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文|这位教授的文言功力 为何连钱锺书都回信叹服

【编者按】华东师大刘永翔教授的文言六序，钱钟书先生尝赞其“骈偶文至工”“叹为罕觏”，“运典属对之工，后生中恐无与齐眉者，前辈亦须却步”。刘梦溪先生主编之《中国文化》杂志2019年春季号（第四十九期）刊发《蓬远楼书序》六篇，随附刘永翔教授《上钱锺书先生书》及钱先生复函三通，有心者细品，应知云章星斗之华，闳中肆外之气，当世稀见。奇文共欣赏，凤凰网国学受权转载，特表敬忱，惟同好者珍之。

《胡邦彦文存》序

吾师丹徒胡彦龢邦彦先生捐馆二年，遗稿由其哲嗣果文、果威暨友人顾君国华理董付梓。醇儒心血，不致全湮；雒诵其书，师教谆谆、师恩历历，不期续续然现于眉睫、睹于羮墙也。

忆戊午岁，翔之初录为华东师大古籍所研究生也，侥幸得居榜首。尚未入学，先生时方受聘于吾所，闻之，竟高轩枉顾于敝庐。薄殖辁才，见重若此，诚不胜其踧踖。回拜日，翔献诗云：

鸟篆虫书不辨形，十年词赋耗心灵。偶登黄榜真天幸，得拜鸿儒合鼎铭。此日玄亭堪问字，他时绛帐听谈经。只愁奔逸难趋步，孤负先生两眼青。

以先生擅《说文》之学，将为诸生授业，而翔少耽诗赋，于小学未尝究心也。师赐和曰：

黉宫相见欲忘形，更睹诗才见性灵。稽古直疑搜鲁壁，养新聊为诵汤铭。十年无悔雕虫技，百劫仍传相马经。懒拙吾惭书未就，白头自守一毡青。

怜才之意、劝学之心，殷殷于行墨之间，虽次韵之作，竟如原唱焉。先生之诗，精严畅达，贴切浑成，善达他人难达之意，皆此类也。今所录者仅残存之百一耳，惜哉！

自入门下，始与闻六书之旨。考试日，师命作二题，限用文言，翔于一题运以骈俪，先生览之，大称赏，定为优等，批曰：

逸才射策，取高第于掌中；藻思摛文，得玄珠于颔下。顷者四凶当路，十年祸甚焚坑；九有沈渊，百氏默如瘖废。以国常之既乱，致天步之弥艰。文苑凋零，士林寂寞。吁，可悲已！所幸廊庙之栋虽折而堂构更新；黎庶之愤少纾而弦歌复盛。济济髦士，恒矻矻以穷年；巍巍黉宫，亦绳绳而继武。千劫不废，争传相马之经；一脉犹存，自有雕龙之器。盛篇三复，欣慰曷任。敢云修世讲之箴，倘许订忘年之契。所冀益亲坟典，时懔冰渊。笑东坡愤激之谈，谓识字何为，合是百忧之始；念梅村感伤之语，信斯文未丧，终存万古之心。

盖先生自红羊之劫以来，刻刻以吾华夏文脉之绝为殷忧，见后辈如翔者略能存古，以为庶几犹可获一线之传，遂不觉誉过其才耳。师于传统文化死生以之，诚可谓为其所化、托命于斯者矣。其愤语言文字之日讹也，屡于言谈中及之，且撰文发于报章，惜师子之吼，不能惊聋俗而挽颓波也。今集中所存，亦仅先生平素论议之十一云耳。

诸师中翔于先生最为投分，通问最频，且常趋谒焉，先生亦屡以书来。师生之契如此，殆以同好无用之事而不为俗学故耶？函札见颁，笔精墨妙，家父见之，每叹为书记翩翩，少少许能胜人多多许也。其文章尔雅，不惟吾父子好之，亦雅为老师宿儒所推重。如王公瑗仲亦喜诵其简尺；任公二北九十寿辰，独张先生所作寿序于壁，皆可见其赏心具眼焉。

