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1181
作者:霍小山
在我们“大湖名城、创新高地”——合肥的政务区,耸立着一个并不巍然的天鹅湖购物中心烂尾楼。该烂尾楼已经停工七年,七年之痒,它却依然萧条。我每次在湖边跑步时看到它,都会不由自主的想起一个人——胡适之。原因无他,因为胡适就是一个典型的写书写一半就不写了的“烂尾工程”专业户啊!
▲1917年的胡适
一、胡适替吴承恩结束烂尾楼
胡适本人其实是非常不喜欢烂尾工程的。
上世纪20年代,胡适曾对鲁迅说过,《西游记》的第八十一难,即书中第九十九回,“未免太寒伧了,应该大大的改作,才衬得住一部大书”。
《西游记》的第九十九回“九九数完魔灭尽,三三行满道归根”,讲的是观音接过记满唐僧具体灾难的笔记,用乘法口诀算了一下,九九八十一,笔记上却只有八十难。观音姐姐作为一个完美主义者,多一个不行,少一个也不行。
于是她急令揭谛赶上金刚,再给唐僧设置一难。金刚得知观音法旨后,心想这都什么时候了,哪还有时间设置既惊险又刺激的灾难,于是干脆简单粗暴点,将师徒四人坠下云端,正好落在通天河的西岸。
此时,当年驮师徒过河的老鼋上岸将师徒再次背起,径回东岸。近岸时,老鼋旧事重提,问唐僧是否向如来问清自己归着之事,却发现唐僧压根就把这件事给忘了。老鼋怒从心头起,恶从胆边生,于是将身一晃,把师徒扔到水中,导致经书打湿残缺,成为了取经的一大遗憾。
胡适从这个结尾看到了吴承恩敷衍的诚意,他认为这个结尾就是个烂尾工程,根本就是作者为了凑齐九九八一难所胡乱拼凑的。胡适不是一个只做消极的破坏,不做积极的建设的人,后来他自己就改写了一版《西游记》结局,题目是“观音点簿添一难,唐僧割肉度群魔”。
胡适用洋洋洒洒六千多字,替吴承恩把《西游记》最后的烂尾施工完成,但是他本人留下的烂尾工程,却无人可以收拾。
二、烂尾的《中国哲学史大纲》
▲1914年的胡适,颜值可以比肩18岁的吴彦祖
1917年,年仅26岁的胡适,风华正茂,才气横溢,被蔡元培、陈独秀聘为北京大学教授。1919年,胡适出版了他的《中国哲学史大纲》上卷,从诗人时代写到先秦。
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写这本书,作者没有两脚踏东西文化的功力,是不可能写出来的。胡适既出身世传汉学的绩溪胡氏家族,旧学遂密,又是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的哲学博士(出书时还没拿到学位),新知深沉,所以他能兼用传统的汉学与新兴的西学两种治学工具,把断烂朝报的中国哲学史整理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至今读来,依然能感到这本书有推倒一世之智勇,开拓万古之心胸的强大气场。
梁启超在一场演讲中夸赞此书:“这书自有他的立脚点,他的立脚点很站得住。这书处处表现出著作人的个性,他那敏锐的观察力,致密的组织力,大胆的创造力,都是不废江河万古流的”。
当年北京大学校长蔡元培给这本书做序,序中说,“我只盼望适之先生努力进行,由上古而中古,而近世,编成一部完全的《中国哲学史大纲》,把我们三千年来一半断烂、一半庞杂的哲学界,理出一个头绪来,给我们一种研究本国哲学史的门径,那真是我们的幸福了!”
