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人类学家400卷蜡筒唱片,记录下100年前的中国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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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人类学家400卷蜡筒唱片,记录下100年前的中国声音

2019年04月26日 10:05:28
来源:澎湃新闻网

4月25日,美国印第安纳大学音响档案馆馆长与劳弗档案项目负责人来到上海音乐学院。 澎湃新闻记者程千千杨宝宝(04:05)1901-1904年,德裔美籍人类学家和历史地理学家伯特霍尔德·劳弗(Berthold Laufer)参与“雅各布·希夫中国考察项目”(The Jacob Schiff China Expedition; 1901-1904),在这次行程中,他在中国收录了大约400卷蜡筒唱片,已被学界普遍公认为“中国最早的录音”。

这批被称为“劳弗特藏”的音频资料于1961年由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The American Museum of Natural History)转存于美国印第安纳大学的传统音乐档案馆。2018年,美国印第安纳大学传统音乐档案馆在唐研究基金会的资助下,正式启动“中国最初录音”项目,计划出版这批音频资料。同时,“劳弗特藏”回到中国出版、研究的计划也被提上日程。

4月25日,“百年前的劳弗中国录音特藏暨音乐档案建设”圆桌会议在上海音乐学院召开。印第安纳大学传统音乐档案馆馆长艾伦·伯德特(Alan Burdette)、伯特霍尔德·劳弗档案项目负责人魏小石、上海音乐学院教授、亚欧音乐研究中心主任萧梅等人共谈这批档案的价值和意义。

“劳弗特藏”中的老照片,跳羌母的五个喇嘛(图片摘自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

中国最早的录音

百代唱片公司等西方著名唱片公司20世纪初就进入中国,中国本土最早的唱片录音于1903年3月中旬在上海完成。最早录制于1901年的“劳弗特藏”时间上并未占据太多优势,仅是略早于百代唱片工程师弗雷德·盖斯伯格(Fred Gaisberg)录制的吹打乐和孙菊仙的《举鼎观画》等。

但“劳弗特藏”却有着精心灌制的唱片所没有的充满草根气息的磅礴生命力。与唱片公司注重表现音乐不同,“劳弗特藏”是以人类学学者的视角记录。劳弗在日常生活的演出场景中录下这些音频,沙沙作响的原始录音中,除了音乐和唱词,周围热闹的环境音也被收纳进来。声音响起,浓郁的现场感仿佛把人直接带回100多年前的中国。

“劳弗特藏”以集成方式保存了20世纪初期流存于中国的10余个乐种和多种方言的口头表现形式。其中,在上海的录制部分(1901年),记录了当时吴语民歌、滩簧戏、秦腔等多种传统体裁的存续状态。北京部分(1902年)大多录制于现场表演,部分唱词在后来存世的曲艺资料中实属鲜见,展现了小调民歌(如孟姜女调、五更调)被纳入京津地区曲艺表演中的早期面貌。值得一提的是,二胡的器乐形态在当时已经有了即兴表演和自娱自乐的性质。“劳弗特藏”还记录了远早于刘天华和阿炳之录音的器乐片段。

“我们听他的音响,会觉得现场感特别强。不像后来很多音乐家采录,要求声音特别干净,录下来的是一段很美的音乐。我们听劳弗的东西,感觉自己就在街头。”萧梅认为,“劳弗特藏”忠实记载了20世纪初中国几个地方的民俗社会生活,因其人类学属性而价值重大。

在中国,劳弗还以人类学的眼光关注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他的这批收藏中,不仅有音频资料,还有大量老照片,以及皮影、服饰、绘画、戏曲木偶、风筝等等手工艺品,这些收藏共同组成百年前中国北京、上海等地的社会生活图景。

劳弗收藏的皮影(来自美国印第安纳大学传统音乐档案馆)

科学的人类学资料

劳弗(1874-1934)通晓汉语及多种东亚语言,被誉为同时代最杰出的汉学家。他以英文、法文和德文发表的著述逾百种,不少至今仍为国内外学者在相关领域的必读之作。

在录制“劳弗特藏”这批音频资料之前,劳弗参与了著名人类学家弗朗茨·博厄斯(Franz Boas)发起并主持的“杰瑟普北太平洋考察项目”(The Jesup North Pacific Expedition),前往萨哈林岛和黑龙江河口区域开展民族志调查,主要负责阿伊努、尼夫赫、鄂温克、那乃等原住民的语言和文化调查。整个项目在白令海峡两岸的沿海地区展开,由11人共同完成,留下了136卷蜡筒录音。

“杰瑟普北太平洋考察项目”是美国当时一次很重要的人类学探索计划,产生了诸多重要成果,出版了一批学术书籍。这次考察计划对劳弗影响巨大,他收藏了许多当地的民族服饰,还出版了一本当地服饰图案的书籍。