然老师宿儒虽知之，而无用人之柄；掌用人之柄者，则无有能知之者。先生执教中学时，尝上书教育部副贰叶公圣陶，请改教材中谬舛三四百处，精博非上庠诸儒可及，叶公盛赞之，而卒无缘入大学为师也。退老后，始为吾校所聘，人方幸其老遇矣，而未几即以典事者失礼，愤而辞去。翔寿师七十诗所云“讲筵竟废师儒醴，横舍难传国故薪”，即记此事也。

先生耄年每谓翔曰：“愿素心人常相聚也。”又叹曰：“可与言者惟君等二三子耳。”言讫泣下。翔因常挈弟子辈登门，俾瞻耆宿典刑。师见小门生，则以为传灯可望，吾道不孤，喜为之讲论，亦颇足慰玄亭寂寞之心也。翔初以为此乐尚可有数年之期，呜呼，孰知先生竟一旦溘然怛化耶！中心如捣，挽之曰：

直道每弦张，慨华夏语言文字之沦，加疾以呼，异途哭阮公，谱入无双诚不忝；

清才竟匏系，擅古先笔札诗词之妙，登高能赋，愧庄荒陆氏，乾占初九痛何如。

今者遗书问世，天之不欲丧斯文也，当益知之者之数，而不止先师所云吾党二三子已耳，翔僭于此卜文运之盛衰焉。

丙戌九月廿七日龙游弟子刘永翔敬序于海上之蓬远楼

《胡邦彦文存》

《四书诵读》序

诗文之可诵，古犹今也，此夫人而知之者矣。而古之诗可吟，异乎今之诗，则知者已鲜；至古之文亦可吟，异乎今之文，则知者更鲜矣。何则？殆以白话行世，文言久废，解吟者日渐日少之故欤？不知古人之重声调也，文与诗同。声调既贯乎其中，则其可吟也必矣。

人有疑之者，谓古文重声律始于清之桐城派，前此则否。斯似是而非之论也。桐城耆旧盖发之耳，非创之也。原夫文之重声，盖自先秦而已然矣。文欲行远，不徒仗竹帛之写，亦藉乎口耳之传也；不徒凭文彩之炳，亦有仗乎音节之美也。

六艺之文，久经烹炼，义理之精，佐以声文之美，古来学者寝馈于此，烂熟于胸，口不绝吟，此载籍之所书也。然吟调因地而异，吟者多自惬而已，未必悦于众耳也。惟太仓唐蔚芝文治先生取其乡古调，运以神明变化，疾徐中节，轻重惟宜，聆之诚美哉洋洋也。以其自成一格，世称“唐调”。先生往矣，人多忧其调失传，不知神物护持，当代尚有得其灯传者在焉。

海门萧女史善芗，名史家魏公建猷之德配，年九十五矣。少入无锡国专，从蔚芝先生游，爱其吟诵而习之，获其骊珠。有识者忧其湮灭也，火急追逋，录音摄像，余庆其自此得传久远矣。聆其《四书诵读》所录，有响戛金石、声满天地之概，复兼提要钩玄、宣妙发微之效。夫《四书》，朱晦庵之所定，经中之经也，聆女史之高吟，余愈觉其树义之精、立言之妙矣。古文之吟，有益如此，治国故者，其可忽乎哉！其可忽乎哉！

己亥上元龙游晚学刘永翔敬序

《论语诵读》

《左传汇评》序

评点之学，其来旧矣。探“评”之源者，有溯至南朝锺仲伟、刘彦和者。然二贤著作，咸有评而无点。若认此为“评点”之“评”之滥觞，何不更上推至《毛诗序》耶？有以知其不然矣。至于“点”，《礼记·学记》有云：“一年视离经辨志。”“离经”，疏曰：“谓离析经理，使章句断绝也。”“辨志”则以黄儆季《群经说》之辨为确，其言曰：“辨其章恉而标识之也。”能句之、读之，继而标识之矣，则文义自见、章恉自明也。此童蒙初学之事，而有人者取其法笔于竹帛，于是章句之学出矣。然言其为“点”之源，似亦求之过远。评而兼点，要当起于真西山之《文章正宗》、谢叠山之《文章规范》也。斯道历宋元而萌达、至明清而大行。顾人多以此为剖析文心而创，则未免小之乎视其用矣，其未见经史评点而率言之乎？如《左传》，经也，亦史也，此夫人而知之者也。而其书固评点之大宗，其中不独有论文者，亦颇有阐经义及辨史实者焉。茍征其朔，则《公羊》、《谷梁》之说《春秋》大义其庶几乎？

