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展览:千山共色:丝绸之路文明特展
展期:2019/11/1-2020/2/28
地点:北京大学赛克勒考古与艺术博物馆
近年来爆火的美女明星常来自新疆,从佟丽娅到迪丽热巴,倾城之笑,不可方物。只是,巧笑倩兮,往往转瞬即逝,美人的青春芳华,不过十数年时光,总难永驻,令人嗟叹。或许正因为这韶华易逝、红颜易老的遗憾,某些得自然、命运眷顾而得以定格于世间的美好,便显得格外珍贵。譬如近期因北京大学赛克勒考古与艺术博物馆“千山共色”展览进京的“小河公主”,历经三千五百年容颜不老,嘴角一抹神秘的微笑,不仅引导我们看清“新疆出美女”背后的文化源流,也让人们看到自身重拾历史的持续努力。
瑞典青年发现“小河”和“公主”
1934年5月,年仅31岁的瑞典考古青年学者贝格曼(Bergman)率领一支考察队伍在“死亡之海”罗布泊附近地区寻寻觅觅。贝格曼虽然年轻,但无论在考古专业,还是在对中国西北的了解上,已经算是“老江湖”。毕业于瑞典“清北”——乌普萨拉大学的他,早在学生时代便备受学界前辈赏识,年纪轻轻便先后参加调查、发掘古代遗址20多处。如此丰富的经历即便在今天的同龄同行中也堪称丰富——这或亦能透露出他对考古的激情。正因如此,当学界名宿斯文·赫定于1927年筹备中瑞中国西北考察团时,用唯一的增募名额将24岁的贝格曼揽至麾下。1934年的贝格曼已经是第三次进入中国西北,此时的他在罗布泊地区独当一面,负责考古调查,试图寻找古代丝绸之路起源的新证据。
不过,在1934年的5月,想必贝格曼已经略感焦躁。当地向导奥尔得克当初信誓旦旦说在孔雀河以南的荒漠有个“一千口棺材”小山时,考察队员们不无怀疑——毕竟那片区域已经先后被多国学者踏访多次,并无所获。不过,赫定却对这位帮助自己发现楼兰古城的老向导信任有加。只是,如今已经找了两个多月,却连一口棺材也没发现。贝格曼调整心绪,再次沿孔雀河南行寻找。这次,他们遇到了孔雀河的一条南向支流,决定沿支流南下。这条支流河宽不过20米,并无正式名称,他们便随意地将之记录为“小河”。却不料,这“小河”之名却最终震惊了世界——沿小河行走不远,奥尔得克便认出了自己曾经到达过的小山包。考察者们抬眼望去,奥尔得克所说的墓地却是一片密密麻麻的枯木林。略略走近,贝格曼便看出,这些枯木,实际上便是墓葬前的立柱。后来的研究表明,这些立柱可能象征着男女的生殖器官,表达着人群的生殖崇拜和繁衍后代的祈愿。
墓地立柱林立场景
贝格曼发掘了小河墓地中的12座墓葬。新疆沙漠干燥的环境,是保存有机物的天然有利条件。正因如此,贝格曼在描述他见到过的一具保存较为完好的女性遗体时写道:
“我见到一具木乃伊至今仍有白皙的肤色……一具女性木乃伊面部那神圣端庄的表情永远无法令人忘怀!她……漂亮的鹰钩鼻、微张的薄嘴唇和微露的牙齿,为后人留下了一个永恒的微笑。这位‘神秘微笑的公主’已经傲视沙暴多少个春秋,聆听过多少次这‘死亡殿堂’中回荡的风啸声。”
贝格曼的动情描述,让“小河公主”之名不胫而走。斯文·赫定和贝格曼组织这一考察的目的在于丝绸之路,特别是路上的楼兰文明,因此贝格曼将这片墓地归入历史时期,而非史前。有人由此附会,说这位女性是“楼兰女王”。但“公主”也好,“女王”也罢,终究并无明确标注身份的证据。但这广为传播的名称,却蕴藏着人们对于远古美好容颜的无尽想象和由衷赞叹。
66年后国人再次遇到“小河公主”
囿于条件,上世纪30年代考察的采集品中并未包括“小河公主”本人。而在贝格曼之后,长达66年的时间里,再无考察队伍进入小河墓地。大漠漫漫,道路难寻,想要再度邂逅,谈何容易?但国人心心念念,从未停止对“小河公主”的惦念。1979年,新疆考古研究所王炳华等人曾利用中央电视台拍摄《丝绸之路》的机会,进入当时的军事禁区罗布淖尔寻找小河墓地,尽管发现了著名的古墓沟遗址,但却并未能够如愿找到小河。2000年12月,王炳华再次组织起一支专业背景多元的队伍,徒步赴孔雀河下游寻找小河墓地。
尽管相比于20世纪30年代,各方面设备已经大幅进步,但面对区域广大的沙漠地带,茫茫沙丘、严寒狂风,仍足以让人望而却步。而更让考察队心中没底的是,他们手中的线索也只有贝格曼对于位置的模糊描述。3天的徒步让考察队员几乎筋疲力尽,有人身负轻伤,而当到达推测地点时,却未见到林立的枯木。考察者虽心灰意冷,却仍然心有不甘地登高向四周眺望,无意间却看到东面远方有一处木杆密集的山包,宛如贝格曼小河墓地照片中的景象——那正是60多年前贝格曼到达过的地方!
