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7-29 14:43:40凤凰网国学 来自北京市
【导言】
研究儒释道三家多年且著述丰富,入世创办几所大学且至今奔波于海内外……对于著名文化学者龚鹏程而言,儒释道不仅是他学术的研究对象,更是他安身立命的一部分。说到儒释道三家的关键概念和思想流变,他引经据典、如数家珍;而现实中的他,既有传统士人的狂放不羁,但也有“望之俨然,即之也温”的儒门风范。当然,很难用哪一家哪一派来框定他。
7月21日至22日,在由凤凰网国学与池州市阳明书院联合主办、九华山大觉禅寺承办的“禅与中华文化—2019九华山公益论坛”期间,龚鹏程接受了凤凰网国学的专访。在龚鹏程看来,当下的学者既要深入全面地研究传统文化,更要深刻了解现代世界和现代社会。他表示,怎么样在现代社会中活得更快乐,是我们现在要重新创造的社会伦理。这个新社会伦理,除了陌生人之外,还有机器人交往等。我们要以原来的社会为基础来想一想现代问题,这也是我们现在谈国学更为重要的课题,国学不止往回看,还要展望未来。
以下为采访实录。

著名文化学者、世界汉学研究中心主任、龚鹏程基金会主席龚鹏程先生接受凤凰网国学频道独家专访(普庆玲/摄)
凤凰网国学:您既是研究儒释道三家的学者,又有丰富的社会实践,并创办过几所大学,真正做到了理论联系实际,您怎么看儒释道这三家的关系?
龚鹏程:从历史上讲,它们有一个历史轨迹。就是说佛教什么时候传进来,然后怎样的跟中国文化的融合方式。顺着历史讲,三家各有它分分合合的历史性脉络。
但我们也可以回到现代,这几家已经发展了几千年,各家思想都综合在我们生活里面。所以我们也可以不用太管这些历史性脉络,只说现在我们生活周遭,它如何影响我们的思维。就跟我们吃饭一样,具体说,并不晓得我们获得的是哪一道菜的养分。只有做学术研究的人才会想办法要弄懂它,比如吃枸杞、决明子对眼睛好等等,大概这样就可以了,若非医生,其实也毋庸深究。
三教在生活上也各有偏向。如佛教,虽然义理精深、教相复杂,可是一般人生活上其实很少会接触到或用到,只有办丧事的时候,可能会找和尚念经。唐宋以来,好多士大夫一辈子都讲儒学,而临终仍请和尚念经。因为社会上认可佛教在处理死亡大事时的作用。这些儒家当然也有,但后来渐渐更看重“生”而讳言“死”了。到宋代,朱熹受此刺激,从原来《仪礼》《礼记》等传统儒家的丧葬仪式中,做了些新的发展。
所以我觉得三教合一,不一定要讲得那么学术性,具体在我们现在生活中,就有很多可思考之处。即使现代化这么厉害,在很多场合,你仍会发现,我们跟古人的生活世界很多地方还是息息相通,或类似的。可能形式上不太一样,但内涵差不多。
凤凰网国学:我猜想,您办大学,是以儒家的精神去做的。
龚鹏程:是的,所以我办的大学跟其他大学都不一样。从清朝废科举、立学堂、引进西方教育体制以来,大学已成定式。我要办,就要办一个新大学,发扬中国传统书院精神,把它跟现代大学体制糅合在一起。我之前没人做过这种尝试,我离职之后至今也没人能做。
一般来说,书院是儒家的,特别能够显示儒家的精神。但它其实是三教合力而成。如岳麓书院原是岳麓寺、嵩阳书院原是嵩阳观、鹅湖书院原是鹅湖寺。所以我发扬书院精神,也不妨说是希望现代大学体制,跟三教统合的传统文化做更紧密之结合。

7月22日上午,龚鹏程主讲阳明讲堂2019第一期。
凤凰网国学:您原来学的是古典文学,但三教您也都做过研究。我比较关注的问题是,您怎么把三教的精髓、您学到的知识,转化为您自己内在的精神气象并体现于现实之中?
