观念,培养一种对先哲的内在情感。《左传》成公十三年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而《孙子兵法》载:“兵者,国之大事也,死生之地,不可不察也”,这里兵就是戎,就是战争、打仗。祀就是祭祀,将“祀”放在“戎”的前面,原因就在于以“祀礼”培养人的敬畏观念,确立人的价值信仰。
在我国的祭祀文化中,文庙祭祀是一个很重要的方面。文庙主祭孔子,是因为孔子阐述了中国人的价值观念,确立了中华民族的文化立足点。在文庙中还有作为配享者的“四配”“十二哲”以及历代的“先贤”“先儒”,他们都是现实中存在过的人物,是孔子之道的承载者、弘扬者,他们从祀资格的取得正是取决于与孔子的“学缘”关系。历代从祀孔子的人都“宗师仲尼”,他们将孔子学说发扬光大,给中国带来了几千年的和谐与和睦。文庙中进行的孔子祭祀早已不仅是孔氏族人祭祀祖先的“家事”,更是中国人在文化上慎终追远的“国事”。文庙祭祀是对孔子的礼敬,更是对孔子所确立和阐述的价值观念的礼敬,是对中国传统价值体系与道德观念的敬重。
从某种程度上可以说,在传统中国,孔庙与基督教的“教堂”有比较相似的功能,是历代士人精英心灵的栖息地;孔庙还是中国的“名人堂”“先贤祠”,是中国知识分子的精神家园、是传统士人最重要的“道场”,它集中展示了中国传统思想之精粹,是弘扬传统道德与价值的重要载体。
近年来,随着时代的发展、认识的转变,以往把孔庙祭祀等同于“封建迷信”的言论已经较少,各种表示礼敬或纪念的祭祀活动迅速复苏,也引起了社会的关注。不过,在祭祀文化的弘扬中,还有必要认真思考祭祀之义。《论语》中,林放问礼制本,探求礼的本原,深得孔子嘉许,在孔子看来,礼不在于奢侈铺张,而在于是否合乎规范,是否符合礼义;丧祭则关键在是否有哀戚之心,是否内心真诚,不追求外在的奢华,要注重祭祀的内在精神。
孔子说得好:“祭如在,祭神如神在。”祭祀祖先时,好像祖先就在那里;祭祀天神、地祇等百神时,也好像百神也真的就在那里。“祭如在”强调的恰是内心的诚敬,尽诚敬之心以侍奉神明。这里的“敬”不仅仅是严肃的表情、端庄的仪表、庄重的仪态,更主要的是内心的虔敬。只有全身心参与其中,鬼神形象才会流动充满其间,如同“祖先”“百神”在眼前一般,这才是祭祀的效果所在。这就像读圣贤书需要感知圣贤,祭祀圣贤时也要摒弃杂念,仿佛聆听圣贤教诲。《礼记·祭统》说:“诚信之谓尽,尽之谓敬,敬尽然后可以事神明,此祭之道也。”孔子还讲“吾不与祭,如不祭”,“祭极敬”,都在说明祭祀时应“身”“心”皆在,否则,无论仪式如何规整,甚至极尽铺张奢华,也会因缺乏祭祀的神圣性,而达不到“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的效果,使得祭祀徒具形式而已。
祭祀者内心诚敬,全身心参与其中,有时表现为“事死如事生”。《左传》哀公十五年说“事死如事生,礼也”,《中庸》也说:“践其位,行其礼,奏其乐,敬其所尊,爱其所亲,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孝之至也。”这是祭祀的最高要求,是对于“不见其形”的祭祀对象能够致其极敬,由此思考生事其亲更是不能苟且,进而达到弘扬孝道的目的。
虔诚的祭祀活动也需要庄重仪式的保证。当人们真正置身于庄严肃穆的祭祀活动中,沉浸于“如在”的虔诚中,无论祭祀者还是观礼者,内心都会趋于平静,获得洗礼,得到升华。古人强调“以祀礼教敬”, 正是通过祭祀之礼庄严肃穆的仪式培养人们的敬畏观念,孔子施教,借“观之以礼乐”来辅助“成德”,其意义也正在此。
天下道理多,世间礼仪多。人的一生会遇到许多礼仪,礼仪都表达一定的礼义。例如冠礼,它作为男子的成人礼,人行过冠礼之后便意味着成人,但真正的“成人”当然不在于形式。据《论语》记载,孔子弟子子路先孔子请教成人的问题。孔子说:“若臧武仲之知,公绰之不欲,卞庄子之勇,冉求之艺,文之以礼乐,亦可以为成人矣。”人要有灵性,更要有德性,“成人”是内在的道德要求,也要经历外在的礼仪形式。《左传》昭公二十五年说:“人之能自曲直以赴礼者,谓之成人。”人能“自曲直”表现在自觉“赴礼”上,这也正是孔子施教“观之以礼乐”的目的与旨归。
今天各地兴起的祭祀礼乐,尤其黄帝祭祀、孔子祭祀等等,都有重要的意义在焉。这样的祭祀活动不是“迷信”,也不是“秀场”,而是在寄托文化信仰,表达的不仅是对黄帝、对孔子的敬仰,更是血浓于水的亲情宣示,是对道德价值的认同表达,在情感的最深处,是民族文化自信的表现,是民族文化传统的回归。因此,我们需要有“创新”“转化”的意识,有赋予时代性意涵的努力与能力,由此,通过参与者的身心投入,内心真诚,使人们置身其中,深入悉心“观”之,从而借助庄重、规范的礼仪流程,了解祭祀之真谛,真正走近,真心回归,让内心得以净化、洗礼。
(作者卢巧玲系曲阜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博士、孔子研究院助理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