弟子李君卫军，敏事讷言，深思好学，寝馈于《左传》评点之学有年，成《左传汇评》一巨帙，都二百一十万言，意在为《左传》学与夫评点之学增其仓储、大其疆界、深其掘发也。十载之劳，万里之行，历代《左氏》评点之言网罗几尽，读者手此一编，可不假他求矣。

李君搜绍之多，读者开卷即知。而其深造自得之言皆发于自序。评点者何，学界论者虽多，而未有能全惬人意者。李君折中羣言，断以己意，曰：取文字而读之，有所见，笔于原文页上，诠之、品之、议之，所涉则文藻、人物、史事、经学、义理，无施不可，惟训诂考据之类不与焉。此即“评点”之“评”也。而“评”之不丽于原文者则非其类。兹说得吾心矣。

其《左传》评点分期，非茍而定，亦下帷苦读苦索而得也。其言曰：南宋之前，孕育期也；明万历之前，形成期也；万历至明末，发展期也；清初至乾隆朝，全盛期也；嘉庆至民初，延续、余辉期也。五期之定，诚不可易也。

今其书将付手民，李君问序于余。余喜其勇进，乐其有成，而癃老学退思枯，聊缀数语如上。其精其勤，吾知世之知言、知音者必能知之，进而佩之也。

丙申年十一月杪龙游刘永翔寂潮甫序于海上

《左传集评》

《北宋新学与文学》序

昔者周遐寿创言志、载道二派起伏交替之说以述吾国文学史，一时和之者众，而钱槐聚独深非之，以为即以一人之身而言，亦兼有载道、言志二端，每以文而载道，而以诗词言志焉。

二公虽持论不同，而佥区志与道为二矣：谓载道者所言非志，言志者所载非道也。然欤否欤？姑循其本末而探之：

夫道者何耶？当春秋战国之时，九流十家，各道其所道，所谓道术将为天下裂是也。杨朱之为我，言志也，亦载道也；墨翟之利他，载道也，亦言志也。人各言志矣，亦人各载道矣，均自信之笃，何得言所载者非志、所言者非道耶？

顾就其一家者而言之，己之志，其为道也无疑；而他家之志，则其非道也亦无疑，义当攻之、距之者也。而其时诸家无定于一尊者。攻则攻、距则距耳，诸子之徒各载其道，各言其志，固自若也，其志其道，一而已矣。苟其志移矣、易矣，则叛道可耳，尽弃所学而别择异端可耳，固无荣辱斗战于中、祸福倚伏于侧也。迨其既改宗矣，志、道俱迁，二者仍不二其趋也。亦何得言所载者非志、所言者非道耶？

暨乎秦一四海，欲以申韩之术治天下，尊法家之言为正道，贬百家之语为异端，其书则火，其人则坑，言志者钳口，载道声盈耳矣。迨炎汉代秦，黄老于初，而诸子亦得以复兴。又复人各言志、人各载道矣。至汉武之世，雄主御宇，思轨民于一，儒术乃得以独尊。至是而儒之徒，其志为道矣；百氏之流，其志违于道矣。所谓载道云者，载当日之儒一家之道而已。而其道亦非纯乎仲尼氏之道，乃为世主所取舍而以为利其治者。斯庙堂之道也，驱民俾易使之术耳。