龚鹏程:这是两个结合。在大陆,文史哲已经长期割裂了,所以会奇怪学文学的人怎么可以融通三教。可是我成长于台湾,台湾的中文系本来就是个国学系,文史哲、儒道佛都是一起读的。《五经》全讲,诸子百家——《老子》《庄子》《韩非》《墨子》《荀子》这些课都开。佛道教思想也很重要,许多老师格外爱讲。我们家里当然是读儒书。可是我家与龙虎山六十三代天师关系深厚,道教也是我自幼濡染惯了的。张恩溥张大真人是我干爹。传统习俗认为小孩子不好养,要寄到佛寺道观,以获得佛祖或太上老君保佑,所以这样。由这个例子看,在我们生活中,与佛道的关系本来就很紧密。
另外就是台湾讲传统文化,学校之外,还有一支力量,那就是宗教。寺庙在一个现代化社会里,怎么样才能够继续生存,怎么样确立自己的正当性,是迫切的问题。如果还是烧香拜佛,还是乡下原来这一套,将无法吸收到知识青年。所以它要考虑一种现代传教方式。
可是佛教的寺庙和道教的道观,不能像基督教这样,也做合唱团、办青年旅社,唱歌跳舞,它只能结合传统,比如开班讲经典。中国文化经典都要讲,所以好多课程我们是在寺庙里面听的,或教团派人到学校组织社团。我读大学时,学校边上有一座黄帝神宫,拜轩辕黄帝。每周有三天在学校社团开讲《老子》、《列子》、《庄子》、马王堆《黄帝四经》。佛教社团则讲《阿弥陀佛经》《金刚经》等等。对我们来说并没有太大区别,就好像我们上街,有时候跑去吃西餐,有时候吃牛肉面,有时候吃地方土菜。
而现在一大缺点就是:原来是便于教学和做研究,才切割成各学科,但切割以后,大家就安于这种切割,以为生活就是这样切割的。就像一栋大楼,里面分好多房间,我只在这个房间呆着,你在隔壁房间的人若跑到我房间聊天,我还觉得挺怪的。殊不知这只是一个人为的、暂时的、基于特殊需求的分割。
今天中文系的学生,如果外国文学不看、现代小说不看,只做古典文学,不是很怪吗?我们年轻时候谁不看西方小说、外国电影、西洋哲学?我们活在现代,现代自然就挤到我们生活里面来了,你要推开也推不掉。人为的排斥开,我觉得根本是徒劳。反之,传统离我们远了,才需要尽量去学习。只要有机会,都该去接触一些,如果这时还自我设限、自我分割,不是蠢吗?
凤凰网国学:牟钟鉴先生有一个观点,说在入世方面,儒学起到很大的作用;在安顿生命方面,道家起到很大的作用;在人死了之后灵魂的走向方面,佛家起了很大的作用。这三者结合构成一个比较完整的一个体系。那么,您怎么看这个观点?
龚鹏程:牟先生讲的话,可能有他的目的,而且这种讲法也便于一般人掌握。就像南怀瑾说儒家是粮食店、道家是药店之类。用这个简化的方式,便于大家理解,可是实际上每个思想体系不会是这样。比如儒家,你读读《礼记》,养生送死,祭祀在儒家之中多重要?儒家很重视处理生老病死,如果没有这些,它就不是一个完整的思想系统。
道家也是一样。都说道家比较消极,劝人家放松,逍遥自在。可你不要忘了,道教是政教合一的。张鲁在汉中即是个政教合一的政权,南北朝期间道教造反不断,直到唐代政权成立还是拜老子,整个朝廷信奉道教。宋代国教仍是道教,皇帝就是道君,天下道观都是政府的衙门,所以苏东坡、黄山谷、朱熹、陆游等等都当过道观主持,是正式的政府官员。很多人没读书,纷纷说儒家是中国的国教,其实不是。勉强说,汉武帝曾经独尊儒术,之后就不是了。之后,明代道教,元朝喇嘛教等等。
蒙古跟元朝历史很复杂,早期信他们自己的长生天,后来打到西方去,受花剌子模的影响,信仰伊斯兰教。中原这一块,佛教、全真教起了很大作用。我的意思是说,像牟先生这种讲法,对完全不懂的人,你可以让他在儒道佛三教,各自注重它哪些部分,但实际上每一个宗教都有这些。

龚鹏程在“禅与中华文化”2019九华山公益论坛开幕式上发言
凤凰网国学:儒释道三家学说,您说它各自有其系统,我们现在都强调三教合一这一面,那么,它肯定有能合的地方,但是肯定有不能合的地方,这些不能合的一面,我们还是得正视吧?
