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导读】
胡文辉先生对陈寅恪“不古不今之学”的含义问题重作梳理,在结论上回归早期解释,但由前人未及的角度入手,在论证上有详实史料的充分支持;同时也考虑到语境问题,指出应区分“不古不今”的所指(含义)与能指(修辞)的不同层面。另外对陈寅恪确定学术方向时的考虑作出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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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这是个讨论得过多的问题了。可是,讨论虽多,我觉得却没有使问题变得清楚,反倒是更混沌了。此所以复有此作也。
陈寅恪“不古不今之学”的原话,约见于1934年:
寅恪平生为不古不今之学,思想囿于咸丰同治之世,议论近乎湘乡南皮之间……(1)
对此,原本的解释是简单的。冯友兰说:“‘不古不今之学’是说他研究唐史。寅恪先生博闻强记,研究所及,极为广泛,在文、史、哲三方面,均能有所树立;中年以后,集中精力研究历史。”(2)汪荣祖则认定:“所谓‘不古不今’指国史中古一段,也就是他研究的专业。”(3)而周一良也同意汪的理解。(4)
但晚近的论者却往往强调陈氏之学不限于中古,倾向于另求此语的出处,并引申以猜测陈氏的微言大义。
逯耀东谓:“对于‘不古不今之学’,或可另作超越今古文经学,专治乙部之学解。也就是寅恪先生在《杨树达论语疏证序》所说:‘平生颇读中华乙部之作,间亦披览天竺释典,然不敢治经。’……所以,寅恪先生所谓的‘不古不今之学’,可以分两方面进,即寅恪先生治非今文,亦非古文经学的乙部之学,另一方面在乙部之学中,他所治的又是‘不古不今’的魏晋隋唐之史。”(5)逯氏执两可之见,以为“不古不今”既可指经学,也可指史学。桑兵的结论是:“实在并非指国史中古一段,更不是当事人之一的冯友兰所讲‘是说他研究唐史’。此语应是借钱穆著作涉及近代今古文学兴衰浮沉的一段因缘,针对当时学术界泥古与趋进、墨守与洋化的普遍偏向,首先表明本人的治学处世态度决不偏于一端。”(6)他应是认为“不古不今”由近代经学的今古文之争而来,借以表示治学不守旧也不趋新。
其他论者更往前追溯此语的古典。程千帆以为:“‘不今不古’这句话是出在《太玄经》,另外有句话同它相配的是‘童牛解马’,意思是自我嘲讽,觉得自己的学问既不完全符合中国的传统,也不是完全跟着现代学术走,而是斟酌古今,自成一家。”(7)周勋初与之略同:“考‘不古不今’之说出于扬雄《太玄经》卷五‘更、次五’,文曰:‘童牛角马,不今不古。’陈氏援此说明其思想方法既有异于古,亦不全合于今。反而言之,则亦可以说是又有继承又有创新的一面。”(8)罗志田则谓此语出于《庄子·大宗师》成玄英疏的“至道凝然,妙绝言象,非无非有,不古不今,独往独来,绝待绝对”,并牵合到陈的“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9)王震邦又拈出陈氏著作曾引《真诰》第六《叙录》“不今不古,能大能细”之语,阎若璩《古文尚书疏证》卷二有“后知晚出之《书》,盖不古不今,非伏非孔,而欲别为一家之学者也”之语,陈氏《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在讨论唐玄宗命臣属按《周礼》修订官制时也说过“即使为童牛角马,不今不古之书,亦有所不能顾,真计出无聊者也”的话。(10)
对于诸家的解释,程钢概括为:史学说,以汪荣祖代表;经学说,以逯耀东、桑兵代表(按:桑兵实质上近于学风说);思潮说,以李锦绣代表;学风说,以程千帆、葛兆光、黄清连、罗志田代表。(11)异论纷纭,未免求之太深,真成治丝愈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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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在我看来,由陈寅恪治学的整体取向而论,“不古不今”所指涉的含义本是清楚的,即如冯友兰、汪荣祖、周一良所言,是陈氏自谓其治史侧重于中古一段。要知道,冯友兰的表述虽不严密,但他可是承受陈氏审查及其评论的人,而周一良又是亲炙陈氏学问者,他们两位的意见份量很重,自宜高看一线。陈氏学虽多端,然而其重心、其积累、其成绩,自以中古史为结穴,此甚易见且得到公认。以陈氏学问的枝节来遮蔽主干,是没有理由的。
