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还记得王船山？

本次中央电视台科教频道百家讲坛栏目，与衡阳市委宣传部联手，邀集国内一些研究船山的学者、专家，在船山先生故乡——湖南衡阳制作了六集电视片《天地大儒王船山》。

央视节目主持人石琼璘开场说了下面一段话语：“这几天我也跟小区里的邻居们说起王夫之。他们问我：王夫之，是不是王羲之的兄弟呀？看来王夫之的知名度真的不是很高。用今天流行的欠某某一张电影票的说法，我们欠王夫之一场讲座……”

这段话语实际上表明了国人喜欢功名和业绩，却不愿离花费劳苦去了解思想的日常心态。

石琼璘的这个说法，让我直接联想起当年在湖湘讲堂录制《天地大儒王船山》时编导余学用的《手记》来。余学用编导当年录制完节目，把自己编导这个节目的过程和心得，写成了一篇叫做《谁还记得王船山》的手记。我把这份《手记》原封不动地录在下面，以见传扬船山的辛苦之一般：

（当年湖湘讲堂制片人柳理，在湖湘讲堂《天地大儒王船山》摄制期间，邀请在下前往湖南省图书馆“湘图讲坛”开讲《船山是一所大学》的场景：左起余学用、在下、柳理、胡广宇）

一

2007年年底我进入“湖湘讲堂”做编导，三年以来，我父亲一直是我的忠实粉丝。只要他有时间，每晚都会准时守在电视机旁，观看我们的节目。不管节目好看不好看，他都会耐着性子看完，因为他觉得，这里面有他儿子一份力。

二

从今年三月到五月，两个月间，我没有回家。父亲打电话问我最近在忙什么，为什么一直没回家？我告诉他，这两月一直在制作一个名为王船山的节目，马不停蹄。他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我：王船山是谁？

我父亲是乡下小学老师，相对于农村许多人而言，他算是有知识的。但是，他也不知道：王船山是谁。

三

我有一好哥们，硕士同学，毕业后他考上了首都师大的博士，论文做的漂亮，文采也是一流。最近他博士快毕业了，打电话给我报告他毕业论文通过的喜讯，然后话锋一转问我小子最近怎么没和他联系了？我说我最近很忙，加班加点制作船山先生的节目。他反问一句：船山先生？是不是那个王船山？我说是。他说：哦，是个大人物，但我不了解他。

这哥们比我小一岁，今年才26，就拿到了博士学位，读书不可谓不努力。

虽然，他知道王船山是个大人物，但是，他不知道船山为什么是个大人物。

四

谭嗣同感慨说：五百年来学者，真通天下之故者，船山一人而已。

五

2009年下半年，我现在的上司、也是我曾经的高中老师——柳理先生在家闭门苦读。在他书房的书架上，垒着一摞厚厚的岳麓社出版的《船山全书》，所以在那段时间，柳总几乎将《船山全书》翻了个遍，越读越有感觉，越读越是兴奋。越读越是感慨：

湖湘讲堂，怎么可以将湖南这位先贤给遗忘掉？

六

问题是：谁能讲好王船山？

七

很多时候，寻找一个好的主讲人需要机缘。于是，2009年的11月，在一个机缘巧合之下，我遇到了深圳大学的王立新教授。

八

王立新教授是东北人，东北人都是活雷锋，在我的邀请之下，他很爽快的答应了，并立刻着手准备。一个月后，王立新教授发来了第一集文稿，四个月后，他站到了湖湘讲堂的讲台之上，录制王船山。

九

四个月，时间不长，却是一次艰深的体验。柳总在确定选题之后，就下了死命令：王船山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要做就做好，如果做不好，情愿暂时不做。在这个死命令下，我与王立新教授为了文稿，反复磨合。为了达到我们的要求，王立新教授大年初二便守在了办公室，润色文稿，修改辞章，几经易稿，终于大功告成，可谓好事多磨。

十

为了拍到第一手船山遗迹资料，2010年3月的一天，我与摄像师旷哥一起驱车4小时，来到船山先生晚年隐居之地湘西草堂。湘西草堂隐藏在衡阳县的一个偏僻山村里，如果不是当地人的热心指引，我们或许找不到这个地方。很难想象，就是在这样一个与世隔绝的环境里，经历了国破家亡的王船山，孤独的写下了那么多宏伟巨著。

