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文人笔下的重阳节:高雅的菊花诗和生动的菊花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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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文人笔下的重阳节:高雅的菊花诗和生动的菊花名

2019年09月30日 06:56:02
来源:少读红楼

重阳节,是我国古代民间的传统节日,约起源于上古时期,原本是作为秋季丰收祭祀活动而存在,具有一定的宗教性质,于春秋战国时期初步成形,在西汉时得到普及,唐代以后开始逐渐鼎盛繁荣。

唐代诗人的许多诗作中,多有关于重阳节的记载,如孟浩然《过故人庄》: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李白《九月十日即事》:菊花何太苦,遭此两重阳?说明最晚在唐代,重阳节已有赏菊习俗。

宋代孟元老《东京梦华录》记载:九月重阳,都下赏菊,有数种:其黄白色蕊若莲房,曰万龄菊;粉红色曰桃花菊,白而檀心曰木香菊,黄色而圆者曰金铃菊,纯白而大者曰喜容菊,无处无之。

由此可知古代重阳赏菊习俗盛极一时,且菊花种类多样。作为描写古代社会风情,世俗人情的小说《金瓶梅》和《红楼梦》,笑笑生和曹雪芹也都写到重阳赏菊习俗,但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笔墨,一写菊花名,一写菊花诗。一写菊花品种之多,一写菊花诗题之广,各有出彩之处。

《水浒传》七十一回梁山泊英雄排座次,有段文字写道:又早秋凉,重阳节近。宋江便叫宋清安排大筵席,会众兄弟同赏菊花,唤做菊花之会。《金瓶梅》和《红楼梦》里对于重阳赏菊的描写,也可称为两次各有所长的“菊花之会”,一曰菊花美名之会,一曰菊花诗题之会。

先看笑笑生笔下的重阳赏菊。《金瓶梅》中不止一次写到重阳节,第十三回、六十一回,都曾详细写到重阳,尤其六十一回,这一回的回目即是:李瓶儿带病宴重阳。

笑笑生借应伯爵、常时节等西门庆热结弟兄之眼,写出了重阳时节,品类繁多的菊花,各自争奇斗艳的景况,看似写菊,实则大有深意。

且说西门庆到于小卷棚翡翠轩,只见应伯爵与常时节在松墙下正看菊花。原来松墙两边,摆放二十盆,都是七尺高,各样有名的菊花。也有大红袍、状元红、紫袍金带、白粉西、黄粉西、满天星、醉杨妃、玉牡丹、鹅毛菊、鸳鸯花之类。

不了解菊花者,读这段文字,可能会认为笑笑生在卖弄学问,或者根本就是他杜撰出来的一些花名,也许现实中都不存在,这可就冤枉了笑笑生了,这些菊花种类,在明人王象晋所著的《群芳谱》里都可以查到。

《群芳谱》全书一共30卷,40余万字,是专门介绍植物栽培的著作,写作成书于万历年间,记载的植物达400余种。后在清代康熙年间进行了扩充,遂成《广群芳谱》100卷。

如文中所说的大红袍,其描述为:蓓蕾如泥金,初开朱红,瓣尖而细长,体厚,径可二寸以上。满天星:一名蜂铃菊。春苗掇去其颠,歧而又掇,掇而又歧,至秋而一干数千百朵。鹅毛菊:一名鹅儿黄。开以九月,淡黄,纤如细毛,生于花萼上。

由此可知,笑笑生笔下的这些菊花,在生活中都是实有的,并非杜撰而来,这些菊花形态各异,叫法不一,千姿百态,千娇百媚,于重阳日赏玩,可以说极一时之盛。

此时节令为三秋时节,百花早已凋零。王勃《滕王阁序》有: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此时只有菊花傲霜,挺立于世,也正应验了黄巢诗里描述的: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好一个“满城尽带黄金甲”。

笑笑生为什么不写菊花诗,而大写其品类呢?他不以诗品菊,非其不能也,他是以菊花品类之盛之多,暗示西门庆之豪奢。西门庆是当地一霸,胸无点墨,却家资巨万,因此笑笑生通过菊花种类之多之繁,写出了发迹后的西门庆嘴脸。

一向善于察言观色、溜须拍马的应伯爵“只顾夸奖不尽好菊花”还问是哪里哪里来的,西门庆说是砖厂刘太监送的,应伯爵又道:花到不打紧,这盆正是官窑双箍邓浆盆,都是用绢罗打,用脚跐过泥,才烧造这个物儿,与苏州邓浆砖一个样儿做法,如今那里寻去。

这段话,即便我们不懂这些工艺,但听应伯爵如此一说,也能想象到,西门庆此时有多豪富。不仅汇集了天下菊花,供一家之赏玩,即便是盛菊花的盆,都有讲究。且这话不是他买来的,而是人送的,更能显出此时西门庆急速蹿升的社会地位。

“邓浆”是古代制造陶瓷器物时,将陶土原料过滤极细的一种工艺。官窑是南宋宋高宗时期一些窑口专为宫廷烧制的瓷器,供御捡退,在当时俗称官窑。宋代的五大名窑官哥汝定钧,官窑位居首位,可知其名贵。

在过去,重阳节赏菊,对于贫穷之家来说,可能连一盆菊花,都难得看到。而西门庆家却摆放了二十盆七尺高的各式各样的菊花。我们常用“七尺男儿”形容顶天立地满怀抱负的男子,可以想象一下,置身于二十盆七尺高的菊花间,是一种什么场面。