关于这一问题的旁证,此前论者似多忽略了周一良支持汪荣祖说的一段补充说明:
清华大学1932年秋季的学程说明中,说“以晋初至唐末为一整个历史时期”,当系陈先生所拟定。据传陈先生还说过,汉以前历史材料太少,问题不易说清楚,宋以后印刷术发明,书籍大量广泛流通,材料又太多,驾驭不易,所以选取魏晋到隋唐材料多少适中的一段作为研究对象。如果此话属实,也可以帮助解释为何陈先生选择了这个不古不今的段落。(12)
这是从史料规模着眼,对中国史研究的不同时段有所抑扬——由此来理解“不古不今之学”,显然是有相当说服力的。只是周一良小心地加上了“如果此话属实”的前提条件,那么,是否属实呢?我以为可以肯定。事实上,有更多的旁证。
早在五十年代,在批判资产阶级史学运动中,周一良本人就举了陈氏为例,语气并无迟疑:
陈寅恪先生曾说过,先秦两汉时代史料太少,不易论证;宋以后史料又太多,掌握不全。所以他选择了南北朝隋唐一段,史料多到够论证,但又不至于无法遍读。(13)
此外,在杨联陞大约记录于1935年的隋唐史听课笔记中,陈氏也有类似的话:
研上古史,证据少,只要能猜出可能,实甚容易。因正面证据少,反证亦少。近代史不难在搜辑材料,事之确定者多,但难在得其全。中古史之难,在材料之多不足以确证,但有时足以反证,往往不能确断。(14)
紧接着又有何炳棣的忆述:
陈师在1936-37年的隋唐史班上曾一再明讲,由于史料残阙,中国上古史是不易、也不宜作长期研究的对象的。近代史史料多,但需要精细考证之处不多。只有当中一段,尤其是隋唐,史料上虽仍有不少残阙,但一般资料究竟比起上古要多得多,而且还有其他多种古语文的资料,所以最宜于精深的考证,而原创性发明的机会也比较多。我清华同系同屋的黄明信(古藏文的一等专家)在这年的一次系茶会中明明听见陈先生相当大声说:“我真不懂何以今天居然有人会开中国上古史这门课!”……(15)
还有,王锺翰四十年代抗战时在成都燕京大学曾与陈氏共事,后来回忆其平日所谈治学经验,第二点是:
谈治史以中古史为先。先生曾经不只一次说过:“上古去今太远,无文字记载,有之亦仅三言两语,语焉不详,无从印证。加之地下考古发掘不多,遽难据以定案。画人画鬼,见仁见智,曰朱曰墨,证据不足,孰能定之?中古以降则反是,文献足征,地面地下实物见证时有发见,足资考订,易于著笔,不难有所发明前进。至于近现代史,文献档册,汗牛充栋,虽皓首穷经,迄今无终了之一日,加以地下地面历史遗物,日有新发现,史料过于繁多,几无所措手足。”是知先生治史以治中古史为易于见功力之微旨,非以上古与近现代史为不可专攻也。(16)
按:此处所记,强调治上古史的困难,跟杨联陞所记的“只要能猜出可能,实甚容易”看似相反,实则并不矛盾。说上古史之难,是取高标准,针对严肃史家的实践来说的;说上古史之易,是取低标准,针对当日古史学的现状来说的。陈氏在文章中有谓“今日之墨学者,任何古书古字,绝无依据,亦可随其一时偶然兴会,而为之改移,几若善博者能呼卢成卢,喝雉成雉之比。此近日中国号称整理国故之普通状况”,(17)又谓“今日治先秦子史之学……乃以明清放浪之才人,而谈商周邃古之朴学。其所著书,几何不为金圣叹胸中独具之古本”,(18)“只要能猜出可能,实甚容易”云云,正是同一个意思。——这显然表露了陈寅恪对上古史领域的轻视态度,正可与何炳棣的回忆相印证。(19)
杨联陞、何炳棣、王锺翰的证言,皆与周一良的追忆高度契合,当可视为陈氏见解的一种“内证”。杨联陞所记较简略,也不涉判断,而其他三人所记都甚明确,很可见陈氏对中古史之学有着强烈的自觉,他相信较之上古史或近代史,治中古史更有新的学术空间,更可能有精深创获。何炳棣说他“一再明讲”, 王锺翰说他“不只一次”,尤可说明这是陈氏平日的常谈。而我们要特别注意的是,此数人受教于陈氏都在1935-37年间,正是他公开表述“平生为不古不今之学”的同一时期!
