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衡阳追寻沈从文的足迹：他为何对这片土地不愿多言？

一

将去衡阳，临行前的晚上，我给谭爱平发了条微信：追寻沈从文先生的足迹，我明天将到衡阳。

过了一阵，爱平回信息说：热烈欢迎。紧接着又发来一句话：沈从文先生到过衡阳吗？？？

看着他回复的文字后面，有三个大大的问号，我应了一句：是的！！！也加了三个长长的感叹号。

没多久，爱平打来电话，说在“百度”等网上都没搜索到沈从文先生到衡阳的记录，问我在哪里看到的？

我说，在《沈从文全集》中的书信里看见了，到时候可以给他看看。

谭爱平是我读湖南机电学校时的校友，同一届球友，打排球和踢足球比赛时的强劲对手。

毕业后，爱平分配到家乡的衡阳汽车配件厂（南岳电控的前身）工作，从车间工人做起，现在已成为企业副总经理。

在学校，我和爱平热爱运动，热爱文学，都属于那种理想主义者，共同话题自然不少。

毕业二十五年来，我们见面不多，但私信交流得多。他几乎对我每一篇文章都要发表看法，不管好坏，直抒胸臆，让人感动。

这些年，我去衡阳有限，但只要去了，总要找他。他来长沙也是，只要我在，总得见个面。

我们酒量都不错，在一起的日子，除了喝酒、唱歌，还聊诗和远方。

当然，也常聊起沈从文先生。

去年初在长沙，我说了沿沈从文先生足迹行走的想法时，他说有想法就要努力去做，写文章，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那晚，我们一大群校友都喝了酒，爱平和我喝得最多。

“风儿吹花花不开，磨子不推不转来。酒不醉人人自醉，不唱山歌不开怀。”

我给大家唱了首湘西山歌，沈先生家乡的歌。

爱平知道我对沈先生的挚爱，我们不仅仅是湘西老乡，在选择工作的关键时刻，沈先生文字给了我无穷的信心与力量。

沈先生二十岁时，为了“多看几个新鲜的日头、多过几座新鲜桥……”，决然离开湘西，去了北京。

我在学校正是受《从文自传》的影响，也在二十岁毕业时，毫不犹豫地从常德来到了长沙谋生。

我也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外面的天空，像沈先生那样，“在一些危险中使尽最后一点力气……”

不知不觉，二十五年过去了。

我们那届毕业的理想主义者们，大家一步一个脚印，从最基层做起，都逐步实现了各自的人生之梦。

对于有梦想的人来说，过去是什么和现在干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将来想成为什么？

记得这好像是爱平写在我毕业留言簿上的话。

去衡阳前，我找了老半天，那本红色的本子，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人生路上，我感恩有沈从文先生这样的精神导师，也庆幸现实生活里遇见爱平等一大批良师益友。

二

上月下旬，我是从广东坪石到衡阳的。

原计划坐绿皮火车去，就像沈先生当年那样。可那天因自然灾害很多车次晚点，我就从坪石坐火车南下韶关，再转乘高铁来到衡阳。

夜幕降临的时候，到了衡阳。在去市区的路上，我告诉前来迎接的爱平，可能是停留得太短，沈先生当年写衡阳不多。

而且沈先生对衡阳的印象，还并不太好。

这些文字，出现在他从桂林写给大哥沈云麓的信中，时间是：一九六三年十月三十一日。

在前一封给全家大小的信中，沈从文说，从广州到桂林去，他与全国政协其余四名委员，是计划在衡阳住一两天的。

可十月三十日到衡阳后，他们只“等了一个大半天，在衡阳看了看市容，到小公园和大家走了二点钟，晚上看了回本地花鼓戏，早上五点即上车了。”

一九六三年的衡阳，只有十三万人。在沈从文眼中，“似乎比常德市容壮观些，新建筑也多些。但市面货物可能不如常德充实，虽是湘江水码头，可不如沅水总码头常德来得派头大。”