龚鹏程:对,别说三教了,一个宗教内部都有绝对合不了的地方。最简单的例子是犹太教、伊斯兰教、天主教、基督教、东正教,同一根根脉,分而又分,至今不能融合。
佛教也是从印度就分,部派佛教、小乘大乘、空有双轮、显与密、天台华严净土各宗,最后禅宗出来叫做“教外别传”。据说吸收了好多儒家、道家养分,可是宋明理学家陆九渊、朱熹、王阳明都还经常要分辨儒佛,说我们儒家跟禅还是不一样的。
所以,除了强调三教融合之外,更要尊重它不可合的地方。其实这部分很有价值,过去我们不愿意谈,或想隐蔽它。比如人都是人,有很大的共同性,我们要凸现人的共同性,因为这样才能共同走下去。人都爱人,有共同血脉,很多地方都是相通的,可以互相理解,是基于这个基础,如果没有这个基础,会打成一片。所以我们要特别强调人可以相通、可以互相理解。但我认为最有价值的地方是每个人不一样,我有我独到、特别的价值,你有你特殊的地方,而我做不到,但我可以欣赏你。这才是人跟人相处中最好的部分,要发掘别人的精神世界,或者他跟我们不同的生活方式,承认异量之美。不同的花都可以开得很灿烂,才能形成一个花园。都开一样的花,黄茅白苇,一望无余,岂不太单调了?
凤凰网国学:您刚才说,道教在汉代、唐代、宋代都有很大作用,它是政教合一。但是习惯说法,大多数人还是认为儒教才是主干。之前蒋庆和康晓光都主张把儒教立为国教,主张儒教要重回文化权力中心。您怎么看?
龚鹏程:汉代有一短暂时期,儒家勉强算是国教之外,之后儒家从来没有成为国教。国教要不就是佛,要不就是道,朝廷有正式的典制、有规章。为什么一般人不这么认为呢?除了受近代政治宣传影响外,我们一般人“相信”如此。为什么大家会如此相信?主要是儒家的传播的方式使然。儒家采取的,恰好不是政治方式,而是社会性的方式。
第一个去孔子庙拜的帝王是刘邦,刘邦难道是要利用他?不,他本来看到儒生就讨厌,那他为什么跑到孔庙祭孔?是因为有一种“势”压着他,使他不能不来拜。刘邦来自民间,他知道,不是因为皇帝崇奉,民间才立孔庙的。而是你做一个皇帝,就应当去拜。九流十家,都有道理,但整理经典、注重教育,谁也比不上儒家。人只要读过书,几乎就都是儒家。所以儒家掌握了文化传播里面最主要的部分,就是经典、文字、教育。它通过这三合一的方式建立中国的知识人阶层。他们进入社会、进入朝廷。这些人有知识人的传统以及价值观,这一价值观影响了整个社会,当然也影响了政权。
所以,儒家是政权的指导者、规训者,像个老师一样。皇帝要尊师,老师教你,皇太子也要行拜师礼。于是大家都要学习,所有学校都了成儒家的教堂。这是通过教育来发展它的社会力量。这使得政权必须跟社会力量结合。
宋元以后更重视社会下层。一个社会中,不管你读不读书,都有家庭,家里怎么样应对进退、怎么样尊老爱幼、怎么样过岁时年节、生老病死怎么样处理……司马光、朱熹他们编的《家礼》,把儒家的礼乐教化用到社会中的最小团体。家,扩大就是宗族,再扩就是乡党,所以它有家规、有族谱、有乡约,我们现在所有族谱都不用唐代以前的谱例,要么就是苏洵的,要不就是欧阳修的。乡约则有跟西方的教堂一样的功能,隔十天半个月大家聚一次,劝善惩恶。
再就是书院。你子弟要读书,我们就办教育。所以有乡校、有塾学、有义学、有社学、有书院,建立一个全社会型的教育体系。中国古代官学一直不盛,全靠儒家建立绵密的教育网。朱熹一生建了多少书院?王阳明也是这样。通过教育,他们建立了中国人的基本价值体系和信仰体系。