考察陈寅恪的学术生涯,此前在清华国学院时期,他涉猎广泛,尤其偏重西洋“东方学”的论题,即所谓“殊族之文,塞外之史”方面;(20)但清华国学院因王国维、梁启超两大台柱一时俱谢,至1930年停办,陈氏随后转任清华中文、历史两系的合聘教授(此前已受聘兼任中研院历史语言研究所研究员)。他1931年在历史系开的课程是“魏晋南北朝史专题研究”“隋唐五代史专题研究”,次年另设“晋至唐文化史”课程。(21)可见其所治已转向史学,并且重心完全放在中古一段,照余英时的说法,是为陈氏治学的“第二变”。(22)正是在这个转向之后,正是在这个他一生成就最丰富的时期——或许也是民国学界收获最丰富的时期,他说出了“平生为不古不今之学”的话。再联系到1935年他不避重复的表述:
寅恪不敢观三代两汉之书(23)
寅恪不敢观三代两汉之书,而喜谈中古以降民族文化之史(24)
还有后来的类似表述:
寅恪平生不能读先秦之书(25)
我以为当可相信,“不古不今之学”的内涵确宜指中古史一段,汪荣祖等原先的理解并无问题。
我们还应留意,陈氏这一表态,看似有自嘲的意思,但不如说隐含着一种自负。“不古不今”在修辞上固然是同时针对上古史和近世史来说的,但考虑到陈氏对上古史隐含的歧视,则“不古不今”的重点应是更针对上古史的。在稍前的1931年,陈氏已说过:
近年国内本国思想史之著作,几尽为先秦及两汉诸子之论文,殆皆师法昔贤“非三代两汉之书不敢观”者,何国人之好古,一至于斯也。(26)
在表示“平生为不古不今之学”的同时期,又说过:
往昔经学盛时,为其学者,可不读唐以后书,以求速效。声誉既易致,而利禄亦随之。于是一世才智之士,能为考据之学者,群舍史学而趋于经学之一途。其谨愿者,既止于解释文句,而不能讨论问题。其夸诞者,又流于奇诡悠谬,而不可究诘。……今日吾国治学之士,竞言古史,察其持论,间有类乎清季夸诞经学家之所为者。(27)
他自居于“不古”,自称“不敢观三代两汉之书”,当是有意就“非三代两汉之书不敢观”、“竞言古史”这一现象而隐作针贬,以暗示自己对史学界现状的不满。
至于陈寅恪对近代史的看法,他在成都燕大时的学生石泉(刘适)留下一个记录。当时石泉希望以中国近代史为题撰写毕业论文,陈表示:
我可以指导你,其实我对晚清历史还是熟习的;不过我自己不能做这方面的研究。认真做,就要动感情。那样,看问题就不客观了,所以我们不能做。(28)
这自然也是陈氏宁为“不今”之学的一个理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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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不古不今之学”的实际内涵,已如上所言。但内涵是一件事,形式又是一件事,所指是一件事,能指又是一件事。“不古不今”指涉的是中古史,但这一修辞却应另有来历。
就字面来说,“不古不今”相当浮泛,并不与某一古典有特别的粘连,见于《庄子》成疏、《太玄经》、《真诰》之类古籍的“不今不古”或“不古不今”,未见特别突出且流行;照一般使用成语的惯例,陈氏笔下的“不古不今”不会专门指向某一古典,认为它出于《庄子》成疏、《太玄经》乃至《真诰》之类的说法,未免迂曲,并无真正的说服力。我以为,陈氏之用此语,应系因应他自己所处时代的学术语境,就是说“不古不今”的字面并非指向古典,而是指向今典。
单纯看结论,逯耀东、桑兵之说并不确切,但他们认为“不古不今”系由经学今古文而来,这一思路却有价值,道出了“不古不今”可能的修辞背景。
我们知道,在清末民初的知识语境中,传统经学余绪不绝,“今文”与“古文”之争是学术史上的一大焦点。晚清以降,激于世变,今文经学大张其帜,从廖平的《今古学考》,到康有为的《新学伪经考》(“新学”指王莽新朝之学,即刘歆之学,康氏谓刘歆伪造了古文经学),在政学两界皆发生震荡,而有章太炎自古文经学立场起而非难之。(29)顾颉刚主导的“古史辩”运动,也承受了康有为今文经学的作风,钱穆复有《刘向歆父子年谱》与之立异,可视为是经今古文之争在史学界的重演。(30)
具体在行文里,当日学者特指经学派别的“今”与“古”应甚常见。我缺乏使用近代语料库的条件,在此仅举出偶得的一例。章太炎二十年代在讨论清代经学时有言:
魏源不得附常州学派(按:清代今文经学的代表)。如说《诗》多出三家之外,说《书》不能守欧阳、夏侯,杂糅瞀乱,直是不古不今非汉非宋之学也。(31)
这里的“不古不今非汉非宋之学”,跟陈氏“不古不今之学”又何其近似!陈氏未必就是受了章太炎此语的影响或暗示,但当时类似章太炎此语的学术表述,在书面或口头必不乏其例;陈氏处其语境,承其风气,谙其口吻,乃顺手拈来“不古不今”之语,戏以概括自身的治学旨趣,自是顺理成章的。
回过头来看,指“不古不今”典出《庄子》成疏、《太玄经》、《真诰》之类的看法,是陷入了一种误区。他们没有充分意识到,内涵的指涉(所指)不同于字面的来历(能指),即便找到字面的来历,亦不足以证明内涵的指涉。陈寅恪在讨论诗的用典时曾指出:“凡诠释诗句,要在确能举出作者所依据以构思之古书,并须说明其所以依据此书,而不依据他书之故。若仅泛泛标举,则纵能指出最初之出处,或同时之史事,其实无当于第一义谛也。”(32)在此也可以说:纵能指出“不古不今”最初之出处,其实无当于第一义谛也。