逛街时，沈从文发现广州的香蕉和北京的苹果都可以买得到，多在五毛钱一斤上下。“本地的橘子只二毛一斤。”

也许是刚从广东过来，沈从文不由地拿衡阳和佛山进行比较起来：“人口和广东佛山差不多，生产却远不及佛山一半。”

在他描述中，佛山非常干净，街上和花园一样，有的地方比青岛还美。“铺子摆满东西，和艺术图案一样。”

衡阳街道给沈从文的印象不是太好：“到处也有小摊子，可是到处也可发现苍蝇。甚至于百货公司里玻璃柜子的金蝇子飞来飞去，服务员多熟视无睹，彼此两不相妨。”

为什么会这样？沈从文认为，“主要可能和教育也有点关系。佛山本来并不干净，是大跃进搞好的。”

不知什么原因，一直喜欢水的沈从文没有对湘江进行描述，也没有看见他写回雁峰或访石鼓书院的记录。

还有，博览群书的沈从文，不可能不知道衡阳有个著名的思想家、哲学家和文学家王船山先生，也不见他写。

至于衡阳三塔，即来雁塔、珠晖塔和接龙塔，沈先生也没着笔。

那晚，全国政协委员们虽看了衡阳花鼓戏，但沈先生也只是一笔带过，没有太多的文字。

这不能不说是一大遗憾。

衡阳还是抗战时著名的英雄之城。沈从文弟弟沈荃也是抗日战将，参加过嘉善抗战和长沙、常德保卫战等。

他当然清楚“衡阳保卫战”持续之弥久、战斗之惨烈与影响之深远。

但在那个年代，沈从文没有提及抗战，即便到长沙，还是凤凰，那怕在信中，都没只言片语。

沈从文曾说，“值得回忆的哀乐人事常是湿的。”

