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弃疾:善用李逵笔调写黛玉,可后人只学到了乱砍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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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弃疾:善用李逵笔调写黛玉,可后人只学到了乱砍一气

今天(9月6日)是顾随忌辰。顾 随(1897年2月13日——1960年9月6日),本名顾宝随,字羡季,笔名苦水,别号驼庵。他是中国韵文、散文作家,理论批评家,美学鉴赏家,讲授艺术家,禅学家,书法家,文化学术研著专家。

1920年北京大学英文系毕业后即从事教育事业。长期任教于燕京大学、辅仁大学、北京大学、河北大学等高校。顾随的学生、红学泰斗周汝昌曾这样评价他:“一位正直的诗人,而同时又是一位深邃的学者,一位极出色的大师级的哲人巨匠。”

顾随一生作了大量的古典文学特别是古典韵文的研究,著作颇丰。1943年完成《倦驼庵稼轩词说》、《倦驼庵东坡词说》两书。本文选自顾随口述,其学生叶嘉莹记录的《中国古典诗词感发》,章节原标题为:稼轩词心解。

一个天才是一颗彗星,不知何所自来, 不知何往而去。西洋称天才为彗星;在中国, 屈原是一颗彗星。此外, 诗中太白, 词中稼轩。

辛稼轩, 山东人,性情豪爽、 热烈, 少年带兵, 而读书甚多, 写词有特殊作风, 其字法、 句法便为他词人所无。辛词如生铁铸成, 此盖稼轩一绝。虽然有时也写糟了, 鲁莽灭裂。

稼轩是极热心、极有责任心的一个人, 是中国旧文学之革命者。我们看不出这个是我们对不起稼轩, 不是稼轩对不起我们。

余欲以新眼光、新估价去看稼轩词。

01/ 以《水浒》笔法写《红楼》

稼轩有一首《江城子》 :

宝钗飞凤鬓惊鸾。望重欢。水云宽。肠断新来, 翠被粉香残。待得来时春尽也,梅著子, 笋成竿。

湘筠帘卷泪痕斑。珮声闲。玉垂环。个里温柔, 容我老其间。却笑将军三羽箭, 何日去,定天山。

稼轩此首《江城子》以辞论, 前片佳;而以意论, 其用意盖在后片。

“凤钗”、“鸾鬓”在词中用得非常多, 但都是死的, 而稼轩一写, “宝钗飞凤鬓惊鸾”, 真动,活了, 真好!

中国词传统是静, 而辛词是动。这是以《水浒传》笔法写《红楼梦》 , 以画李逵的笔调画林黛玉。这很险, 很容易失败, 但他成功了, 而且是最大成功。

如戏中老谭有时有衫子(青衣) 腔, 花脸走女子步, 将女性美加在男人身上,能增加男性的美;但此一点还无人知道:

将男性美加在女性身上,能增加女性美。词中只稼轩一人知道, 他有极健康的体魄, 而同时又有极纤细的感觉。

《水浒传》

《红楼梦》 中写女性感觉,真是够纤细。中国现代应该有一部书写现代女性。丁玲要将男性美写在女性身上, 但失败了;冰心写女性的锐敏纤细是旧式的, 不是现代的。我们虽知道这个道理, 也写不出来,真没办法。若有人能写出现代女性, 一定是一绝。

此句“言中之物”甚好, 而又有“物外之言”, 真美。

“望重欢, 水云宽”, “水云宽”言空间距离,天涯海角。“肠断新来, 翠被粉香残”, 初离别时翠被尚有余香, 今则并余香亦“残”矣。“水云宽”是二人空间距离的远, “粉香残”是二人分离时间的久, 以前还可闻见粉香, 现在连粉香也闻不到了,非“肠断”不可——写柔情而用健笔。 “望重欢”, 希望她来, 但即使待得她来, 也是“春尽也, 梅结子, 笋成竿”, 好时候都过去了。这是说根本你就不该走。你走了, 慢说不再来,就是来了, 把好时候也过去了, 正如元曲所言“欢欢喜喜, 盼的他回来, 凄凄凉凉老了人也”(刘庭信[双调·折桂令] 《忆别》 ) 。 稼轩不但带“军”气, 且带梁山水泊气, 写来斩尽杀绝。看其写柔情百折, 不用《红楼》笔法, 而用《水浒》 笔法, 此稼轩所以为稼轩。稼轩是英雄, 不是伟人, 他是要为人类,但又总是想显显自己的本领。放翁亦有诗句云:圣朝不用征辽将, 虚老龙门一少年。(《建安遣兴》 )