实际上,陈寅恪是借了当时的通语来表达私意,实为借他人之酒杯,浇自己的块磊,带有相当的戏谑性。类似的修辞方式并不鲜见。
在红学史上,有位均耀记录过一个著名段子:
华亭朱子美先生昌鼎,喜读小说。自言生平所见说部有八百余种,而尤以《红楼梦》最为笃嗜。精理名言,所谭极有心得。时风尚好讲经学,为欺饰世俗计。或问:“先生现治何经?”先生曰:“吾之经学,系少三曲者。”或不解所谓。先生曰:“无他。吾所专攻者,盖红学也。”(按:“经”繁体作“經”,“红”繁体作“紅”)(33)
这里说的“吾之经学,系少三曲者”,是假借了正统的“经学”之名来戏指“红学”。
傅斯年在创建史语所时特意指出一点:
凡中国人所忽略,如匈奴、鲜卑、突厥、回纥、契丹、女真、蒙古、满洲等问题,在欧洲人却施格外的注意。说句笑话,假如中国学是汉学,为此学者是汉学家,则西洋人治这些匈奴以来的问题岂不是虏学,治这学者岂不是虏学家吗?然而也许汉学之发达有些地方正借重虏学呢!(34)
傅斯年故意拣起过去中国带有贬义的“虏”字,来指代边疆民族,并将西洋的“汉学”说成是“虏学”,这当然是戏谑的说法。
所谓“不古不今之学”,作为一种说辞,跟“吾之经学,系少三曲者”或“虏学”有近似处,也属一时兴到的游戏之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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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如前所述,中古史并非陈寅恪最初的学术选择,他所以终托命于此,还值得申论一二。
关于此问题,余英时已有高屋建瓴的梳理。他首先拈出陈氏自己的话:
寅恪平生治学,不甘逐队随人,而为牛后。年来自审所知,实限于禹域以内,故仅守老氏损之又损之义,捐弃故技。凡塞表殊族之史事,不复敢上下议论于其间。(35)
并自学术史理路作出分析,以为在“东方学”领域,当时西人居绝对领先的地位,陈氏在国内虽首屈一指,但与西洋最顶尖的学者相比仍有逊色,“陈寅恪是富于创造力的学人,因此毅然‘捐弃故技’,退出第一流东方学家的行列,转而开辟中国中世史的研究园地。这是‘不甘逐队随人’一语的真实涵义。”(36)不过,这是相对于国际学术语境来说的,还有着国内学术语境的问题。也就是说,他转向中国本土学问由此可以理解了,但为什么转向的是中古史呢?这就涉及当时中国史研究的显学问题了。
以前在《现代学林点将录》里,我曾有一个概括:“民国前后,中国学术的重心在史学,而史学的重心在上古领域。”并在注释里列举了一些例证:1920年,梁启超1920年曾谓清代学术呈“古学复兴”之势,至光绪年间,“先秦学占学界第一之位置”;(37)陈寅恪1931年有谓:“今日吾国治学之士,竞言古史,察其持论,间有类乎清季夸诞经学家之所为者。”(38)张孟伦亦称:“人心好奇,世固有便凿空,图骋臆,竞言古史,而为世人所喜诵者矣。”(39)钱穆后来也指“当时学术界凡主张开新风气者,于文学则偏重元明以下,史学则偏重先秦以上”;(40)杨向奎回忆三十年代初,“北大的历史系,应当称作中国古代史专业(先秦史专业)。和中国古代史有关的课,有顾颉刚先生的‘尚书研究’,傅斯年先生的‘中国古代史专题研究’,马衡先生的‘金石学’,董作宾先生的‘甲骨文’,唐兰先生的‘中国古文字学’和吴承仕先生的‘三礼名物’,范文澜先生的‘古历学’。所以,当时出来的学生,也是以治中国先秦史的人为多。”(41)至1958年,陈伯达代表官方发言:“现在哲学社会科学界最主要的缺点是言必称三代(夏、商、周),脱离革命的烦琐主义。有一批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想逃避社会主义现实生活,企图躲到‘三代’的象牙塔中去,只喜欢讨论几千年前至少是一百年前的事,对几千年前的事津津有味,对现实问题不感兴趣。哲学、经济、历史等等都如此,这是资产阶级遗留下来的风气。”(42)足见其时余风仍炽。(43)——前引陈寅恪论著中所谓“非三代两汉之书不敢观”、“竞言古史”云云,针对的正是此一风气。
学界群趋上古,陈氏既“不甘逐队随人”,则不若在中古领域自立门户,既能在史学上另辟新的边疆,又未必不能与中原一争短长。加之他原来对佛教史的兴趣和积累,也与中古史一段有重叠,正可相发挥相彰显,以见其长。可知陈氏把重心放在中古阶段,在战略上既有自觉性,亦有针对性。
结果如何呢?我们今天自然看得很清楚:近百年来的上古史领域得考古学的助力,确实成就丰硕,一时多少豪杰;但自王国维而后,中国史学的祭酒,众望却归于“南北二陈”,而他们恰巧都是凭中古以降的史学擅其胜场的。则二氏之超乎群侪,除了用力精勤、天资高迈等种种因素之外,也未尝不是由于这一时段前修未密、空白尚多,正宜于大施拳脚也。再回味“南陈”为“北陈”(此随俗称之,当然“北陈”本是更地道的“南陈”)所撰的《元西域人华化考序》,明显地贬抑古史研究,又自谓“喜谈中古以降民族文化之史”,不正是引为同志、相与共勉的意思吗?