可惜,胡适在完成上卷后,就没有再出下卷了,对于读者而言,这是非常痛苦的,就好比你看了《复仇者联盟1》,然后就等着《复仇者联盟2》上映,结果你等了一辈子,制作方都没有拍续集的打算。蔡元培所说的幸福,胡适最后没有给我们。
除了《中国哲学史大纲》(上卷),胡适还有一座烂尾楼——《白话文学史》。这本书我还没读过,作为胡适的忠实粉丝,我感到很惭愧。虽然没有读过,但是我想有胡适的主角光环在,这本书肯定很有价值。
据说当时这本书出版后,在学界引起震动,获广泛好评,新月书店初印3000册,不到半年已脱销,至1933年,已印行了15000册,这个纸质书的销量数据即使放到现在也是一个不错的成绩。迄今为止,据不完全统计,《白话文学史》在两岸的版本,已达三十余种。不过可惜的是,这本书也依然只出了上卷,胡适又建了一座烂尾楼。
胡适还有本自传书《四十自述》,表面上看只此一本,没有上下册,没有烂尾的可能性。可是里面的内容确是烂尾——因为胡适只自述了他从幼童、青少年时期直到十九岁考取公费赴美留学为止的生活、求学经历及思想,之后就是空白了。
三、胡适盖烂尾楼的原因
1917年4月11日,胡适在给许怡荪的信中说,“适已决计十年内不入政界。此时政客已多,而学者太少,故自誓以著一良善完全之‘中国哲学史’为十年事业。倘能有所成就,则终身竟作学者事业。”
既然胡适已经决定了要用十年的时间,发奋写一本完全的‘中国哲学史’,那为什么在写完上卷之后,就再也没有下文了呢?是他先秦之后的中国思想文化方面的知识储备不够吗?显然不是,就算他知识储备不够,以他的天才,用十年时间不断读书,也能亡羊补牢,最终把‘中国哲学史’的下卷写出来。
我以为胡适留下烂尾工程的原因,主要是因为五四运动所带来的知识界的狂热,让胡适心生焦虑,从而“发愤要想谈政治”,打乱了他原定的写作计划。
他说,“国内的“新”分子闭口不谈具体的政治问题,却高谈什么无政府主义与马克思主义。我看不过了,忍不住了,——因为我是一个实验主义的信徒,——于是发愤要想谈政治”,“我们不去研究人力车夫的生计,却去高谈社会主义;……不去研究安福部如何解散,不去研究南北问题如何解决,却去高谈无政府主义:我们还要得意扬扬的夸口道:“我们所谈的是根本解决”。老实说罢,这是自欺欺人的梦话,这是中国思想界破产的铁证,这是中国社会改良的死刑宣告!……”
胡适坐不住了,他要走出象牙塔。既然走出了象牙塔,就无法再专心的做学术上的研究,尤其是那种需要耗费大量时间和精力来研究的宏大课题,比如中国哲学史。此后的他,虽然还做研究,但是却把研究的重点放在了中国古代小说的考证、辩伪上:
1920年7月,胡适给上海亚东图书馆出版的新式标点的《水浒传》作序,写出一篇长达二万余字的《〈水浒传〉考证》;
1923年2月至5月间,胡适写出《镜花缘·引论》;
1929年,胡适给商务印书馆百二十回本《忠义水浒传》作序,序言长达万字;
1942年开始,胡适用了20年时间研究《水经注》。为此,他搜集了四十多种《水经注》的版本,抄写了一百多篇长篇文章和一些考证文字,用了千百个证据,为了推翻“几成定谳”的所谓戴震抄袭赵一清《水经注》校本的冤案。
▲1938年,胡适出任中国驻美大使
究其一生,胡适在古典小说《红楼梦》、《水浒传》、《西游记》、《三国演义》、《三侠五义》、《海上花列传》、《儿女英雄传》、《官场现形记》、《老残游记》等十二部小说的研究都非常有成就,著述总共六十万言。
这些成果虽然斐然,可是对中国的思想启蒙与政治进步又有什么用呢?为了救国救民,胡适在政治上大声疾呼,合情合理,无可厚非,但是作为新文化运动的主将、五四运动的轴心人物,胡适把他的天才无止境的花在那些古典小说的考辩、证伪上,是否值得?