于是形上者凝而为形下之器矣，化而为祖宗之制矣，浸假则虽人主亦不能擅改焉。人苟欲立言，合之则为载道，不合则为异端。异端，道所不容，亦世所不许者也。周、钱二公之所谓志，别道而言之，其此之谓乎？夫志，出乎欲，因时随地而变者；而所谓道，则假天理以言之，所谓万古不易者。若是则二者乌得不相龃龉哉！然人畏夫积威之猛，多伪饰以取自容：阴逾检矣，而阳不得不载道，有终身载道而自匿其志者矣，有扬朝廷之旨于此而述己之性情于彼者矣。二公者当有见于今，而推之于古也。周、钱意虽凿枘，而立义之基固无所异也。余以为苟验之于史，诚滔滔者天下皆是矣。顾亦有逆其道而行之者，或闭户而著书，或聚徒以讲学，所述志也，亦其道也，而异乎举世所奉之道者。而世之尚能容者，以其犹称祖述尧舜、周公、孔子之道也。是人者一旦幸而得操天下之柄，或其说为人主所采，一己之志，推而为天下人必遵之道，则所言虽志也，而亦为道矣。

余尝理董王荆公、朱文公之著述矣，读其书，以为二人者即其人也。王氏之道行之于生前，朱氏之道行之于身后。朱氏之志，生前斥为伪学者也，未得亲见列之为达道也；而王氏之志，则由异端而正统而异端，俱其亲历也。察其始末，有以知志、道之分合与夫异端、正道之转移焉。

荆公既有志于澄清矣，以为祖宗不足法、国是宜更张也。苟昌言之，则异端矣，虑尊经者将驳之以为诬圣，尊古者将斥之以为非道矣。因思经书者道之所体，苟诠其义以就我，则我之所志合于经矣、符于道矣。我之所行、我之所言，六经均我注脚矣，攻之者将不可得而借口。此荆公用事，《三经新义》之所由作也，意在一道德、张新法云耳。

当是时也，其志扩而为天下之达道矣，其言志之文尊而为载道之大辂矣。士大夫之非其说者，则叛道也、离经也，贬之斥之可也；而是其说者，则守道也，尊经也，拔之擢之可也。异端者得志，固不容他人亦立异也。于是凡新必善，凡旧必恶，竞进之徒，逢迎以显。道德由是一矣，更施而及于文字。憎异量也，好同体也，憎者除之欲其尽，好者扶之如不及，致苏子瞻叹当时文字之衰，弥望皆黄茅白苇也。夫荆公，善文者也，其制作长留天地，而戕贼文运至于斯极！害文者多善文，太史记之者屡矣，呜呼，岂独临川王氏一人已哉！

迨元祐更化，新法尽废矣，新学为异端矣，非天下之达道矣，一夫之志而已。荆公经世弗遂，退而老于金陵。而其志寻亦迁矣，奉瞿昙氏之道矣，所以注《三经》者移以注佛典矣。平居亦喜为吟风弄月之言，所谓荆公绝句妙天下，多其时所作也。第不知其锺阜骑驴之日，斟酌“鸭绿”“鹅黄”、假借“护田”“排闼”之时，其言志耶，载道耶？为儒之道耶，佛之道耶？言他人之志耶，载自己之道耶？其学诚足以斲伤一国之文脉矣，然果有助于一己之为文耶，抑无与于其间耶？世有好学深思者，必有能心知其意者矣。而周、钱二公之说亦可得而定其是非。

若此者，皆可令后世深长思也。而余以理董羣籍，官家有程，且以多好而喜旁骛，未暇深究也。

门人方君笑一有志于斯，君家学夙承，文史足用，更旁究释氏，研王氏固有余也。下帷数载，成《北宋新学与文学》一稿，余览之，辄发起予助我之叹。吾所未逮，而笑一能之，是非传灯矣，其火自明耳。曩之所思，乃于书中一一得其诠解，首不禁为之累颔也。未知学界以为如何，然书既版行，世必有能知之者，想汝南月旦亦不日而至耳。

著雍困敦春暮龙游刘永翔序于沪西之蓬远楼

《北宋新学与文学》

《光宣诗坛点将录笺证》序

诗坛点将录之作，清诗人铁云舒氏所创也。其源盖出自前代之《东林点将录》，而化宦海党争之具，为词场评骘之资，犹演兵事而为行棋，善哉，其谁曰不可哉？而谈艺论文，自此遂别开一体。其取《水浒》渠魁以配当日诗流，虽游戏之举，实比拟之道也。以比拟为人伦，古人盖有之矣。传曰：“子贡方人。”方者比拟也。端木氏比拟之详，今不可得而知矣。忖度之，想亦以人方人，不出“似之耶、不类耶、胜之耶、不如耶”四者范围耳。此以同类为比拟者也。比拟之用，取之以寓彰瘅也。