“二陈”以下的学界中人,也颇有与陈氏不约而同的心理。
任崇岳回顾翁独健的学术生平时,提及翁的老师洪业:
洪业先生也告诉他,在中国史研究中,先秦和近代史研究较多,中间薄弱,尤其是辽金元史。受这两位大师(按:另一位指陈垣)启发,先生选择了蒙元史,而他的同窗冯家升则选择了辽史。(44)
薄音湖也有很雷同的表述:
洪业先生说,中国史研究中,先秦和近代研究较多,中间薄弱,特别是辽金元史更为薄弱。(45)
洪业与陈寅恪年岁相近,同是海外留学出身,而他对于中国史研究的大势,也正有同于陈氏的洞察。
作为陈、洪的后辈,严耕望在指导自己的后辈时,也表达了类似看法:
……但中国历史极长,书籍实在太多,过去学人做学问大多从经书开始,下及四史;到两晋至隋唐已是强弩之末;或者关心时务,注意近代史的研究。我们看民国早期学人往往治古代史兼治明清近代史,截取两头,而两宋居中,又非国史上的强盛时代,不免被忽略了。(46)
还有,专攻货币史的彭信威也有此见:
近代中国研究历史的人,倾向于抓两头,忽视中间。钱币学方面也是这样。大部分人不是喜欢近现代的金银铜币和纸币,便是喜欢古代的刀布,中间一大段就不那么热门,特别对于明代钱币,很少有人专门研究。如果把钱币学真正当作一门科学来研究,那就一定要关心那些薄弱的环节,使这门科学得到全面而平衡的发展。(47)
由这些参照,我们更容易理解陈寅恪转治“不古不今之学”的学术史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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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当然,陈寅恪的选择,除了避开上古史的“拥挤”,还有相当重要的一个考量,即史料因素:中古史料的规模最为适中,以一人之力大体可全盘掌握,同时其史料的性质也更适宜进行创造性的工作。
这一点,在前述问学于陈氏者的回忆中已大体可见,如周一良说的“魏晋到隋唐材料多少适中”、“南北朝隋唐一段,史料多到够论证,但又不至于无法遍读”,何炳棣说的“尤其是隋唐,史料上虽仍有不少残阙,但一般资料究竟比起上古要多得多……最宜于精深的考证,而原创性发明的机会也比较多”,王锺翰说的“中古以降……文献足征,地面地下实物见证时有发见,足资考订,易于著笔,不难有所发明前进”。
约略同时代的其他史家,也有此经验之谈。
陈垣四十年代末在“史源学实习”课程上说:
史料为漏斗形,太近收集不到,唐以前皆已发现,太往前亦不易得,中间一段易得。(48)
这里说得过于简略,大意当是:唐以前史料都是现成的,不需要特别发掘,而太近的史料暂时又难以系统搜集,只有唐以后的古代部分最值得专门从事搜集和研究。陈垣是史料大家,其体会必是早已得之。
蒙文通教导后学,也建议从中古前后入手:
要深入一段,最好选在唐以后,因其史料较为丰富。
两汉材料不多,你可专力六朝和唐代。……历史是愈后材料愈详备,探讨社会情况较有把握。但材料多少也受到一定的拘束,不能信口乱说。先搞唐、宋,由后推前,然后两汉、晚周才会明白。建议你可从六朝、隋、唐着手。(49)
傅斯年1929年致函陈寅恪,建议他主持“新宋史”计划,也表现出类似心理:
……且此时弄此题,实为事半功倍,盖唐代史题每杂些外国东西,此时研究,非与洋人拖泥带水不可。而明、清史料又浩如烟海。宋代史固是一个比较纯粹中国学问,而材料又已淘汰得不甚多矣。(50)
在傅斯年的主导下,史语所学风以“史学便是史料学”著称,而严耕望尤为此学风的标杆,他对于中古史料的特点也认识深刻。廖伯源在叙述其生平时说:
其后先生研究之范围移到秦汉魏晋南北朝隋唐,盖以此时期之史料数量适中,不太少亦不太多,研究不必依靠想像与揣测,凭一人之力可读完全部史料,可以较放心的作结论。(51)
在评述其治学特点时亦指出:
严先生治史,其自我要求是:所研究时代之史料要全部读过,抄录其有用者。此所以严先生选择秦汉魏晋南北朝隋唐五代为其研究之时代,盖此时期之史料不多不少,可以全部读完。可避免如治先秦史,因史料过少而得常用揣测,结论太不可靠。而宋朝以下史料太多,一人不可能全部阅读。(52)
这个意思,跟陈寅恪说“魏晋到隋唐材料多少适中”、“南北朝隋唐一段,史料多到够论证,但又不至于无法遍读”是若合符节的。
同时,严耕望本人治史的重心虽在唐代,却十分鼓励后学投身于宋代,其重要的理由也是史料规模:
