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凶防疫还是纪念屈原:众说纷纭的端午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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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凶防疫还是纪念屈原:众说纷纭的端午由来

2019年06月06日 16:05:29
来源:澎湃新闻网

编者按

“节分端午自谁言,万古传闻为屈原。”今人一提起端午节,总会把它和屈原、龙舟和粽子画上等号。那么,传统的端午节究竟是一种什么性质的节日?又产生在什么样的文化背景下呢?值此端午佳节来临之际,澎湃新闻特对近代以来端午节令的相关研究择要爬梳,以飨读者。

无论就端午节的性质、内容还是主题来说,传统的端午节都与今人观念中的端午节大相径庭,而且它的纪念、娱乐及社会交往的意义也并非“与生俱来”,都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后人不断衍生、附丽上去的。

民间有关端午节起源和习俗的说法,主要有消灾防疫说、趋吉避凶说、悼念屈原说、清扫卫生说、调理阴阳说及龙的节日说等,而最为人所熟知的就是端午节起源于屈原的传说。近代以来,学术界仅把传说看作是节日风俗的一部分,而且众多学者试图从端午节的发生时间和风俗习惯出发,科学地探讨端午节的真实起源。

赛龙舟 简笔画

江绍原:公共卫生说

《端午竞渡本意考》(原载于1926年2月10日、11日、20日《晨报副刊》)一文,是著名宗教学家、民俗学家江绍原先生的一篇力作。全文主要分五个部分——“竞渡是吊屈原吗”“竞渡本是一种用法术处理的公共卫生事业”“竞渡起于送灾”“命舟遣灾何故变成竞渡”“古人为什么选定五月初五为命舟遣灾之日”。在此基础上,江先生提出了“公共卫生说”。

全文在分析历代竞渡文献(尤以《武陵竞渡略》为主)的基础上,主要探索的是传统的龙舟竞渡究竟要传达什么意象。江先生认为,龙舟竞渡的原始意义并不是为了悼念屈原、伍子胥或勾践等人,而应该是送灾逐疫,只是随着岁月流逝,它发生了一系列嬗变,变得有些面目全非。追悼屈原乃是读书人的误解,龙舟竞渡比楚人纪念屈原、吴人纪念伍子胥、越人纪念勾践都要早,它起源于送灾、镶灾,其本意乃是用法术处理的公共卫生事业。

江绍原:端午竞渡的本意(晨报副刊)

闻一多:祭龙说

闻一多所著《端午考》(原载1947年8月《文学杂志》第2卷第3期)和《端午的历史教育》(原载1943年4月3日昆明《生活导报》第32期)两文,主要提出了“祭龙说”,而且在近代端午节令的研究史上占据十分重要的地位。

闻一多

先生主要从五行、五方、五色的观念以及“五”与“龙”的特殊关系出发,来解说古人为什么会选择五日这天过节并形成了一系列的端午节俗。据闻一多考证,端午节民俗出现的时间比屈原早得多,他认为,五月初五应该是“龙的节日”,主要起源于南方吴越民族部落举行图腾祭的日子,赛龙舟则是祭仪中半宗教半社会性的娱乐节目。至于为什么会得出这样的结论,在闻一多看来,一方面是因为吃粽子和竞渡是端午节最重要的两个活动,并且他们都与龙相关。粽子投入水里常被蛟龙所窃,竞渡用的也正是龙舟;另一方面还因为竞渡和古代吴越地区有密切的关系,而且根据西汉刘向《说苑·奉使》中的记载,吴越之地有“断发文身”、“以像龙子”的习俗,表明吴越先民很早就把龙作为图腾;再者还因为古代五月初五日有用“五彩丝系臂”的民间风俗,这也与“像龙子”的文身习俗遗迹相符。

扬州端午龙舟竞渡

从图腾主义的研究视角出发,闻一多还认为,龙舟是文身从身体扩张到身体以外的用具,而龙舟竞渡应该是史前图腾社会的遗俗。他更进一步推测到,端午节可能最初只是长江下游吴越民族的风俗,东汉以来,随着吴越地域逐渐被开辟,在吴越文化与中原文化的互相交融中,端午作为节日才渐渐传播到了长江上游以及北方各地。

对古人会选择五日当天过节而形成端午节俗的这一说法,后来学者通过诸般考证,多认为闻一多先生的立论稍显穿凿附会。

闻一多:端午考(文学杂志)

