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七百余年光阴加持下的《平复帖》传奇

《平复帖》真迹最近一次的展出已经是14年前的事了。

即便是去年故宫为纪念张伯驹先生诞辰120周年而举办的大展中，李白的真迹《上阳台帖》、唐伯虎的《王蜀宫妓图》轴均在展出之列，但《平复帖》仍然只展出了复制品，真品依然静静地躺在库房休养生息。

2018年“予所收蓄永存吾土——张伯驹先生诞辰120周年纪念展”上的《平复帖》复制品。 图片来源| 故宫博物院官网

这件已经在历史长河里流转了1700多年的名帖，可不是那么容易见到的。

01

时间回到公元261年，已是三国晚期，在吴郡横山，也就是今天的江苏苏州一带，吴国大司马陆抗的第四个儿子出生了，取名陆机，字士衡。

陆家是吴国的世家，陆机的祖父陆逊早在建安八年（公元203年）就入了孙权的幕府，直至官拜丞相。在三国乱世，陆逊跟随吴主孙权四十多年，执掌吴国军政二十多年，曾与吕蒙一同战关羽夺荆州，也曾在夷陵大破刘备，在石亭抵御曹魏，是东吴无可争议的社稷之臣。

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陆机自小便显示出才华，文章盖世。在东吴灭亡后，陆机悲于国之不国，闭门勤学，写出名动天下的《辨亡论》。平复了十年的心绪，公元289年，陆机和弟弟陆云一起来到西晋京城洛阳，一路结交当朝名士。

西晋和东晋时期在文学史上是一个过渡期，上承建安之风，下启南朝华丽，陆机正是这过渡时期最典型的文人。他的诗作讲究形式，辞藻华丽，开启了太康诗风。

陆机|《书法的故事》内页

陆机流传下来的诗作共105首，大多是乐府诗和拟古诗。从整体上来讲，陆机创了骈文的先河，极度地追求华丽辞藻，大量采用排偶，因此诗文有繁缛绮靡的感觉，这也让后世对他褒贬不一。民国时期，章太炎《陆机赞》认为陆机“文章彬彬，不尚浮艳，又无魏晋荡肆之言”；刘师培《中国中古文学史讲义》指出“六朝论西晋文学者，必以潘陆为首”；而郑振铎则评价“他的诗只是圆稳华赡而已，并无如何的骏逸高朗之志，缠绵深情之感”，认为陆机的诗歌没有感情，只是文字的堆叠。

与他诗作褒贬不一的评价不同，陆机写下的《平复帖》毫无争议地被认为是“中华第一帖”。

陆机草隶书《平复帖》卷 图片来源| 故宫博物院

晋，陆机书，纸本，手卷，纵23.7厘米，横20.6厘米草隶书9行86字。

释文：“彥先羸瘵，恐難平復，往屬初病，慮不止此，此已爲慶。承使唯男，幸爲複失前憂耳。吳子楊往初來主，吾不能盡。臨西複來，威儀詳跱。舉動成觀，自軀體之美也。思識□量之邁前，勢所恒有，宜□稱之。夏伯榮寇亂之際，聞問不悉。”（据启功《〈平复帖〉说并释文》）

《平复帖》的内容涉及三个人：贺循，字彦先，是陆机的朋友，身体多病，难以痊愈，陆机说他能够维持现状，已经可庆，又有子侍奉，可以无忧了；吴子杨，以前曾到过陆家，但未受到重视，如今将西行，复来相见，其威仪举动，自有一种较前不同的气宇轩昂之美；夏伯荣，因寇乱阻隔，没有消息。

02

《平复帖》的书写年代距今已有1700余年，是现存年代最早并真实可信的西晋名家法帖。它用秃笔写于麻纸之上，笔意婉转，风格平淡质朴，字体为草隶书。《平复帖》不仅在中国书法史上占有重要地位，同时对研究文字和书法变迁方面都有参考价值。