也许，他不愿意触及这些伤心的往事。

还有，一九六三年的衡阳，无论是石鼓书院也好，来雁塔也好，回雁峰也好，都因抗战被毁还没有重建。

写衡阳而言常德和佛山，谁能体会沈先生那种幽默之间的隐痛和隐痛背后的深爱呢？

往事如风，岁月如梭。五十六年过去了。

这一次，我决定追寻沈从文先生的足迹再去衡阳，再写衡阳，是因为我对这座城市也有一种不可言说的温爱。

现在的衡阳相比过去，新建筑更多，街道极清洁，城市更漂亮。当然，湘江之水也是清澈的。

如今，去看石鼓书院、回雁峰、来雁塔和衡阳抗战纪念遗址等，也只要再花个大半天时间，足够了。

大街上的衡阳人眼目明亮，精神饱满，热情好客。

沈先生笔下那种对苍蝇熟视无睹的服务员，我想，早已成为历史了。

三

第二天，在谭爱平等校友陪伴下，我们去的第一地方就是衡阳火车站，这也是沈从文先生来衡阳的第一站。

一路上花团锦簇，红粉交错，香樟林立。

到火车站时，只见广场上矗立着一棵粗壮的樟树，枝头伸得远远的，好像一把撑开的大伞，稠密的树叶绿得发亮。

樟树背后有两个“衡阳站”的牌子，一个是红字白墙长门，显得新些；一个是黑字灰墙方门，有点陈旧。

看得出，一个是新站，一个是老站。

爱平说，老站一九三五年十月十日建成，一九三六年粤汉铁路全线通车，衡阳就成为了重要的中转站。

新站一九九四年才建成。爱平一九九O年考上湖南机电学校，坐火车去长沙，就是从老站出发的。

现在的老站门前挂了个“进京列车候车专区”牌子，当初建成时就是这么个小房子，八十四年过去了，还是这样。

以前的站台，就在大樟树前面一点点，里面也就一个候车厅，售票在外面。新站扩大了五六倍，与老站并排站着。

不管岁月如何变迁，这棵老樟树一直就站在那里。

爱平告诉我，这棵古樟据说是明朝万历年间栽种的，距今快五百年了。

抗战时期，衡阳车站屡次被飞机轰炸。一九四四年，日寇攻陷了衡阳，全城几乎一片废墟，而这棵古樟却巍然屹立，安然无恙。

衡阳是抗战的英雄之城，这棵古樟是英雄之树。现在的衡阳市树被定为香樟树，我认为很有意义。

前事不忘，后世之师。

我们去衡阳的第二站便是“陆家新屋”，衡阳保卫战纪念馆。

陆家新屋由曾国藩湘军将领陆成祖修建，于一八八一年落成。

如今，陆家新屋四周都是高楼大厦，但它还完整地保护着。站在前坪看，只见四座马头墙一字排开，飞檐翘角，古色古香。

“青砖小瓦马头墙，回廓挂落花格窗。”一看这是明清时期的徽派建筑风格。

莫非“震威将军”陆成祖随曾国藩或彭玉麟在安徽一带打过仗？

陆家新屋马头墙上最醒目的，是那些大小不一的洞眼，爱平说，这是弹孔，是战争留下的创伤，也是衡阳这座英雄城的勋章。

本世纪初，为了开发利用陆家新屋的爱国主义教育价值，衡阳市以旧复旧、修旧如旧的原则，恢复其历史原貌。

二OO七年，在古建筑西厢房建成了衡阳保卫战纪念馆。通过图片、图表和史实资料，重现了当年衡阳军民英勇抗击日寇的壮举。

衡阳保卫战历时四十七天，因是中国抗战史上敌我双方伤亡最多、中国军队正面交战时间最长的城市攻防战，被誉为“东方的莫斯科保卫战”。

衡阳会战对日寇而言，可说是在中国战场上最惨烈的一战，近两万人被“绞杀”，至今提起还让日本国民不寒而栗。

说到与抗战相关的城市，很多人会想到规模最大的上海淞沪会战，想起双方争夺时间最长的长沙保卫战，还有战时首都南京和重庆……

可中国唯一的“抗战纪念城”却是衡阳。

如今抗战相关电视剧很多，关于衡阳保卫战的有限，我总觉得这块英雄鲜血染红的土地可歌可泣，值得大写特写。

爱平告诉我，抗战胜利后，衡阳人民在风景秀丽的岳屏山上修建了纪念塔，“衡阳抗战纪念城”由蒋中正题写。

岳屏山是衡阳保卫战防守的制高点，现在建有衡阳抗战纪念文化园。

也许很多人并不知道，岳屏山其实就是大旅行家徐霞客笔下的花药山。

一六三七年的农历二月初，徐霞客曾多次游览花药山：“盖城北之桃花冲，俱静室星联，而城南之花药山，则丛林独峙者也。”

四

从一六三七年正月初十进入现在的湖南，到闰四月初七进入广西，徐霞客在湖南一共停留了一百一十五天。

这一百一十五天里，他三进三出衡阳，在这座城市住了差不多四十天，写了几万字的游记。

其实，二OO七年九月，重修对外开放的石鼓书院，都是参考三百八十二年前的徐霞客游记而建。

石鼓书院始建于唐代的公元八百一十年，与应天书院、白鹿洞书院、岳麓书院并称全国四大书院。

徐霞客有石鼓山的游记：“湘江在其南，蒸江在其北。山由其间度脉，东突成峰，前有禹碑亭，大禹《七十二字碑》在焉。”

石鼓书院有“三绝”：“有书翻不动，有字认不得，有鼓敲不响。”