……就材料情况言,两宋也是青年学人最好大显身手的时代。……综观各个断代史,当以两宋时代的材料情况最为适中。宋代人文发达,印刷业也已相当发达,当时人写的大部头史书与重要人物的文集以及笔记类书保存得很多,所以研究这个时代不虞材料缺乏,这比研究汉唐要好得多,更不说先秦古史了。……两宋的研究,若能自青年时代就有大决心,下大功夫,是可以将现存的宋代重要史料书全盘看一遍的。(53)
同时,严氏还强调,宋代史料不仅规模适宜,可挖掘的空间亦多:
与上古史、中古史比较起来,可以说宋史还是块尚待开发的新园地。……宋代史料多,但又非多到不能控制的地步,能下大功夫固然必能产生大成绩;纵然不能下大功夫,也可获得相当的确成绩,不至于找不到材料,写不成论文。(54)
严氏说这些话时,当七八十年代之际,陈寅恪久已探骊得珠,执中古史之牛耳,“学术地图”自异于民国时,故他所认为最适宜开拓的领域,已非隋唐之际,而是两宋之际。但其所持的理由,跟陈寅恪所言的中古领域“最宜于精深的考证,而原创性发明的机会也比较多”(何炳棣回忆)、“易于著笔,不难有所发明前进”(王锺翰回忆)仍是一以贯之的。
学人在确定自己终身志业的时候,选择什么领域、什么时代、什么问题,需要评估研究对象的发展空间和论证难度之类问题,需要考虑客观的学术条件,也需要判断自身的学力、能力和精力。陈寅恪等前辈史家对史学领域和史料规模的考量,仍值得我们借鉴。
自然,借鉴应以自身为本位,他人之捷径,未必不是自己的泥涂。邯郸学步永远是不可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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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冯友兰中国哲学史下册审查报告》,《金明馆丛稿二编》。
(2)《怀念陈寅恪先生》,《追忆陈寅恪》,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1999年版。
(3)《陈寅恪评传》第6章,百花洲文艺出版社1992年版。
(4)《纪念陈寅恪先生》,《追忆陈寅恪》。
(5)《陈寅恪的“不古不今”之学》,《胡适与当代史学家》,[台]东大图书股份有限公司民国87年版。
(6)《陈寅恪与中国近代史研究》,《晚清民国的国学研究》第七章,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版。
(7)《闲堂书简》,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版,第330页。参蔡鸿生《金明馆教泽的遗响》,见刘隆凯整理《陈寅恪〈元白诗证史〉讲席侧记》,湖北教育出版社2005年版。
(8)《陈寅恪先生研究方法之吾见》,《当代学术研究思辨》,收入《周勋初文集》第6册,江苏古籍出版社2000年版。
(9)《陈寅恪的“不古不今之学”》,《近代读书人的思想世界与治学取向》,北京大学出版社2009年版。
(10)《陈寅恪“不古不今之学”新探》,《独立与自由——陈寅恪论学》附录,[台]联经出版事业股份有限公司2011年版。
(11)《再论陈寅恪的“不古不今之学”》(提纲),《2013年陈寅恪研究学术研讨会》,九江学院2013年编印。
(12)《纪念陈寅恪先生》。
(13)《挖一下厚古薄今的根》,《历史科学中两条道路的斗争》,人民出版社1958年版。此参吴定宇《守望:陈寅恪往事》,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4年版,第133页、第327-328页。
(14)《陈寅恪先生隋唐史第一讲笔记》,《谈陈寅恪》,[台]传记文学出版社民国67年版;又收入《追忆陈寅恪》。
(15)《读史阅世六十年》专忆5“胡适”,商务印书馆(香港)有限公司2004年版,第331页。
(16)《陈寅恪先生杂忆》,《追忆陈寅恪》。
(17)《冯友兰中国哲学史上册审查报告》,《金明馆丛稿二编》。
(18)《刘叔雅庄子补正序》,《金明馆丛稿二编》。
