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讲演录:诸侯修德要做到这六个字

诗经讲演录:诸侯修德要做到这六个字

周颂

【原文】

烈文

烈文辟公,锡兹祉福。

惠我无疆,子孙保之。

无封靡于尔邦,维王其崇之。

念兹戎功,继序其皇之。

无竞维人,四方其训之。

不显维德,百辟其刑之。

於乎!前王不忘。

【译文】

文德光耀先王公,赐此绵绵大福祉。

无疆大爱惠我辈,子孙应当永保之。

莫在封国谋私利,当以崇王为本职。

常念先祖大业绩,努力让它更壮丽。

兴邦在于得贤士,四方顺从不背离。

荣显在于修德行,诸侯效法成风气。

啊,前王典范莫忘记!

【解说】

先解释几个字词:

1.“烈”“文”,都是冠在死去祖先称号前的赞美词。

2.“辟公”,“辟”,王;“公”,公侯。“烈文辟公”就是称呼那些已过世又有大功烈的先王先公侯。

3.“锡”,赐。

4.“兹”,此。

5.“惠”,惠爱。

6.“无封靡于尔邦”,朱熹《诗经集传》:“封,专利以自封殖也。靡,汰侈也。”意为不要在封国只为自己谋利。

7.“维王其崇之”,以崇王为己任。

8.“戎”,大。

9.“皇”,光大。

10.“无竞维人”,“无”,发语词;“竞”,强;“维”,是;“人”,贤人。

11.“训”,顺。

12.“不”,通丕。

13.“显”,荣显。

14.“百辟”,众诸侯。

15.“刑”,通型,模范。

对这首诗的解读,存在着比较大的分歧,主要是由对“烈文辟公,锡兹祉福”的理解不同所致。

一种读法以为“烈文”是对前来助祭的诸侯之称,是对他们的赞美,而“锡兹祉福”则是说因为有这些诸侯的辅佐,周人才定下江山。(参见朱熹《诗经集传》卷十九)对此,清人陈启源的批评很透彻:“嗣王莅政之始,谕诰诸侯,自当称述天命原本祖德,以为立言之端,乃徒归美臣下,感其翊戴之私恩,津津道之不置,何其陋也?”(《毛诗稽古编》卷二十三)

另有一种说法,也认为“烈文辟公”是称呼前来助祭的诸侯,告诉他们已经“锡兹祉福”,即说助祭诸侯已得到福祉。

其实,“烈文辟公”是称呼那些已过世又有大功烈的先王先臣们,所以第二种说法也不可靠。“烈文辟公”正是赐予福祉之人,在鬼神信仰时代,只有先王或有功德的臣子能够做到这一点。在古代,德业俱伟的先臣能够陪同先王一起享受祭祀,叫作“配享”。《周礼·夏官·司勋》说:“王功曰勋,国功曰功,民功曰庸,事功曰劳,治功曰力,战功曰多。凡有功者,铭书于王之大常,祭于大烝,司勋诏之。大功,司勋藏其贰。”就是说有功于国家人民的臣子,在大祭祀之时,都会被一同纪念。这样做的意义,在于劝导臣子和诸侯们勤于政事、忠于周王,“古之王者,臣有大功,死则必祀之于庙,所以殊有绩、劝忠勤也”(《孔丛子·论书》)。

周武王像

周人得天下,本就是借着各方诸侯的力量,这一点可以从《尚书·牧誓》武王的誓告中看出:“我友邦冢君、御事、司徒、司空、亚旅、师氏、千夫长、百夫长,及庸、蜀、羌、髳、微、卢、彭、濮人。”在周人伐商的过程中,参战的还有其他的诸侯。因此,在周人克商之后,对这些有功的诸侯都进行了分封。

了解了这个社会背景和礼制背景后,《烈文》这首诗的创作目的和意涵也就出来了。

《毛诗序》说:“成王即政,诸侯助祭也。”武王克商几年后就去世了,当时大局还不是很稳定,周公辅佐成王即位。《毛诗序》认为这首诗是成王即位后,祭祀先王,诸侯前来助祭之诗。郑玄进一步解释道:“新王即政,必以朝享之礼祭于祖考,告嗣位也。”祭祀先王是告知先祖之灵,自己承继王位的事实。而诸侯来助祭,是承认成王继位的合法性。从诗的内容看,是否一定是成王即位之时,在诗文中找不到证据,但却可以肯定,它一定是用在规模很大的祭祀典礼中,而且是有诸侯来助祭的。