这样的疑问,早已有之。
寓居澳门的学者汪宗衍说胡适:“余年精力,为兹枝节问题,虽曰求是,实于郦书何干? 亦费词矣。”
寓居香港的学者吴天任说胡适:“于赵戴公案,虽力为辩白,亦终难取信于人。徒增纠纷,而于郦书本身,究何补益?”
台湾作家李敖更是毫不客气:“他不在推行“全盘西化”上认真,却在吴稚晖笔下《〈国故〉的臭东西》上认真,认真搞他自己笔下的那种“开倒车的学术”,宁肯牺牲四五十条的“漫游的感想”来换取“白话文学史”的上卷,毫不考虑两部著作对世道人心孰轻孰重,这是他的大懵懂!以他唱重头戏的地位,四十年来,竟把文史学风带到这种迂腐不堪的境地,脱不开乾嘉余孽的把戏,甩不开汉宋两学的对垒,竟还披着“科学方法”的虎皮,领着“长期发展‘科学’委员会”的补助,这是多么不相称的事!”
四、历史的奇妙之处
1964年,受胡适思想影响特别大的李敖写出《胡适评传》第一册,时间跨度从胡适的童年开始,一直到他参加留美考试。此书正文的语言妙趣横生,简单易懂,而且注释极多,给正文提供了丰富的史料支撑。页数远远超过正文的注释,显示了作者作为一个历史学家的深厚功底。
本来,李敖的计划是写出十册的皇皇巨著,“我要用这一百二叁十万字的大传记,让死掉的人重新活过来,让他重新说些什么,也让我们说些什么”,目标可谓是宏大高远。结果《胡适评传》第一册出版后,其余的九册就再也没有下文,胡适也没能重新活过来。这个烂尾工程直到李敖去年去世,都没有再添一块砖、加一片瓦。
至于为什么《胡适评传》成了烂尾楼,汪荣祖教授在《蒋介石评传》的序言中曾给出解释,李敖“不是写不下去,而是不愿意再把精力花在一个人身上”。
然而,这种解释是没有说服力的。众所周知,李敖在蒋介石一个人身上就花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连篇累牍的写出一连串的作品——《蒋介石研究》、《蒋介石研究续集》、《蒋介石研究三集》、《蒋介石研究四集》、《蒋介石研究五集》、《蒋介石研究六集》、《拆穿蒋介石》、《清算蒋介石》、《扒蒋介石的皮》、《蒋介石张学良秘闻》、《侍卫官谈蒋介石》等等等等,最后还和历史学家汪荣祖先生合著一本《蒋介石评传》。为什么蒋介石就能独得李敖的“厚爱”,而胡适却没有这个荣幸呢。我想可能是因为“仇恨比爱更有力量”吧。
不得不说,喜欢盖烂尾楼的胡适,有了一本李敖给他写的烂尾楼的传记,这正是历史的奇妙之处。
从1919年《中国哲学史大纲》上卷出版到今年,正好是一百年。一百年了,斗转星移,人世沉浮,可有人能帮胡适把下卷补齐?那些赞美胡适的话,丑化胡适的话,对于胡适本人而言,都已没有什么意义。但是如果有人能帮胡适把烂尾工程施工完成,对于胡适来说,那才是真正的幸甚至哉!
▲胡适晚年在纽约华美协进社主持一欢迎会时与李政道等人的合影
参考文献:
1、唐德刚译注《胡适口述自传》,台北:传记文学出版社,1981年3月
2、胡适《中国哲学史大纲》,岳麓书社,2010年1月
3、《胡适日记》,山西教育出版社,1997年11月
4、梁勤峰 杨永平 粱正坤 整理《胡适许怡荪通信集》,上海人民出版社,2017年2月
5、李敖《胡适研究》,中国友谊出版公司,2010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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