亦有以异类为比拟者焉，其旨亦犹是也。古人月旦之辞多喜为之，如锺仲伟《诗品》之“谢诗如芙蓉出水，颜诗如错彩镂金”；“范诗清便宛转，如流风回雪，丘诗点缀暎媚，似落花依草”。方于物矣，而未方于人。袁千里评书，则善以人方，如：“王右军如谢家子弟，纵复不端正者，爽爽有一种风气。”“羊欣书如大家婢为夫人，虽处其位，而举止羞涩，终不似真。”后世如张芸叟“梅圣俞如深山道人，草衣木食，王公大人见之，不觉屈膝”之句、敖器之“魏武帝如幽燕老将，气韵沈雄；曹子建如三河少年，风流自赏”之言，皆绍其所为也。然佥泛泛而比，未径以今之某人拟诸古之某人也。为之，则自《东林点将录》始。且采之小说，拟取其似，人逾于百，此诚前世所无者，甚矣小人之善创也。瓶水之《录》，师其造意则为沿，用之诗坛可谓创。近世汪氏辟疆效而作《光宣诗坛点将录》，钱公仲联更继而作《近百年诗坛点将录》，沿其形而寓其创，诸谈言微中处，亦每足令人颔首而笑也。今湖海之士亦有慕而赓扬者，兹体之沿诚未有已也。

弟子王培军好读近世诗，欲取汪《录》而笺注之，以为博士学位论文。访之于余，余告之曰：

“观诸公点将之录，虽若弄狡狯然，而彼时以诗鸣者固历历然矣，其可忽乎哉！顾余于此盖有不惬于心者数焉。”

“拟于不伦，一也。夫梁山，揭竿以抗朝廷者也，故有部伍焉，有上下焉。以之拟东林犹可，党人间固有纲纪部勒存焉。而诗人则犹散仙然，纵并世而居，固不相统属也。指某人为宋江矣，为卢俊义矣，其能以金鼓指挥诸诗人之进退耶？舒《录》以袁简斋为及时雨，以其声气之盛，犹殆庶几；汪《录》以陈散原为宋江，学其诗者几何耶？陈石遗固已先我而言之矣。”

“拟之之道非一，二也。即以汪《录》言之，有以等第拟之者，如以诗坛都头领天魁、天罡二星之拟陈伯严、郑苏堪是也，此犹可谓据诗之品第而定，余则大不然矣，率取其自以为似者而拟之耳。细绎之：有以诨名拟者，如以丧门神之配谭壮飞，铁叫子之配恽薇孙是也。有以姓氏拟者，如黄信之比黄晦闻，刘唐之比刘裴村是也。有揣其身分者矣，如李梅盦为道士，则配以公孙胜；宝竹坡为宗室，则配以柴进是也。有以所操之业拟之者矣，如安道全之比王聘三，朱富之比张楞严是也。有以形貌拟之者矣，如美髯公朱仝之比梁节庵，白面郎君郑天寿之比吴董卿是也。有以性情行止拟之者矣，如天速星之比康南海，王英之比廉惠卿是也。诗人有昆仲二人者，则每拟之以兄弟，如以解珍、解宝之配程伯翰、程子大，蔡福、蔡庆之配方地山、方泽山是也。茍不论诗而论人，以吹毛索瘢之心而务求其似，何处不可得‘将无同’三字耶？纵肖矣、类矣、似矣，然则果何与于诗耶？果何与于诗艺之高下优劣耶？”

“持门户之见，快恩仇之报，褒贬随心，三也。如汪《录》以江西体为尊，非公论也，言之者众矣，如余则宁读樊山、实甫耳。又如石遗，同光体之诗论家也，其时亦无足与并立者，而汪氏憎之，乃贬之为地煞星中之朱武，人多以为过也。其上散原而次弢庵，人亦有非之者。至其所甚恶者，则侪诸地贼、地狗、地耗之列。不特此也，汪氏且阿私友朋而自乱其例，程穆庵、胡翔冬辈民国诗人竟皆阑入其间。嘻，亦甚矣哉！”