佛教道教都曾编过《三字经》,但没人看。因为你只要入学就读,就晓得“人之初,性本善”。纵然是家里天天拜佛的人,教小孩子也不能说你要空、要放下,只能教他有礼貌、多读书、要诚信、要爱人这一套。所以中国事实上是一个儒家形态的社会。皇帝可以信喇嘛,但要让老百姓服你,就还得跑到曲阜去祭孔。所以诗礼传家、耕读世家,家里是耕田的,也讲这套,夫慈、子孝、兄良、弟悌。
现在最严重问题,就是传统的儒家型社会瓦解,被现代打破了,所以我们现在家庭一塌糊涂,离婚率50%,既没有大家庭,也没有小家庭。没有宗祠、没有乡约,价值观都是混乱的。光晓得看明星八卦,明星就变成我们的名人典范,他们干什么我们学什么,有样学样。
怎么重新建立价值观?不要纯粹儒家型社会也行,把佛教道教甚至基督教的一些想法,重新融合起来也很好。比如儒家讲的五伦关系在现代社会是有问题的。台湾曾有人讲“第六伦”,我也谈过“陌生人伦理”的建立。在儒家型社会里并没有陌生人伦理,都是熟人间的伦理,吃饭要讲生和熟,人交往也分生熟。所有父母交代子女提防陌生人,所以走路交错时,眼神都不会看对方,因为陌生人跟我不相关。只要看到熟人,马上眉开眼笑。但是现代社会不可能这样,现代社会中,五伦关系里面的人,如父母、兄弟跟我们的关系越来越淡,读大学离开家以后,一年见不了几次,见面也不知道聊什么。反而天天要跟陌生人相处,同学同事都是流动组合来的。那么我们该有怎么样一种工作的伦理、怎样的陌生人的伦理?
儒家的讲法当然还可以用,有些基本原则,人跟人的互相关怀、诚信等等,我想是放之四海而皆准。这些可以做一个基础,因为我们毕竟不是一个佛教型社会或基督教社会,我们不会马上就想到“人生是苦”这个佛教根本道理,好死不如赖活着,活着挺好,所以我们强调“生”。
从这个角度来讲,我们怎么样在现代社会中生活得更好、生命更实在充实,“充实之谓美”,就是我们要重新创造的新社会伦理。这个新社会,除了陌生人之外,我们还要跟机器人交往。所以要以原来的社会为基础,再来想一些未来的问题。
这恐怕也是未来谈国学更重要的课题。国学不止往回看,还要展望未来。
凤凰网国学:我看过您一篇长文,提倡生活儒学和人间佛教,主张面对现代社会,重建礼乐文化,将儒学运用于生活。但是,这必须有一个现代化的基础条件,像您的前辈牟宗三、徐复观他们对于古代的君主专制有非常激烈的批判,这也应该是重要的精神资源吧?
龚鹏程:刚才提到蒋庆等人希望能创造新的体制,以儒教为国教。这未必是个好出路,但是大陆也有儒家学者想这个问题,不过毕竟探讨空间比较小。另外,一些学者文献的功夫深,对古代比较了解,对现代社会其实很陌生。现代政治经济等制度,他都不喜欢,但真有能力讨论政治问题吗?他们对于政治的理念、制度、组织、政治资源、行政分配、权力的行使、正义问题等等,多半一窍不通,没有力量谈。知古不知今,是学者很大的问题,骂骂古人还勉强,谈现代,只能抱怨发牢骚。所以说他们现在还比不当年康有为。康有为讲孔教,大家只知他《孔子改制考》等几部书,他讲“物质理财救国“就不熟悉了。他的弟子,创立香港孔教会的陈汉章,在哥伦比亚大学读博士,论文就叫《孔门理财学》。拿现代西方经济学概念重新看儒家。凯恩斯还帮他写个书评说,原来孔子还是自由经济的先驱呢!