我们来看《烈文》一诗的意涵。“烈文辟公,锡兹祉福。惠我无疆,子孙保之。”首先呼告文德光耀的先王先臣,感激他们赐予“我辈”这许多大福祉,感谢他们赐予“我辈”这无尽的大恩惠,“我辈”定当努力保有之。然而究竟怎样保有它呢?从“无封靡于尔邦”至“於乎前王不忘”,语意连贯,语气相接,这一整段全都是告诫我辈之人所应秉持的原则,明显是训告之辞。

这段训告包含了如下几个层次的内容:首先要“无封靡于尔邦,维王其崇之”,诸侯修德最关键的一条是“崇王”;其次“念兹戎功,继序其皇之”,不能忘记先祖的德业,应该继续发扬它;行政目标定好之后,再“无竞维人,四方其训之”,教导他们“用贤”;最后“不显维德,百辟其刑之”,用贤之外,也不要忘记自身德行的修养。末了再次叮咛,“於乎,前王不忘!”告诫他们要谨记前王的大德与教诲。

《烈文》很短,层次非常清晰。先呼赞先王先臣以示后人不忘他们的功德,这既是对周人后代的告诫,也是对先臣后代的安抚;下文是告诫后辈当如何行政,又是一种约束。

《烈文》对子孙后代的告诫非常精要,《孔子诗论》说:“《烈文》,吾悦之。”《孔子诗论》作者喜欢《烈文》哪几句呢?“《烈文》曰:‘乍(无)竞唯人’,‘丕显唯德’,‘於乎前王不忘’,吾悦之。”诗中表现“好贤”“修德”“尊祖”的这三句,是孔子读了感到很愉悦的地方。我们认为,这三点确实说到了问题的根本。

孔子

先秦人常以这首诗为教诫。据《左传》记载:鲁昭公元年秋天,邻国莒国出现了内乱。原来,莒国国君展舆即位后,削夺了群公子的田禄,引起了他们的不满。于是,群公子把在齐国的公子去疾请回来,帮助他夺取国君之位。国君展舆势力不敌,只好逃到母家吴国。君子评论这件事情说:“莒展之不立,弃人也夫!人可弃乎?《诗》曰:‘无竞维人。’善矣。”

《左传·鲁襄公二十一年》载,晋国大臣叔向受弟弟叔虎的牵连,被囚禁起来准备论罪。乐王鲋来看他,许诺到晋侯面前为他请求赦免。叔向没有搭理他,乐王鲋悻悻地走了。众人责怪叔向,认为他不明智。

叔向说:“乐王鲋不可靠,他是没有原则、只知道顺从国君的人;现在能救我的只有祁奚。”果然,当晋侯就叔向是否有罪的问题问及乐王鲋时,乐王鲋说:“叔向这个人比较注重亲情,叔虎一事他应该是参与了。”因为叔向没搭理他,他现在就污蔑叔向。

祁奚本已告老还乡了,听说此事后,赶紧从家乡搭乘当时最快的交通工具——传车,来救叔向。祁奚见到主政的范宣子,说:“《诗》曰:‘惠我无疆,子孙保之。’《书》曰:‘圣有谟勋,明征定保。’他为国家谋划时很少出错,教诲后辈从不厌倦,是社稷的栋梁。对这样的人,应该善待他的子孙以至于十世之后,以用来劝导贤能之人。现在反而连他自身都不保,这对社稷有什么好处呢?况且他自己又不曾犯罪,只是受了兄弟的牵连。你若是为善政,谁敢不向善呢?多杀人有什么用呢?”范宣子于是向晋侯请求赦免叔向,晋侯应允。祁奚听说事成之后,没有去见叔向就回去了。

叔向出来后,也没有去拜会祁奚,直接上朝办公去了。在这则故事里,祁奚引《烈文》之诗,讲了应该好好爱护功臣的道理。

《诗经讲演录:灵魂的诗与诗的灵魂》,姜广辉/邱梦艳,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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