书，是指广场镌刻朱熹的《石鼓书院记》书样石雕；字，是指书院入口处禹王碑上的蝌蚪文；鼓，是安放在书院内的一面石鼓。

石鼓之名有一种说法：石鼓四面凭虚，其形如鼓，因而得名。

北魏郦道元《水经注》：“山势青圆，正类其鼓，山体纯石无土，故以状得名。”另一说是因它三面环水，水浪花击石，其声如鼓。

公元八百零五年，韩愈途径衡阳，写下了著名的《合江亭序》：“红亭枕湘江，蒸水会其左。瞰临眇空阔，绿净不可唾……”

石鼓书院毁于衡阳保卫战的炮火，对面便是著名的来雁塔，来雁塔建在雁塔山，与石鼓山夹峙在蒸江两岸。

来雁塔系楼阁式砖石塔，坐北朝南，七级八楞，中空，通高三十六米，底边长约八米。

抗战时，来雁塔也受了重伤，我们去的时候，正在重新维修，被围栏挡着，没能近观。

回雁峰与石鼓山南北相望，海拔只有九十六米，但山不在高，有文则灵。

王勃《滕王阁序》中有“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杜甫居衡阳，留下了“万里衡阳雁，今年又北归……”

回雁峰来历也有两种说法，一是“北雁南来，至此越冬，待来年春暖而归”，一是“山形似一只鸿雁伸颈昂头，舒足展翅欲腾空飞翔。”

回雁峰下有个王衙坪，四百年前，伟大的思想家、哲学家、文学家王船山先生就诞生在这里。

谭嗣同这样评价他：“万物昭苏天地曙，要凭南岳一声雷。”

毛主席曾说：“西方有一个黑格尔，东方有一个王船山。”

王船山，名夫之，字而农，号姜斋，生于明万历四十七年，也就是一六一九年，病逝于清康熙三十一年，即一六九二年。

王船山生活在明清鼎革之际，社会动荡不堪，人生颠簸流离。但历经千难万苦，他始终没有放弃心中的信念与大义。

在七十三年生命历程中，他前半生求学报国，后半生著书立说，一生忠于明朝：“清风有意难留我，明月无心自照人。”

王船山著书百余种，其中最著名的有《读通鉴论》和《宋论》，还有老、庄、佛、道及诗词，内容广泛，共千万余字。

王船山有个著名的观点就是“行先知后”，他严厉批判了程朱学派的“知先行后”说及陆王学派的“知行合一”说。

“行先知后”，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实践出真知”，“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王船山思想对湖湘文化影响深远，尤其是他经世致用的求实精神、造化日新的创新精神、自强不息的奋斗精神和民族复兴的爱国精神，至今仍熠熠生辉。

回雁峰有王船山出生地纪念馆，为青砖黛瓦仿明清建筑，里面有尊王船山半身塑像，黑色的。

船山先生身着明朝“衣装”，坐在大石上，右手提笔，左手捏着下巴，两眼望着天空，仿佛在思考什么。

塑像左上方有个亭子，亭边有两棵古樟，郁郁葱葱，亭上挂有楹联，黑底金字格外醒目：船大装今载古，山高顶天立地。

我在亭子来回徘徊，心想，这楹联难道不是沈从文先生一生的写照吗？

反过来说，“不折不从，星斗其文。”，同样用这句话来评价王船山先生光辉的一生，也毫不为过。

我突发奇想，五十六年前，沈从文先生到衡阳公园里走了两个小时的地方，莫非就是这回雁峰公园？

此时无声胜有声，道是无情却有情。

我和爱平在亭边坐了一阵，傻傻地，谁没有抽烟，也没有说话。

一阵风吹来，太阳透过茂盛的樟树，筛下点点光斑，漏在人脸上，柔和而温暖。（完）。

       作者刘明，男，湘西人，中新社原记者。曾被评为新华网十大名博、感动家乡十大人物。

　 本文经作者授权发布，原标题：追寻沈从文先生的足迹系列：衡阳行，现标题为编者所拟。

    摄影：刘明，谭爱平，周翠飞，李建华，部分照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