放翁与稼轩是好朋友,一个面貌, 一鼻孔出气。然以艺术论, 放翁不及稼轩。

02/ 辛弃疾的烂词

人各有个性,写好了, 是此作风;写坏了,也还是此作风。如稼轩《卜算子·饮酒成病》 :

一个去学仙, 一个去学佛。仙饮千杯醉似泥,皮骨如金石。不饮便康强, 佛寿须千百。八十余年入涅槃, 且进杯中物。

这首词写糟了,鲁莽灭裂。

初学词者, 往往喜欢此类词。然此在词中乃是邪道, 非正宗。

承认其为文学作品已是让步, 何况说是好的作品?

其实最终说来,这样的词连文学作品都够不上。文学作品好坏之比较, 可就内容与形式两方面看。一种作品, 内容读了以后令人活着有劲,有兴趣, 这便是好的作品;当然还要外表——文辞表现得好、 合适, 即文辞与所描写之物及心中感情相合。

但有外表,没有内容, 不成;但有内容,没有外表,也不成,如人有灵有肉,不可或缺。叶天士说:“六脉平和, 非仙即怪。”

人只有肉无灵,不是真正的人;而若有灵无肉, 亦非仙即怪, 灵、肉二元,但必须调和为一元。

叶天士,中医温病学家

一切文学作品中皆有诗的成分,皆须讲“美”, 何况韵文?何况词?

此首《卜算子》与前首《江城子》 , 实为一个写法, 而一真好, 一真糟。

文学作品要有言中之物,又要有物外之言。言中之物与物外之言, 缺一不可。适之先生有一口号:不作言之无物的文字。(《建设的文学革命论》)

胡先生乐观,然有时易陷于武断。说“言中有物”, 而什么是“物”呢?文学要有思想、 感觉、感情, 但只有这个还不成。如稼轩“湘筠帘卷泪痕斑”, 只是说把珠帘卷起来, 而稼轩说“湘筠帘卷泪痕斑”。他说得好, 说得好能使别人相信,能蛊惑人。希特勒讲演能煽动人,然欲能煽动,必先能蛊惑。(希氏半生成就便在讲演。) 文学尤其如此, 要说得好。

稼轩可以说是“不作言之无物的文字”, 但其失败有时候便在只剩言中之物而没有物外之言了。

其《卜算子·饮酒成病》 没味。味从哪儿来?从物外之言来。

03/ 最尊重女性的词人

辛稼轩《祝英台近·晚春》 :

宝钗分, 桃叶渡,烟柳暗南浦。怕上层楼,十日九风雨。断肠片片飞红, 都无人管, 更谁唤、 啼莺声住。

鬓边觑。试把花卜归期, 才簪又重数。罗帐灯昏, 哽咽梦中语。是他春带愁来,春归何处。却不解、 带将愁去。

“怕上”一作“陌上”, “更谁”一作“倩谁”。

茅盾有一文说,要有安定生活, 才能有安定心情, 而创作必要有安定心情。然则没有安定心情、 安定生活, 便不能创作了么?不然, 不然!没有安定生活, 也要有安定心情。要提得起,要放得下。

而现在是想要提起, 哪能提起;想不放下, 不得不放下。

在不安定的生活中,也要养成安定心情, 许多伟人之成功都如此, 如马克·吐温(Mark Twain)、 如莎士比亚(Shakespeare) 。列夫·托尔斯泰(Lev Tolstoy)是大富翁, 晚年欲出家, 自以为一切皆很好, 名誉、 地位、创作、 宗教, 只有一种遗憾, 太有钱, 总想离开家。高尔基(Gorky) 对托尔斯泰很佩服、 敬仰, 但有时总要讽刺他一下, 便是托氏总想把自己表现得伟大。 高尔基的《文录》(鲁迅编) 其中有一篇关于托尔斯泰的回忆录, 高尔基在文中讽刺他, 说他想做一种man-god。我们虽无托尔斯泰的富裕, 便不写了么?莎士比亚与马克·吐温虽穷,不是也写出那样不朽的东西么?此虽关乎天才, 但我们不能只靠天。人应该发掘自己的天才, 发掘不出也要养成, 尤其干才, 是训练出来的。

