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麓书社资深编辑：司徒琳教授《南明史》指瑕

近来阅读美国女学者司徒琳教授《南明史》（上海人民出版社2017年版）一书，该书显然经过出版社大力打磨，装帧精美，编校精良。司徒琳教授阅读了大量南明史料及近人论著，耗费心血撰成该书，翻译者文字也甚流畅，对人物、事件的叙述、概括甚为准确，各种纷繁复杂的专有名词也少见错误。《南明史》汉译本第1版由上海古籍出版社于1992年刊印，第2版由上海书店出版社于2007年刊印，此为第3版。这本学术价值甚高的好书由上海三家出版社接力出版，足见上海出版人的学术情怀。该书立意深远，分析深刻，精练地叙述了南明兴亡的过程，对南明各政权的衰亡从制度层面上做出了解释。但该书仍有少数瑕疵或不妥之处，笔者谨列举如下：

1.李自成本人则在武昌与岳州中途的某一地点渡过长江，进入了通山附近湖广、江西交界的山区。（第107页）

李自成在武昌与岳州中途的某一地点渡过长江，这一点不假，但并不是就进入了山区，而是向东北折向武昌，并占领了武昌，但随即遭到尾随而来的阿济格大军围攻，只得放弃武昌顺流而下，一路又接连被阿济格部击败，大将刘宗敏被俘，他只得在九江附近折向瑞昌，过武宁，辗转来到通山。

2.该省抗清前线也因此从一开始就移到了中部庐溪、建昌、临江、袁州一线。（第124页）

江西无庐溪县，按照文义理解，应为泸溪（今资溪），这应该是译者的错误。

3.1645年，弘光帝死讯传到岭南。（第164页）

1645年弘光帝被俘，押往北京，但一时保住了性命，并未有被杀之讯传出。次年，弘光帝才被清廷以谋反的拙劣借口杀害。

4.一支清一色由精锐八旗兵组成的清军，由满洲和蒙古（不是汉人）梅勒章京（副都统）率领，从北京派出，一路南下，来对付金声桓。1648年6月中旬，这支清军自东流越过了江西东北角。（第216页）

这支部队的主帅谭泰、何洛会，原本的职务都是固山额真。清军进军路线是：一路攻九江，一路攻饶州，“江西东北角”的说法似乎不是很精确。

5.明军在湖广取得了惊人的胜利，于1648年夺回全省。（第216页）

明军只是夺取了湖广南部的部分地区，长沙、岳州均未收复，充其量也就一半。

6.以前的叛军与逃兵，名义上由堵胤锡统率，本来是在湖广西北部的山区固守，现在又回到了洞庭湖流域，占据了常德、益阳等重要城市。（第216页）

湖广西北部指的是郧阳、襄阳一带，而马进忠、王进才部驻扎九溪卫、永定卫，“忠贞营”驻扎在施州卫一带，这些地方不宜写作湖广西北部。

7.当时何腾蛟希望从清军手中夺取长沙（从而恢复该地与北赣间的陆上交通），“忠贞营”却从长江上游一直奔向广西中南部。（第216页）

当时的情况是，“忠贞营”正猛攻长沙，功在垂成之时，何腾蛟令其东援南昌，解救金声桓、王得仁部。这个责任主要不在“忠贞营”。而且，“忠贞营”是东援不成后，从湖广东南边境开始“奔向广西中南部”，而不是从“长江上游”。“北赣”译作“赣北”为宜。

8.李成栋于是被迫在1648—1649年冬返回广州，重作整顿与补充，准备反攻。但是当他在2月再度出梅关时。（第217页）

这里应是译者的错误，作者的意思可能是1648年冬到1649年初。

9.然后在1652—1653年冬，他又派遣部下最好的将领之一从清军手中夺得了郴州。（第232页）

孙可望部是怎么从沅州隔着宝庆、永州打到郴州的？这一时间段李定国部正在那一带活动，孙可望部又是怎么夺得的？部下最好的将领之一是谁？白文选、冯双礼还是卢明臣？无论是谁那个时间段都不在郴州。