“之数弊者，皆其体之先天不足、作者之予智自雄有以致之。后之踵为者，亦难以免乎此也。虽然，为录者固熟谂当日之诗坛，而为我详列诸诗人之名氏矣。其中颇有遗集无传、诸史不载者，赖以存其姓字。此吾之所以犹许其不可忽者也。且所记轶事，可备掌故。其评品虽未必公，亦可备一家言。既为一家言矣，则必善弊两存。吾子欲为之笺，必留其善而去其弊而后可。舒《录》已去《东林录》蛇蝎之毒矣，君能药方湖氏自圣之颠乎？”

培军不以为忤，乃下帷苦读冥搜，倾全力以注其《录》，三年而书成。余览之，喜其条例之善、注释之精：汪氏所笔则究其出处，如是则沿创分矣；他人之说则取以纠偏，如是则平允得矣；简略之处则补之以详，如是则幽隐显矣。汪氏则存其独见之异，读者则获其兼听之明，光宣诗坛，如视诸掌矣。兹《录》之增光加价，皆吾培军之力也，犹裴松之之于《三国志》、刘孝标之于《世说新语》矣。辟疆而服善，地下有灵，吾知其必许为后世子云，肃衣冠而拜之也。

戊子三月龙游刘永翔序于海上之蓬远楼

《光宣诗坛点将录笺证》

《沈曾植年谱长编》序

年谱之作，盖创自赵宋也。自是遂为著述之一体，迄今蔚为大观焉。而其制作，则有难焉，有易焉。大率以谱古人为易，以谱近人为难。谱主之年代逾古，则文献逾稀，网罗为易，而翔实为难，欲岁岁而志之，终不免乎曳白也。然我之所阙，人补亦难，缘其所见未必能过于我也。而谱主之年代逾晚，则文献逾多，顾散在四方、晦于二酉，搜采弥艰，而我之未睹，人或瞥观，一事不录，一人不列，必有掇拾于后者矣。

门人许君全胜病王公瑗仲沈子培年谱之简略也，拟重为谱之，以为博士学位论文。余曰：“寐叟先生素所钦服者也。身处光宣之末世，学凌乾嘉之大儒，虽抱殷顽之志，而天爵之高，人罕能及，苟谱学人，兹为首选矣。然其平生为学之深、行事之笃、交结之广，世之描画者伙矣，势不能遍观尽览，吾恐谱甫出而訾议者如影随之矣。子宁不畏之耶？”曰：“佩其人，虽难，固所乐为也。苟有漏略，则诚所未知，他日人能补之，益者三友，亦所乐闻也。”余又曰：“今人率重义理而轻考据，成痼疾矣，以年谱而为学位论文，世儒必有摈之者。”全胜曰：“先生以为可则可矣，学界必有与先生同所见者。”余感其坚，许之。

全胜于是退而作谱，访于寰宇，咨于瀛海，目昏渠阁之贮，手缁故纸之尘，凡近人笔札所及、报章杂志所载，凡有关嘉兴先生一字一句者，罔不搜罗。甚而闻拍卖会有乙庵手迹，亦必百计求一寓目焉。