儒家的经济思想很丰富,可是我们阐发很少。现在我们谈儒家,儒家落实到政策上是怎样?儒家要居者有其屋。你居者有其屋吗?现在我们没有房子,没有地。儒家经济上主张十一税,就10%,我们现在30%几了吧。所以,提到儒家,你该看它政策的合理性。儒家反对苛捐杂税、与民争利,要放利给老百姓。我们现在民营企业跟国有企业的体制却相差甚远,这都是可以反思的。总之,你要谈人间佛教、生活儒家,还要懂这个生活世界,与儒家佛家义理相对照。
现在的学者没法谈这些问题,我觉得根本就是见识、学力有限,且对现代社会缺乏理解。若跟西方对照,儒家是社会主义还是自由主义?某些政策像自由主义,某些时候又像社会主义,里面有很多东西可以讨论。当年牟宗三先生他们主要谈的,跟有些人去批帝制、批儒家为帝制服务,其实都是对现实的不满。当时台湾一党独大,所以希望能够建立民主制度。我们今天要解决的,还不只他们当年的问题,甚至有孔子没碰到的问题。
凤凰网国学:陌生人社会,孔子就没有处理过。
龚鹏程:他当时没有处理这样问题,是因为从生熟的关系谈。过去人跟人的关系最大的边界,只到“四海之内皆兄弟”。陌生人不是兄弟,他跟你也没有朋友关系,只是偶然的时段、偶然的工作、偶然被安排、偶然碰到,芸芸众生,偶然相遇,怎么相处?我觉得这才是真正的现代问题,龚定盦《已亥杂诗》曰:“偶赋凌云偶倦飞,偶然闲慕遂初衣。偶逢锦瑟家人问,便说寻春为汝归。”昔人谓其凉薄,实则深不是、浅不是,确实是难处的。我们未来应会做得更好。

凤凰网国学:相对于佛教和儒家而言,我觉得在当下道家似乎特别的尴尬,有次我去人大参加宗教界的会,当时有个道长,我跟他聊,他说道家现在资源是最少的。在学术界陈鼓应先生近年力主道家主干说。他说严复、金岳霖、方东美、宗白华这些人是新道家,而且他还说,冯友兰、熊十力等原来被视为新儒家的代表人物,哲学理论的内涵是由道家来的,这方面的影响一直被掩盖。您刚才也说到了,道家其实原来是政教合一,是国家确立的体系。那么,您怎么看陈鼓应先生说的。
龚鹏程:陈先生讲法很有价值,因为现在道家的研究很差,他把很多现象挖出来,呼吁大家更重视它,是非常重要的。他通过重新解读金岳霖、熊十力、冯友兰,说明他们跟道家的关系,我觉得这个也很有意思,确实挖掘了一些所谓证据。
至于道家是不是主干,本来历史上也有争议,因为儒家跟道家的关系本来密切,主要方案是类似的。例如庄子到底算哪一家,一般人当然说属道家。可是我大学一年级就注解《庄子》,就发现解庄有四大派,一从道家讲,一种是把它归到儒家,一种拿佛教义理解庄,还有一种是文章型的解庄。其中把庄子归到儒家的人很不少,义理上也很有见地。⎯⎯⎯这是说儒道并不能确分。
还有就是鲁迅。鲁迅说,大家都以为中国是儒家的社会,据我看,中国底层全是道家。他讲的意思说,老百姓信的还是风水、五行、八卦、迎神拜佛,这种有点巫术型的社会气氛跟行为方式。所以中国文化的根底全在道家。当然他这是批判的。
我们刚刚说,固然中国是个儒家型社会,可是从另个角度说中国是个道教型,或巫术型的社会也未尝不可,而且两者是交互的。说儒家没有这一面也不是,儒家的礼就有招魂仪式,也强调祭祀。故儒家主干或道家主干很难分。社会阶层,各个地区,可能也不一样,受教育多的偏儒家。因此去争辩谁是主干,意义不太大。
对现代人来说,古代谁是主干,又关我什么事?现在重要的是告诉大家道家很重要,过去很重要,但现在怎么办?现在一塌糊涂,既没有道教方面的思想家,大部份都还只是道家哲学史的讨论。哲学史中又还颇多空缺,像我刚刚讲道教原来政教合一,而关于道教政治思想就很少有人讨论。我这几年,因看不惯大家乱写字,所以提倡“文人书法”,认为写字的人总要有点文化,有文士气。其次还要能超脱尘俗,这就须有点仙气,不能像现在书法家这么俗。而如何才能飘飘然有凌云之气?这就得从道教找渊源了。所以我又把道教跟书法的关系梳理了一下,自己也写云篆、符字以示例。道教在书法或整体艺术上,就是长期被忽略的,天天讲禅宗跟艺术,不知道教跟艺术关系更密切。你看宋徽宗是道士,画《富春山居图》的黄公望也是道士,苏东坡的道教渊源也远深于佛教。这些都应该重新阐述发扬,不能只有哲学。