“可以看出,劳弗感兴趣的是民族生活的细节。”魏小石认为,从“杰瑟普北太平洋考察项目”中就可以看到劳弗的兴趣所在,这也是他后来继续中国之行人类学考察的原因。

但令人遗憾的是,“劳弗特藏”中虽然包括大量精彩的音频资料和丰富的社会生活收藏,但在这些第一手资料上,除了劳弗零星几篇文章,却几乎没有产生什么学术成果和反思。

“这也是我们今天做劳弗特藏研究的意义,就是用更科学的方式探索东亚,寻找能代表中国当时的生产生活现状、民俗生活和信仰的东西。”魏小石说。

“劳弗特藏”中的老照片,稻田里的水车(图片摘自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

填补近现代音乐史空白

魏小石介绍,相比于同时代录制于中国的零星录音资料,“劳弗特藏”堪称是一宗系统性的记录档案,其中不仅包括了丰富且互为关联的音乐种类,而且有着较完整的配套图文资料。

“这批档案从音乐角度,对我们近现代音乐史有填补空白的意义。”涉及音乐史领域,萧梅提及,以往我们只能通过文字记载和乐谱去想象我早期的音乐,但声音述诸于文字必然会失真,原始音频资料的价值不言而喻。

虽然同时期已有百代唱片公司等录制的中国音乐唱片,但唱片公司与人类学家的关注点并不相同,从保留了更多原始状态的“劳弗特藏”中,可以观察到中国音乐当时的演变,“比如我们刚才听到的很多东西,大家都觉得似是而非,到底是戏曲,还是戏曲成型前的东西呢?比如《大香山》,是京剧失传剧目,但这段录音里又有滩簧,滩簧里还用了很多当时苏白的念白内容。从这些音频资料中,我们可以听到一个民歌或者小调的演变过程,看到一些音乐体裁的早期形态。”

另外,从“劳弗特藏”中,也可以感受到当时民间艺人的高超技艺。民族音乐学家乔建中就认为,其中涉及很多“未知的民间音乐大师”。

“比如其中有一段非常精彩的二胡。现在我们说说二胡百年发展历史,从刘天华确立二胡在学院的发展以来,我们还可以再往前看,看在历史上民间二胡技艺已经到了一个什么样的水准。”萧梅说。

“劳弗特藏”中的老照片,北京城外的小船(图片摘自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

如何保护音频资料

2018年,美国印第安纳大学的传统音乐档案馆正式启动“中国最初录音”项目,旨在将人类学家伯特霍尔德·劳弗于1901-1902年间录制的四百卷蜡筒录音进行出版。这批录音资料于1961年由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转存于印第安纳大学的传统音乐档案馆,成为“劳弗特藏”,并于2017年进行了数字化建档。

与此同时,该项目还计划对配套的104张照片、7500件实物及田野笔记作出评介和详解。在该项目的实施过程中,印第安纳大学传统音乐档案馆将联合十多位中美两国历史学、民俗学、音乐人类学、语言学领域的专家,共同完成制作英汉双语版的档案试听网站,同时出版一套画册和CD,将纳入劳弗所采集的照片、田野笔记以及音频资料的注释等。

在圆桌会议上,也有人问及,“劳弗特藏“噪音很大,在保护整理过程中,是否会进行修复?

“从音响档案保护角度来看,每一件录音都是有自己生命的。不管有什么样的噪音,它记载了当时的录音技术,比如劳弗使用的蜡筒录音,就有自己特殊的频率、频宽、音响特征,这些都是历史研究非常重要的信息,如果我们按照自己的标准任意修改,这批音响档案的历史价值肯定就要消减。比如转速,有人觉得现在有些音频的转速不对,但你怎么知道是对还是不对呢?”萧梅认为,对音频档案的保护,观念尤为重要,保持原貌是最为重要的一条原则。

过去中国在音频档案这一块意识不足,录制声音档案,更多关注的还是“我们认为有价值的声音”,录制的多是为了传播的音乐家作品,对民间音乐,有时甚至是录下音乐之后,转录成乐谱,进行研究,对音乐档案本身重视程度不够。以至于现在谈起某段音乐资料,经常听说有人曾经做过录音,但现在找不到了。

“如何让档案具备自身的生命,是我们要反思的重要方面。”萧梅相信在中国一定也有像“劳弗特藏”一样的东西,“但为什么我们拿不出来?因为大都散落各方。据我所知现在很多国内藏家和部门收藏了很多音响资料,但却没有原始的记录资料,不知道录的是什么。那就算有实物,讲不出故事,不知道它们的前世今生,这个东西的生命就没有了。”在萧梅看来,已有百年历史的“劳弗特藏”被不断整理,成为一份价值巨大的音频资料,这个过程对中国学者也有启发价值,“如果档案工作不做好,一切都无从谈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