因此,笑笑生笔下的重阳赏菊,其实意不在赏,而在以菊花之盛展示西门家的财富与豪奢,这也是西门庆的鼎盛时期,更以此写尽应伯爵等门下清客丑陋嘴脸,同时,也反映出当时蔚然成风的重阳赏菊风俗。

再来看曹雪芹笔下的重阳赏菊,则完全是另一种写法。

红楼梦里关于重阳赏菊的情节,主要在三十七、三十八两回,起始于探春起诗社,贾芸送海棠,因湘云来晚,要做一个东道,于是夜里就跟宝钗提议做一个菊花诗,宝钗说“菊花倒也合景”可知此时正是重阳前后。

确定了要作菊花诗之后,宝钗湘云二人便夜拟菊花题,最后确定了十二道菊花题,且各有讲究,并被博学多识的宝姐姐排好了次序。

起首是《忆菊》;忆之不得,故访,第二是《访菊》;访之既得,便种,第三是《种菊》;种既盛开,故相对而赏,第四是《对菊》;相对而兴有余,故折来供瓶为玩,第五是《供菊》;既供而不吟,亦觉菊无彩色,第六便是《咏菊》;既入词章,不可不供笔墨,第七便是《画菊》;既为菊如是碌碌,究竟不知菊有何妙处,不禁有所问,第八便是《问菊》;菊如解语,使人狂喜不禁,第九便是《簪菊》;如此人事虽尽,犹有菊之可咏者,《菊影》《菊梦》二首续在第十第十一;末卷便以《残菊》总收前题之盛。这便是三秋的妙景妙事都有了。

这是曹雪芹笔下的赏菊,对比笑笑生的数十种菊花之名,曹雪芹别具一格,以十二首菊花诗咏菊。更令人称奇的是,笑笑生写菊,是眼前之菊,实有其物,眼见其盛;而曹雪芹写菊,是心中之菊,口中咏菊,并不见菊。一个以实景写豪奢,写土豪之家的富。一个以虚物写清雅,写公府之家的贵。一个是物欲之享受,一个是精神之驰骋。

与笑笑生一样,曹雪芹写菊花诗,不独是咏菊,而是以物写人,十二首菊花诗正映照金陵十二钗之数,且各人所作菊花诗,与其品性、命运都是暗合的。

如黛玉所作《问菊》: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写出了黛玉的孤傲清高、目无下尘的神仙之姿,孤寂之态。如宝钗所作《忆菊》:空篱旧圃秋无迹,瘦月清霜梦有知。写出了宝钗的沉着端庄,厚重大气的品格。如探春所作的《簪菊》:高情不入时人眼,拍手凭他笑路旁。写出了探春与众不同的文彩精华,卓绝独立的胸怀抱负。

因为时令是重阳,所以群芳咏菊诗里,多有重阳字眼。如宝钗的《忆菊》:谁怜为我黄花病,慰语重阳会有期。宋代词人李清照《醉花阴》里有: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这里的“黄花”说的即是重阳之菊。宝玉的《访菊》里也有:黄花若解怜诗客,休负今朝挂杖头。

如宝钗的另一首《画菊》:莫认东篱闲采掇,粘屏聊以慰重阳。陶渊明《饮酒》诗里有: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宝钗第一句即引用此典。

我们看,众人所作菊花诗,宝钗的两首都不离重阳,由此可知她的诗更贴近现实,也更沉稳,难怪探春说她“到底要算蘅芜君沉着”,而黛玉的菊花诗,则要灵动飘逸许多,她的三首诗,在李纨的品评下,位列前三。

李纨笑道:“等我从公评来。通篇看来,各有各人的警句。今日公评:《咏菊》第一,《问菊》第二,《菊梦》第三,题目新,诗也新,立意更新,恼不得要推潇湘妃子为魁了。所以,这一回的回目就叫林潇湘魁夺菊花诗。

曹雪芹通过群芳咏菊花,写出了红楼梦里众女子的才情,也暗示了她们各自的命运。同时,与凡例中的“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细推了去,觉其行止见识,皆出于我之上。何我堂堂须眉,诚不若彼裙钗哉?”暗合,写出了闺阁中女子之优秀,远胜须眉浊物。

脂砚斋评曰:……闺中女儿能作此等豪情韵事,且笔下各能自画其性情,毫不乖舛。作者之锦绣口,无庸赘续。其用意之深,奖励之勤,都此文者亦不得轻忽戒之也。

清代宗室爱新觉罗·永恩所著《诚正堂稿》里,即有《菊花八咏》诗,诗题分別是“访菊”“对菊”“种菊”“簪菊”“问菊”“梦菊”“供菊”“残菊”。永恩与曹雪芹算是同时代人,比曹公出生稍晚,也不知是谁借鉴了谁。

由此可知,曹雪芹笔下的菊花诗,更多是写意抒情,是写古代贵族生活的精神追求,重阳赏菊,是一种非常高雅的艺术享受。曹公以此为我们展现了古代贵族青年男女的一个生活侧面。

对比笑笑生笔下的重阳赏菊,则更多了一些世俗烟火气。这里没有菊花题,菊花诗,只有争奇斗艳的菊花,和溜须拍马的清客,写出了西门庆的粗俗与土豪。

王国维《人间词话删稿》云:昔人论诗词,有景语、情语之别,不知一切景语,皆情语也。无论是笑笑生还是曹雪芹,他们通过不同形式写出的重阳赏菊,本意都不在写景,而在以景写人,以景写情。虽是两样笔墨,却各有各的出彩之处。

原标题:从曹雪芹的菊花诗和笑笑生的菊花名,看古代文人笔下不同的重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