稼轩无论政治、军事、 文学, 皆可观, 在词史上是有数人物。说稼轩似老杜也还不然, 老杜还只是一个秀才, 稼轩则“上马杀贼, 下马草露布”。辛氏做官虽也不小, 但意不在做官, 是要做点事。他有两句词:此身忘事浑容易,使世相忘却自难。(《鹧鸪天·戊午拜复职奉词之命》 ) 这样一个热心肠、有本领的人, 而社会不相容。若以作风论, 辛颇似杜, 感情丰富, 力量充足, 往古来今仅稼轩与杜相近。但稼轩有一着老杜还没有, 便是辛有干才。我们感情丰富才不说空话,力量充足才能做点事情。但只此还不够,还要有干才。稼轩真有干才, 自其小传可看出这点。老杜不成。

稼轩此点颇似魏武帝老曹。老曹原也感情丰富, 只是后来狠心狠得把感情压下去了。世上本没有办不成的事情。(而现在中国几十年教育的失败, 便是书本与生活打不到一块儿。)

稼轩有干才, 其伟处在有性情、 有境界,即以气象论, 亦有扬素波、干青云之概, 岂后世龌龊小生所可拟耶!

辛弃疾手札

《祝英台近》写“晚春”, 一提“晚春”, 便都想到落花飞絮, 想到的是景。而稼轩是最不会写景的,他纯粹写景的作品多是失败的。但如:

“点火樱桃, 照一架荼蘼如雪。”(《满江红》 )

如此之开端,真好, 真响!《满江红》 该用入声韵, 而除稼轩外, 别人作出多是哑的。稼轩词, 即其音之饱满便可知其内在力量是饱满的、是诚的。(“月黑杀人地, 风高放火天”二句, 亦然。) 《水浒传》 写武松鸳鸯楼上杀完人, “蘸着血, 去白粉壁墙上大写下八字道:‘杀人者打虎武松也!’”。金圣叹批:“请试掷地, 当作金石声。”辛此“点火樱桃, 照一架荼蘼如雪”, 亦然。写景没有写得这么有力的。魏武、 老杜也有力,但他们是十分力气使八分,稼轩十二分力气使廿四分。但写景不能这样写, 前边使力太多, 后边无以为继。

稼轩此首《祝英台近》若讲做男性之言,与后片不合, 不如全当做女性之言。“鬓边觑”、 “花卜归期”, 感情很热烈、 很忠实, 不用说, 而且也美。辛词往往以力代替美, 清真词以美胜于力。前所举“天远难穷休久望”之一首《满江红》 就代表力量, 这样词要没有劲, 非糟不可,而“花卜归期, 才簪又重数”, 真美。

稼轩虽是老粗,但真能写女性, 了解女性,而且最尊重对方女性人格。此一点两宋无人能及, 便苏髯亦不成。

辛写女性总将对方人格放在自己平等地位, 周清真、 柳耆卿都把女性看成玩物,而稼轩写得严肃。

“花卜归期, 才簪又重数”, 可见心不在花。清醒时是“花卜归期”, 睡梦中是“哽咽梦中语:是他春带愁来, 春归何处?却不解、 带将愁去”。

04/ 英雄手段与诗人感觉

辛稼轩《满江红》 :

家住江南, 又过了、 清明寒食。花径里、一番风雨, 一番狼藉。流水暗随红粉去, 园林渐觉清阴密。算年年、 落尽刺桐花, 寒无力。

庭院静, 空相忆。无说处, 闲愁极。怕流莺乳燕, 得知消息。尺素如今何处也?彩云依旧无踪迹。慢教人、 羞去上层楼, 平芜碧。

木叶落, 长年悲。(《淮南子》 )

木叶落可悲,尤其在长年, 以其来日无多,去日苦多。古人弄诗词, 因他有闲情逸致;而现在世界, 不允许我们如此了。善恶是非, 现在已成为过去的名词。现在世界, 不但不允许我们有闲情逸致,简直不允许我们讨论是非善恶。我们一个人要做两个人的事情, 纵使累得倒下、 趴下, 但一口气在, 此心不死, 我们就要干。这不是正义, 不是是非善恶,是事实,铁的事实。你不把别人打出去, 你就活不了。惜老怜贫是古时的仁义道德。在现在,要说“我不想忙”、 “我不想负责任”, 便如同说“饿了不想吃饭”, 不是糊涂, 便是骗人。要说没饭可吃便赶快要想法吃饭, 说别人是有慈悲的、有同情的, 这话很可怜(别人无所用其慈悲) 。世上仗着别人同情、 慈悲活着的, 是什么人呢!我们不能这样活着。