关于《平复帖》的书法之妙有很多评述。我因为自己并不写字，不敢胡乱评价，只能摘录几段他人评价，以作参考。刊登在《江苏教育》杂志上的一份不曾具名的评价是这样说的：

《平复帖》是草书演变过程中的典型书作，最大的特点是犹存隶意，但又没有隶书那样波磔分明，字体介于章草、今草之间。细观此帖，秃笔枯锋，刚劲质朴，整篇文字格调高雅，神采清新，字虽不连属，却洋洋洒洒，令人赏心悦目，字里行间透露出书家的儒雅与睿智。《平复帖》除了晋人特有的古朴、自然、淳厚的气质外，还略带竹木简章草书的意味。以秃笔枯锋为之，笔随势转，平淡简约，奇崛而古质，评者云“非中古人所能下笔”。结构上随意洒脱，表现出一种轻松自如、信手拈来的自由状态。

而名帖之所以为名帖，不光在其出自大书法家之手，也因为它在时光流转中经历的一段段与国家命运紧紧相连的故事。从故宫博物院官网上关于《平复帖》介绍中就可以看到它千年流转的痕迹：

根据尾纸董其昌、溥伟、傅增湘、赵椿年题跋，可得知《平复帖》历代递藏情况。此帖宋代入宣和内府，明万历间归韩世能、韩逢禧父子，再归张丑。清初递经葛君常、王济、冯铨、梁清标、安岐等人之手归入乾隆内府，再赐给皇十一子成亲王永瑆。光绪年间为恭亲王奕訢所有，并由其孙溥伟、溥儒继承。后溥儒为筹集亲丧费用，将此帖待价而沽，经傅增湘从中斡旋，最终由张伯驹以巨金购得。张氏夫妇于1956年将《平复帖》捐献国家。

这短短百余字并不能概括“中华第一帖”曾经有过的颠沛流离。在文章最前面提到张伯驹诞辰120周年纪念大展，就是想说一说《平复帖》与张伯驹的故事。

2018年“予所收蓄永存吾土——张伯驹先生诞辰120周年纪念展” 图片来源| 故宫博物院官网

上面的文字已经说到《平复帖》在光绪年间由恭亲王奕訢之孙溥儒继承，而张伯驹曾在湖北的一次赈灾书画会上见过此帖。1936年，溥儒将自己珍藏的《照夜白图》卖给了一个上海古玩商，此图马上被转售给了英国人。这件事让张伯驹久久不能释怀，他很担心《平复帖》也会蹈此覆辙。

因此，张伯驹委托琉璃厂古玩商联系溥儒，想要收购《平复帖》。溥儒当时索价20万元，因为一时难以筹到这么多钱，此事也就没了下文。到第二年，张大千也向溥儒提出收购《平复帖》。在民国画界，张大千与溥儒有“南张北溥”之称，溥儒同样提出20万元的收购价，张大千也望而却步。

1955年溥心畬（即溥儒）60岁时，在日本东京小住，与来访的张大千（时年57岁）合影。图片来源|《紫禁城2009.1》之遗世墨宝《平复帖》——陆机书法的故事

商谈未果，张伯驹并没有就此放下这件事。后来，他偶然得知溥儒丧母，需要筹集费用，在傅沅叔的斡旋下，张伯驹出钱出力，最终以4万元购得《平复帖》。

很快，各路买办和军阀就找上门了，想尽办法要从张伯驹手中再购帖，但全部被拒绝。可他们没这么容易死心，《平复帖》差点给张伯驹带来灭顶之灾。1941年在上海，张伯驹突遭绑架。即便如此，他仍然宁死不肯交出《平复帖》，直至8个多月后，在妻子潘素的多方奔走和筹募资金下，张伯驹才被释放。

1957年，张伯驹、潘素夫妇将《平复帖》连同展子虔《游春图》等自己珍藏的国宝无偿捐赠给国家，这些国宝现在分别被收藏在故宫博物院与国家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