黄石:夏至说

现代民俗学重要领军人物之一黄石先生,首倡端午源于“夏至说”,著有《端午礼俗史》一书,是学界公认的研究端午习俗的优秀著作。全书除了梳理端午节的源流外,特别注重个人的观察实践和对文本史料的深入剖析,而且重点分析了端午习俗的各种物象。

古往今来,“为屈原招魂”是对端午节意义最有力量的解说,而这一解说理论的两大支柱就是角黍和竞渡——角黍为祭屈原,竞渡为招忠魂。因此,作者详细考证、分析了这两大事象背后到底有何意义。通过与秦汉以来采百草、合众药等端午古礼相比较,黄先生找到了很多推倒角黍和竞渡的反证,并最终得出结论,端午节的实际意义就是“逐疫”,集中表现了送瘟镶灾的愿望,也表现了生存的欲望,一切端午礼俗也都围绕这一中心展开。

清·徐扬《端阳故事册》之裹角黍

角黍和逐疫原本是分属于两个体系的物事,角黍本来是荐新之祭,逐疫是禳灾之举,待荐新之礼废除后,因为时间巧合,时食也可以通用,角黍也就与端午发生了直接联系,自然而然地流传下来了。龙舟实际上是法船,端午划龙船的第一要义是送瘟禳灾,而且竞渡真正的动机,还是为了达到维护生命的最高目的。瘟疫是五月里对生命最大的威胁,非驱逐不可。正是因为五月是一年中“万物满长,初实有成,阴气萌作,疫病流行”的特殊节气,端午的诸多礼俗从文化脉演变上来说,也都是“顺时气”的具体表现。

李亦园:季节适应说

台湾中研院院士李亦园先生,在20世纪末提出了“季节适应说”。在《端午与屈原神话与仪式的结构关系再探》一文中,李先生从文化人类学结构主义的角度出发,分析了端午节和屈原传说之间的相互关系,他主要着眼于端午节发生的时间点来研究。

自古以来,老百姓特别重视冬至和夏至,因为它们代表了季节交替的重要节气,而自然界万物生长也是在这两个日子之后才出现的转折性变化。为了适应这一至关重要的季节转化,人民创造性地把所能运用的一切知识和技术都调动起来,通过对龙、水神的信仰活动来应对洪水频繁的问题,通过中医药的方法来防治蚊虫、疾病侵害人体,也就形成了风俗多样的端午节。

随着对端午节令的研究视角和研究深度的推进,民俗学、人类学以及历史学各个领域的学者渐渐达成了共识,大多认为,在长期的历史演变进程中,伴随着时代背景和生态环境的改变,端午风俗在不断地被修饰和附丽改造,文化意蕴也在不断被转注,这也是传统端午节令的主题不断更换的原因所在。

李亦园:《宗教与神话论集》

王利华:防疫保健说

生态环境史研究专家王利华教授,从文化风俗与生态环境的历史关系上着眼,重新探索了端午风俗的内在意蕴,提出了“防疫保健说”。在《端午风俗中的人与环境—基于社会生态史的新考察》一文中,他认为,古人之所以在农历五月制造出一个“卫生防疫节”,主要是基于传统社会中把五月等同于“恶月”的说法。不能拿今人的观念把它当作是“迷信”,主要是因为古人感知到了仲夏季节来自于生态环境中的种种威胁,而这些威胁确实是真实存在着的。

在王教授看来,防疫保健才是端午风俗的主题,透过端午风俗可以清楚地看到,环境既给古人造成了严重的威胁,同时也为人们提供了解除威胁的自然条件,季节变化导致环境因素的改变,迫使人们不得不采取种种方式予以应对。更值得注意的是,近代以来,随着医疗技术和生活条件的改善与提高,改变了人与环境之间的关系,更增强了人们应对各种环境威胁的能力和信心。也正是因为这种改变,传统中充满恐怖与畏惧气氛的端午节,越来越增添了诸多喜庆的色彩,乃至于现今完全演变成了一个娱乐休闲的节日。虽然仍旧保留了竞渡、吃粽等古老的习俗,但古人所赋予端午的止恶、驱邪和防疫的意蕴,却逐渐消退到了历史记忆的深处。

总的来看,端午本身就是一个十分复杂的民俗文化聚合体,而且它随着时代和地域的变化也在不断地分异着。因此,对于端午节的起源乃至端午风俗事象源流问题的考辨与审察,仍旧是一个长期而艰难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