三年而年谱成，凡六十万字之巨。付之答辩，赴会者皆吾申上庠名宿，咸交口称之，第为上等，而无斥之者。此全胜所谓与吾同所见者非耶？噫，吾之始虑过矣。

吾校遂荐之参选全国百篇优秀博士论文，佥以为有望焉，而卒以不属论议文落之，仅获提名焉。呜呼，吾之始虑终未为过也！

继而中华书局闻之，愿为付梓，全胜所谓与吾同所见者世果不鲜也，而全胜两遇之，幸矣。

抑全胜谓余曰：“乙庵史料，海内外藏弆尚有不轻易示人者，补订尚有待异日也。”余曰：“兹谱问世，益友自至，俟之可也。”自知不足，吾知其进之未有涯也。

丁亥五月龙游刘永翔序于海上之蓬远楼

《沈曾植年谱长编》

上錢鍾書先生書

默存前輩先生道席：每依北斗，遙望文星；常坐南榮，驚歎學海。自愧散如樗櫟，難為桃李於宮牆；陋比蓬茅，敢獻芹萍於夏屋。學雖類乎畫狗，習未免於塗鴉。偶為螻蟈之鳴，竟引鳳鸞之嘯。人皆目為燕石，公獨譽若隋珠。且助以鴻文，勉其蛾術。龍門一品，侯不求封；鶴嶺千年，仙何足羨。感垂青于望外，有所白於尊前：翔於越下材，春申寄客。命常多舛，生實不辰。歲在丁酉，時甫十齡。朝廷生弭謗之心，寰海起防川之役。 家嚴樂在育才，方勤于周序；直能忤物，難免乎羅鉗。名登黨人之碑，家墮僇民之籍。始則謫遷於隴畝，後則編管于閭閻。然獄雖沉三字之冤，節未改孤忠之介。夢尚縈乎白鹿，望猶寄于金雞。詎意蒼狗雲成，紅羊劫起。身竟箝于楚市，命僅脫于秦坑！嗚呼，畢鄭玄辰巳之年，死猶可羨；入柴望丙丁之鑒，生祇堪傷！翔則初為失業之徒，長逾七載；後作賃傭之保，始值一錢。塵海相輕，淚河久竭。貧賤之驕彌固，性情之僻漸成。逢此百罹，既迷寶筏；鬱茲孤憤，思借毛錐。遂棄舊祀之般倕，樂新知之屈宋。假齊晏楹間之帙，見誚四癡；求嬴秦火後之編，常艱一覽。由是僅成雜學，未有專攻。然窮搜竹帛之勞，可抵江山之助。不徒己意，稍解形言；即遇他心，亦知逆志。工餘嘗讀六代聲詩，三唐篇什。常見思婦樓頭之柳，每成詩人筆底之花。水畔柔條，非獨贈離之物；門前弱縷，兼為寄遠之枝。白玉樓中，嘗儲古錦；青蓮鄉里，早付吟杯。擁鼻長哦，會心不遠。欲明古誼，宜廢舊箋。遂筆之于觚、藏之於篋。誠不意他日拂去封塵而達於巌電也。若天遲悔禍，地竟絕維。其時欲求覆瓿而猶難，冀脫燒薪其奚望哉！而翔也轍鮒自不堪久涸，肆魚亦唯有橫陳耳。所幸九有難沈，四凶終殛。湯網開而黨錮解，楚囚釋以冤獄平。 家嚴黌宇重回，教筵復掌。翔則石猶可煉，桐未全焦。戊午歲，以同等學力考入華東師範大學古籍研究所為研究生。從此置身莊嶽之間，學步邯鄲之市。兩年畢業留所。學慚半豹，命作校書；才謝八叉，除為助教。人笑溺蟲魚之學，自欣識鳥獸之名。嘗與同學理董本師 徐聲越震堮先生世說新語校箋一稿，已付手民；自作清波雜志校注一種，亦已稿成泰半。又與 家父合注袁簡齋續詩品一種，其中恭錄尊說獨多。緣 家君足繭群山，惟尊岱嶽；心香一瓣，長在梁溪。翔自解庭趨，即承家訓。讀養新之錄，已為私淑之門生；作稽古之編，自必折衷於夫子。今也何期大筆，謬及微名。快勝鸞驂，歡形雀躍。拜華夏無雙之士，可免先容；占乾元第二之爻，尚期後驗。茲特敬憑雁字，遙表蟻忱。幷將平居讀大著時所識，另紙恭呈。妄以涓埃，貢於山海。負暄之獻，固屬堪嗤；映雪之勤，倘猶可取。唯我公有以正之。肅此，虔請

著安，伏祈

垂鑒。

             晚學劉永翔敬上

           一九八三年四月十六日

【作者与钱钟书先生往来信札，兹征得刘教授同意选刊钱钟书先生三通复函于此，谨致谢忱！】

*作者：刘永翔，华东师范大学古籍研究所教授。本文《蓬远楼书序》原刊于《中国文化》2019年春季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