(19)陈氏1927年诗“元和新脚未成军”、1929年诗“田巴鲁仲两无成”,可能皆针对以胡适、顾颉刚为代表的“疑古”学派而发(参《陈寅恪诗笺释》[增订本],广东人民出版社2013年版,上册第48-50页、第104-108页),与此正可互证。按:吕思勉自述:“考据的方法……此中惟古史最难。因为和经子都有关涉,须略知古书门径……”(《自述学习历史之经过》,《蒿庐问学记:吕思勉生平与学术》,三联书店1996年版)胡适指导罗尔纲时表示:“近年的人喜欢用有问题的史料来研究中国上古史,那是不好的事。我劝你还是研究中国近代史吧,因为近代史的史料比较丰富,也比较易于鉴别真伪。”(《师门辱教记》第三节)1931年致吴晗函:“蒋先生(按:蒋廷黻)期望你治明史,这是一个最好的劝告。秦汉时代材料太少,不是初学所能整理,可让成熟的学者去工作。材料少则有许多地方须用大胆的假设,而证实甚难。非有丰富的经验,最精密的方法,不能有功。晚代历史,材料较多,初看去似甚难,其实较易整理,因为处处脚踏实地,但肯勤劳,自然有功。”(苏双碧主编《吴晗自传书信文集》,中国人事出版社1993年版,第75页)蒙文通说过:“我从前搞先秦,后来感觉大家治先秦多是猜谜,自汉以下具体一些,才有可讲。”(《治学杂语》,《蒙文通学记:蒙文通生平和学术》[增补本],三联书店2006年版,第33-34页)严耕望也指出:“材料愈少的时代,所需要学力就愈高,上古中古时代,材料较少须有高度的学力才能创出好的成绩。”(《治史答问》之七,《治史三书》,辽宁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此外,严氏早期曾研治先秦史,并已搜集二十余万字的秦史材料,“因先秦史之史料太少,研究必须利用大胆想像与揣测,结论之可靠性又太低;先生发觉治先秦史与其性格不合,故放弃此项计划。”(廖伯源《严耕望先生传略》,《充实而有光辉——严耕望先生纪念集》,稻禾出版社民国86年版)比较诸家所言,吕思勉、胡适更强调治上古史之难,而蒙文通跟陈氏一样更强调治上古史之似难而实易,严耕望则兼有两种看法。
(20)参余英时《试述陈寅恪的史学三变》,《陈寅恪晚年诗文释证》(增订版),[台]东大图书股份有限公司民国87年版。
(21)蒋天枢《陈寅恪先生编年事辑》(增订本),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版,第75页、第80页。
(22)《试述陈寅恪的史学三变》。
(23)《武曌与佛教》,《金明馆丛稿二编》。
(24)《陈垣元西域人华化考序》,《金明馆丛稿二编》。
(25)《刘叔雅庄子补正序》。按:徐文珊回忆其师顾颉刚时说到:“但他敢说,六朝以前书,敢说无书不读了。”(《沐春风,霑化雨——追述胡师适之、顾师颉刚、钱师宾四教泽》,王煦华编《顾颉刚先生学行录》,中华书局2006年版)跟陈氏的情形正成对照。当然在实际上,陈寅恪未尝不读上古的书,顾颉刚也不可能不涉猎中古以下的书,这只是修辞化的夸张表述而已。
(26)《吾国学术之现状及清华之职责》,《金明馆丛稿二编》。
(27)《陈垣元西域人华化考》。
(28)石泉、李涵《追忆先师陈寅恪先生》,《追忆陈寅恪》。
(29)参周予同《经今古文学》第五节,《中国经学史讲义》中编第八章“康有为与章太炎”,皆见朱维铮编《周予同经学史论著选集》(增订本),上海人民出版社1996年第2版。
(30)参刘巍《中国学术的近代命运》第五章“经学的史学化:《刘向歆父子年谱》如何结束经学争议”,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
(31)《章太炎先生论订书》,支伟成纂述《清代朴学大师列传》卷首,上海泰东图书局民国14年版。此据岳麓书社1986年版。
(32)《元白诗笺证稿》第五章。
(33)一粟编《红楼梦卷》,中华书局1963年版,第二册第415页。
(34)《历史语言研究所工作之旨趣》。按:据吉川幸次郎回忆,胡适1927年在京都演讲,曾在黑板上大书“虏学”二字,并有类似于傅氏的看法;王汎森认为胡可能即受傅的影响(《傅斯年对胡适文史观点的影响》,《中国近代思想与学术的系谱》,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另参陈庆隆《释“虏学”》,《学术史与方法学的省思: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七十周年研讨会论文集》,[台]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民国89年版)。
(35)《朱延丰突厥通考序》,《寒柳堂集》。
(36)余英时《试述陈寅恪的史学三变》。按:陈氏在东方学领域难以为继,当然亦由于国内缺乏必要的学术条件,他早就认识到,在学术文献方面,“若不得之,则不能求学,我之久在外国,一半因外国图书馆藏有此项书籍,一归中国,非但不能再研究,并将初着手之学亦弃之矣。”(《与妹书》,《陈寅恪集·书信集》,三联书店2001年版)