与其满腹钩心斗角而满口风花雪月,还不如就把他的钩心斗角写出来呢。“月黑杀人地, 风高放火天”之好, 便因其有力, 诚!诚, 不论字意, 一读其音便知。学文学应当朗读,因为如此, 不但能欣赏文学美, 且能体会古人心情, 感觉古人之力、 古人之情。

前人将词分为婉约、豪放二派, 吾人不可如此。如辛稼轩, 人多将其列为豪放一派。而我们读其词不可只看为一味豪放。《水浒》李大哥是一味颟顸, 而稼轩非一味豪放。即如稼轩之豪放,亦绝非粗鲁颟, 而一般说豪放但指粗鲁颟,其实粗鲁颟乃辛之短处。人有不虞之誉,有求全之毁。稼轩是有短处, 但不可只认其短处, 而将其长处全看不出。

人都说辛词好,而其好处何在?一说满拧。辛有英雄的手段, 有诗人的感觉, 二者难得兼而有之。这一点辛很似曹孟德, 不用说心肠、正义、慈悲, 但他有诗人的力、 诗人的诚、 诗人的感觉。在中国诗史上, 盖只有曹、 辛二人如此。诗人多无英雄手段, 而英雄可有诗人感情,曹与辛于此二者盖能兼之。老杜不成。老杜也不免诗人之情胜过英雄手段, 便因老杜只是“光杆”诗人。

稼轩是承认现实而又想办法干的人,同时还是诗人。一个英雄太承认铁的事实, 太要想办法, 往往不能产生诗的美;一个诗人能有诗人的美, 又往往逃避现实。只有稼轩, 不但承认铁的事实, 没有办法去想办法,实在没办法也认了;而且还要以诗的语言表现出来。稼轩有其诗情、诗感。中国诗, 最俊美的是诗的感觉, 即使没有伟大高深的意义, 但美。如“杨柳依依”、 “雨雪霏霏”(《诗经·小雅·采薇》 ) , 若连此美也感觉不出, 那就不用学诗了。

莫避春阴上马迟,春来未有不阴时。(《鹧鸪天·送欧阳国瑞入吴中》 )此二句, 连老杜也写不出来。“莫避春阴上马迟”, 不用管阴不阴, 只问该上马不该, 该走不该, 该走该上马,你就上马走吧, “春来未有不阴时”!

我们不生于华胥之国, 不能为葛天氏之民, 便不能等太平了再读书, 这是铁的事实。一般人都逃避现实, 逃避现实的人便是不负责任的人、偷懒的人, 不是生在此世的人。我们要承认现实中铁的事实, 同时要在此铁的事实中想办法。

如人病入膏肓, 没有办法了, 等法子, 不可为;没办法, 想办法去实行;实在没办法, 只好悬崖放手了。“莫避春阴上马迟, 春来未有不阴时”, 认了!

稼轩有时亦用力太过,如其咏梅词之《最高楼》 “换头”:甚唤得雪来白倒雪, 便唤得月来香煞月。

中国咏梅名句是:疏影横斜水清浅, 暗香浮动月黄昏。(林逋《山园小悔》)林氏此二句实不甚高而甚有名。余不是不欣赏静的境界, 但不喜欢此二句。此二句似鬼非人, 太清太高了, 便不是人, 不是仙便是鬼, 人是有血、 有肉、 有力、有气的。

如说“疏影横斜”二句是清高, 恐怕也不见得。“甚唤得雪来白倒雪, 便唤得月来香煞月。”不能只看其捣乱, 似白话, 要看其力、诚、 当行。

05/ 结语

后人学稼轩多犯二病:一为忘掉稼轩才高,二为不能“入”。

忘掉稼轩才高,则学之乱来。稼轩“才气纵横”, 绝非鲁莽, 不是《水浒》 中李大哥蛮砍, 忘此而学之乃乱来。

稼轩能“入”, 深入人心, 深入人生核心, 咀嚼人生真味。

常人但见稼轩词中说理, 不知稼轩所说是什么理, 他也说理,也不思量自己说的什么理。

常人既不了解稼轩之才气, 又不了解稼轩之思想, 所以胆大敢学。

然而, 要紧之处还在“感情浓挚”。

稼轩最多情, 什么都是真格的。此直似杜工部、 陶渊明、屈灵均, 天才的精神多有相通处。

“情感浓挚”作不出来, 所以千百年后读稼轩词仍受其感动。

本文摘自

书名:《中国古典诗词感发》 作者: 顾随 / 叶嘉莹(笔记)

出版社: 北京大学出版社

出版年: 2012-6-1

责编:_童_指杏花村

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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