十一

在湘西草堂的大门前，悬挂着王船山自撰的一副对联：清风有意难留我，明月无心自照人。

十二

节目录制完之后，我马不停蹄的撰写文稿、寻找素材、开始粗编。4月23日这天，王船山系列节目正式开播，前后总共十八集。

十三

由于本台信号只覆盖了湖南，所以，远在深圳的王立新教授不能看到直播。他只能通过他在湖南的朋友，告诉他每集播出的情况。节目播出之后，陆陆续续，王立新教授将他朋友们反馈的信息告诉我们：节目很好，大家都很满意。

至此，我心中的石头才放下一点点。

十四

在制作节目的过程中，我的上司柳总，为这个系列耗神最多。每出一集文稿，他都会仔细琢磨、反复推敲、修改润色。有时候，柳总的修改意见和我相左，于是我们之间爆发了激烈的争论，每当此时，我觉得他要求太苛刻。他当仁不让的告诉我：学用，你要明白，我们正在做一件功德无量的事，必须认真。

十五

5月30日晚，节目最后一集《圣灯不灭》播完，第一时间收到了王立新教授的短信：学用，辛苦你们了，再次对你们的努力表示感谢！

十六

其实，最应该感谢的是王立新教授。感谢他在无数个凌晨给我发来的文稿，感谢他在讲堂上冻得发抖的情形下依然包含深情的讲述，感谢他在录制最后一集时夺眶而出的男人热泪，最重要的是，感谢他真正读懂了王船山这位不朽先哲的今之古人。

十七

在王船山系列最后一集的最后一个短片中，我曾写下了这样一段话，没有使用，我把它留在这里：三百余年以来，我们这个历经劫难、却总是善于遗忘的民族，还会有多少人记得，在五千年中国历史上，曾经出现过这样一位，孤苦寂寞的大儒王船山？节目播完了，很多人应该知道船山了，很多知道船山是大人物的人，也许该知道为什么王船山是个大人物了。各种不同渠道传来的消息告诉我，这已经不是假设。

以上是当年湖湘讲堂制片人余学用的《编导手记》。

（左二：百家讲坛制片人那尔苏、以下向左依次为：王立新、王泽应、熊考核、陈立祥、韩田鹿、方红姣、百家讲坛编导魏学来、谢芳）

现如今，央视再以《天地大儒王船山》制作同样节目，尽管王泽应教授和陈立祥教授在节目中都说起船山在海外已经有了一些影响，但实际上船山的影响依然很小，比朱子和阳明的影响小得多，尤其在海外。海外对船山的研究，最近这些年才刚刚起步，虽然有些汉学家或者研究机构已经注意到了船山，但是问津的人依然不是很多。

原因一是船山不是显要的军政人物，所以没有曾国藩、黄兴、孙中山等名声大，尽管这些人都是船山或许还没入门的学生。第二点就是船山太难懂，拿其书来翻一下看不懂，多半人都放下了。所以船山不仅在海外鲜为人知，在国内除了学界，同样鲜为人知，船山的知名度比朱子和阳明低得多。但是，这个事实不能被曲解为船山比他们的思想含金量低，船山思想的含金量比朱子和阳明高得多得多，只不过去船山那里淘金币去阳明和朱子那里淘金艰难程度大，淘金的方法也与去朱子和阳明那里淘金的大不一样，太复杂，太繁难，一般的淘金者往往望而生畏，不愿费过多力气，花费过多心思去钻研船山精深艰涩的思想。这是船山依然不为更多人所知的根本原因。

但央视的覆盖面大，影响力也强，或许通过这次的节目，船山的知名度会有很大的提升，就像魏学来编导由衷希望的那样。

其实知名度高不高，对于思想家而言并没有多大意义，仅有的意义，只在于通过知名度，很多人会对船山产生关注，从而多少会有人舍得一些时间去翻阅和揣摩一下他的思想和用心。倘能如此，王泽应教授和这次参与讲座、制作节目，以及用心关注这个节目的所有海内外朋友们，希望就此扩大船山影响的良好用心，也就多少算是落地有声了，央视和衡阳市委宣传部的联合行动，就会成为诱导国人关注思想而不仅是关注军政业绩的一份不小的功德。

（王泽应教授在百家讲坛弘扬船山思想、精神）

希望这份功德可以留在未来人们的心中，而这份功德留在未来人们心中的真正标志，则是又会有些人关注并深入到船山思想的了解、学习和研究的行列之中。如果不能这样，一时的热闹，很快就会随风飘去，船山依旧会回到冷寂的故纸堆里，就像他在世时一样，慨叹“吾老矣，此心之在天地间，谁为受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