(37)《论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
(38)《陈垣元西域人华化考序》。
(39)《宋代兴亡史·自序》,商务印书馆民国37年版。
(40)《师友杂忆》,三联书店1998年版,第169页。
(41)《回忆钱宾四先生》,《钱穆纪念文集》,上海人民出版社1992年版。
(42)《厚今薄古,边干边学》,据陆键东《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引,三联书店1995年版,第234页。
(43)以上见《现代学林点将录》屈万里条,广东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
(44)《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纪念翁独健师诞辰100周年》,《蒙元史暨民族史论集:纪念翁独健先生诞辰一百周年》,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6年版。
(45)《缅怀翁师独健先生》,《蒙古元史暨民族史论集》。
(46)《治史答问》之七。
(47)《中国货币史》,上海人民出版社1965年第2版,第940页。
(48)《李瑚听讲笔记》,陈智超编《史源学实习及清代史学考证法》,商务印书馆2014年版,第38页。按:另一处说:“凡史料皆成漏斗形,当初甚宽泛,相当时间后集中始可见之。……近代史太难作,史料散漫不集中,难作。”(同书第104页)
(49)《治学杂语》,《蒙文通学记》(增补本)第5页、第33-34页。
(50)《傅斯年遗札》,[台]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民国100年版,第一卷第227页。此参张婷《试析傅斯年与陈寅恪主张重修宋史之原因》,《宋史研究论丛》第十五辑,河北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按:傅斯年谓“唐代史题每杂些外国东西”,却一时未考虑到,陈氏的长处恰在于熟悉“外国东西”,故治唐代史更能发挥其知识结构上的优势,以及联想和悟解的优势;另一方面,比之唐代,宋代史料的规模毕竟要膨胀得多,陈氏对宋史虽感兴味,但若真正从事,在时间精力上自远为吃力。照严耕望的观察:“研究五代以前和宋以后的问题,在方法上应有不同。五代以前的材料较少,要考证的地方多;宋以后的材料多,需要考证的地方也许较少,但在组织及解释上要多下工夫,如果仍采五代以前的方法去研究,由于资料太多,不易理出头绪,而且没有组织、解释,可能只是一堆散漫的史料而已。”(黄宽重《严耕望先生访问记》,《治史三书》附录)这样,在唐宋之间,自是唐史研究更能发挥陈氏所长。
(51)《严耕望先生传略》。
(52)《严耕望先生与史语所之学风》,《新学术之路: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七十周年纪念文集》下册,[台]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民国87年版。按:唐史专家赖瑞和提到,他在普林斯顿读研究生时,其指导教授说:“唐人写的几乎所有传世的文献,就收在这几部书里(按:指《全唐文》、《册府元龟》、《太平御览》)。你若有恒心,可以坐下来慢慢读,在你这一生中是可以读完的,但唐以后的文献就太多了,想读也读不完。”(《杜甫的五城:一位唐史学者的寻踪壮游》,清华大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8页)
(53)《治史答问》之七。按:专攻宋史(尤其是南宋史)的刘子健也表示:“研究宋史的好处是可以把所有史料都读一遍,明清史就绝难做到,而唐以上的史料就太少了。”(柳立言《史语所与刘子健先生》,《新学术之路》下册)此与严氏之见正相契合。
(54)《治史答问》之七。按:廖伯源也说严氏五十多岁后,时常向别人提倡宋史研究(《严耕望先生传略》注[47])。
作者胡文辉,系广州羊城晚报编辑,本文原刊《中国文化》2018年秋季号
原标题:胡文辉:“不古不今之学”的再辩证——兼谈陈寅恪为什么转治中古史
来源:微信公众号“ 中国文化杂志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