然后,道教跟各种民间巫术、跟先秦的九流十家的关系,也都值得探讨。例如,墨家后来消失了,它的东西遗留在哪里?在道教里。后来孙诒让去做《墨子间诂》,用的就是《道藏》的《墨子》版本。《墨子》怎么在《道藏》里?因为墨子的一部分学问如“墨子五行术”之类是在道教中传承。还有兵家。现在讲兵家的人只知道《孙子兵法》,其实兵法分成好几个系统,《孙子兵法》属于权谋家,就是用计,火攻、间谍等等,兵不厌诈。可是兵法不是只有权谋,还有形势家,讲布阵、行军、大会战的。还有技巧家,攻防技术,墨子就属于这一派。还有一家是阴阳家,出兵时呼风唤雨、选日子、定方位,适合哪里出战。一般民众择日,看今天适不适合出行、上梁、安床、结婚之类。
现在兵家没有这些传承了,都在《道藏》里。日本传去一部分,阴阳师的故事很多,中国只有诸葛亮借东风。
所以道教等于是儒家之外很多学问的综合。在民间也有很多符箓和安定人心的办法,包括风水。这些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它有没有规则或逻辑?怎么判断一个好的风水师和骗子?风水当然是有逻辑的,是《汉书·艺文志》讲的相地之术,属于形法家。今人对中国文化不熟悉,觉得都是胡说八道,其实不然。形法,大者看山川城郭,怎么建城,比如北京城要怎么建。其次盖房子,所谓宫室。讲的是人的居住跟空间关系,最后跟人死后的空间关系,所谓阴宅。现在建筑学界讲空间处理的,开始找好多人去讲风水堪舆。因为过去学西方建筑学,建房子没考虑风水问题,现在才要补课。
如今道家的发扬确实不够,教团的组织管理、传播方式,简直一塌糊涂。我1985年之所以办中华道教学院,就是针对这个。原来道家这些东西都神秘其说,也不能教人。它跟佛教不一样,佛教喜欢弘法,道教却喜欢秘传,父子相传、师徒相传,传给你的还都是隐讳其说或是有欺骗性的。因为天机不可泄露,不能随便告诉你,即使拿到我的本子,里面很多秘字、隐语,你拿到也没用。你说,现代还能这样传播吗?你花钱磕头请人家来学,人家都不来啊!所以当年我要办面向社会的道教学院。希望把道教的学问讲清楚,逐步建立它的传播系统、培养方式。
我还办过一所社会性的学校。大家不是喜欢谈算命、打卦、紫微斗数、四柱推命、风水峦头、中医草药、麻衣柳庄吗?这些,社会上很多人有兴趣,能不能教呢?当然可以。外国就有星座学的学校,专门教星占的,我们一样可以办。找真正好的、正派的老师来教,一样有本科、硕士、博士。到硕士阶段就开始要写论文。考试通过,请一些大学校长来授证。大家觉得很有意义。后来又编了个题库。学风水、算命、姓名学等等的人,都可以读这本教材,考试通过取得证书。这样,既能传播正确的知识和方法,更能杜绝招摇撞骗。也就是说,消灭迷信最好的办法,就是推广正信。凡此等等,现在道教界应该奋发图强了,目前起点太低了,该做的事太多,所以该更加努力。
凤凰网国学:现在有个网络新词,叫佛系青年——是他们崇尚一切随缘、不苛求、崇尚得过且过、不太走心的活法和生活方式,他们对很多事不关心,也不在乎,好像什么都不在意。您怎么看?这是对佛的滥用吧?
龚鹏程:是,这就是滥用。很多人万事不关心,以为这就是禅。其实,禅是很勇猛精进的,对生活是很有力量介入的。所以这就需要讲、需要传播什么是禅,禅的精神是什么。而不是说,懒散的、放松的、一切不在乎的就是禅,这都不对的。面对人生,没什么佛系、没什么道系,痛苦和灾难,你不去找它,它还来找你呢!一日三餐,你不吃还不行,要吃,就得去奔波觅食。你也许可以去练辟谷,但辟得了一时,辟得了一生吗?禅宗为什么现在还得讲?其实它本来是充满革命性,或者说充满个性的,但是现在弄得生活没有热情,或没激情了,这怎么能面对真的生活呢?都是各种假,装模作样的。
采写张弘(凤凰网主笔)
(访谈:张弘,凤凰网主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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