10.1655年春，他的另一个主要部将沿沅水迅速而下，几乎把常德攻下。（第232页）

其实此次战役相当失败。该年，刘文秀率卢明臣、冯双礼准备水陆并进，攻取岳州、长沙，进窥武昌，第一个目标就是打下常德，当时春水方生，卢明臣率水师沿沅水顺流而下迅速攻克了桃源，但步兵却因暴雨无法及时赶到常德，清军从容调兵增防，在常德城下设伏，结果卢明臣部在常德城下遭遇优势清军围攻，大败，水师损失殆尽，卢明臣落水身亡。刘文秀中途听到消息就撤回了。

11.但李定国并未留在桂林，而在下个月再次进入湖广，派别部攻占广东北部的连川，并遣前锋夺取长沙，他本人则占领了衡州。（第232页）

广东北部并无连川，只有连州、连山。长沙、衡州都是李定国进攻广西之前就已占领的，而不是桂林战役结束后占领的。

12.但是李定国尽管取得了这些胜利，却未能守住收复的各城，于1653年3月底，被迫杂乱无章地撤至广东西北部。（第232—233页）

李定国部由湖广永明经龙虎关撤往广西，而不是广东。

13. 李定国于是在四天之后护送永历帝一行离开安龙，前往云南。然后迅速在云南府展示武力，迫使孙氏部下诸将同意此一政变。3月底，永历帝被带往另一城市，并命名为“滇都”。（第239页）

云南府即今昆明，永历帝就是转移到了这儿，并改云南府为滇都，而不是“另一城市”。

14. 陕西为天下元首，现今西虏倾国入河州地方，（按：河州即兰州，后属甘肃，但当时该省尚未设立）方割全陕。（第271页）

清初，河州为陕西临洮府下辖的一个散州，不明白作者为何称河州即为兰州。

另有两处，著名明清史学者顾诚先生已经指出过，但这次新版仍未修改，实在是很遗憾的事情。

1.事实上，郑芝龙从出生到六七岁，一直在平户，他的母亲则是松浦家族的家臣之女。（第189页）

译者误将“郑成功”译作“郑芝龙”，顾诚在其著的《南明史》中已经指出。

2.前大学士、湖广人姜曰广，此时居于南昌。 （第201页）

译者误将“弘光”译作“湖广”，姜曰广是江西新建人，弘光朝大学士。

此外，正文前的地图也有几处欠妥：

1.图3

该图中李自成部与紧随其后的阿济格部渡江路线有误，分析见前。另外，图例的“准洛”应为“准塔”，这处“准洛”是2017年版弄错的，2007年版是对的。

2.图8

该图，清军在贵州方面只攻下了黎平（而且是派遣降将陈友龙去的），好像并没有深入到偏桥的记载。

3.图12

该图误将江西南安写作“安南”，这是2007版出现的错误，新版沿用。

南明史料繁多，互相抵牾者也不少，事件细节众说纷纭，很多本土学者也不能完全弄清事件过程，所以我们不能苛求一位美国学者事事精确，该书出一些小纰漏也是很正常的，瑕不掩瑜，无关大局。司徒琳教授的《南明史》终究是部出色的学术专著，为我们了解这段历史提供了一个非常优秀又别有风格的读本。

作者简介：胡宝亮， 山东菏泽人，岳麓书社编辑。南开大学历史学硕士。2007年参加工作。2013年获“中国好编辑”荣誉称号，2014年获首届“湖南出版新人奖”。编辑有《乾隆朝满文寄信档译编》《清代人物三十题》《清代社会基层关系研究》等书，发表有《出版物历史类差错及防范对策》《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巧用数据库提高编辑效率》《编辑怎样发现通俗文史图书中的错误》等文章。对历史类书稿中的硬伤有较强的鉴别能力，善于通过微博与微信搜集学术信息，善于利用网络资源（如数据库、电子书等）辅助编辑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