再度走入小河墓地的考察队,对小河墓地进行了初步的调查。他们并未见到墓地中的女性遗体。2002年,经国家文物局批准,新疆文物考古研究所等单位先后于2003年12月-2004年3月、2004年9月-2005年3月,组织了对小河墓地的两次发掘,完成了整个墓地的发掘,共发掘墓葬167座。当初贝格曼誉为“公主”的遗体,本身因经扰动,已被拖离至墓葬之外,在多年之后的考古活动中已经无从寻觅与核对。但发掘中却出土有与照片中打扮近似的女性遗体,于是人们把“小河公主”的名字,赋予小河墓地11号墓的墓主人。此次来到赛克勒博物馆的,正是这位新的“小河公主”。
M11前男根立木(引自简报)
“小河人群”的血脉及妆容
这“小河公主”是哪里人?惊鸿一瞥之下,便可有线索。“小河公主”虽然身形娇小,仅有152厘米,但皮肤白皙、高鼻深目,毛发呈现亚麻色,长发及胸,这些特征表明她并非属于亚洲人种,而更有可能是一位来自西方的欧洲美女。经DNA检测,考古学家验证了这一推测,并指出了具体的人群来源方向。其早期人群与欧洲、西伯利亚等地人群关系密切,至晚期,则人群中开始出现西南亚、东亚成分。这表明小河人群的形成,其背后可能是各地人群跨洲迁徙通婚的结果。
自贝格曼发现小河墓地以来,“小河公主”及其同伴的“年龄”便是人们争论的焦点之一。贝格曼认为他们早于楼兰,但早到何时却无法确定。经科技测年可知,“小河公主”的年龄远比楼兰古国要早,其生活的年代大体相当于中原地区的商代早期,为公元前1500年左右,而楼兰的兴亡大体发生于千年之后秦汉时期。因此虽“楼兰美女”“楼兰女王”之号盛行一时,实际上却名实不副,颇为不妥。
“老家”和“年龄”是最基本的信息,想要和她建立更亲密的友谊,则应当了解她的“品味”和“喜好”。“小河公主”被贝格曼以“公主”象喻,除因这些小河女性形貌端庄之外,也离不开其本身着装烘托出的高贵气质。贝格曼虽未带走“公主”本人,但却不客气地采集了“公主”的毡帽和项圈——当然,贝氏并非贪恋“公主”的财物,实在是因为古代纺织品是难得留存下来的珍贵文物,具有极高的分析价值。新“小河公主”身披斗篷,头戴白色圆毡帽,佩戴项链,身围短裙式腰衣,腰衣上穗子及膝,足蹬皮靴,即便用今天的眼光来看,其穿着也相当时尚,不落俗流。她全身还敷满了一层浆状的乳酪,让皮肤更显柔嫩光滑。若想请这位衣装楚楚的佳人共进晚餐,她会喜欢吃些什么呢?研究者们通过研究小河人群的牙齿,发现他们更爱吃肉,吃的素食虽然不少,但种类相对单一。身上涂抹的乳酪表明,牛奶或许也是他们喜爱的饮料。但是小河人群的牙齿磨损程度却普遍较高,这可能与当地人的食物加工技术和方式相对落后有关。
“小河公主”头部(M11墓主人)
研究者观察“小河公主”的衣装和饮食,能够看到其背后小河人群对于自然资源的开发、利用程度和对于沙漠环境的适应、改造情况。白色的毡帽用羊毛毡制成,帽子上缀着一只伶鼬,还插着禽类的羽毛;斗篷所用毛料,为白色羊毛纱织成,表面还有通经断纬法织出的花纹;腰衣为白色合股毛线织成;皮靴以皮子和动物筋缝制;项链上有玉珠,随身小包里放满了麻黄枝头,腹部撒着植物的籽粒。
从这一件件精心制作的衣物随饰上,我们能看到,尽管身处沙漠,但在小河的滋养下,小河人群种植粮食,也饲养牛羊,甚至能够获得珍贵的玉石矿物。心灵手巧的他们,将自然的馈赠,转化为可资利用的产品。当然,恶劣的环境不可避免影响了他们的健康——沙漠环境可能让食物中的砂砾无法尽除、较硬的水质,这些都可能是他们牙齿磨损严重且牙结石沉积较多的原因。而当小河断流,环境进一步恶化时,小河人群或许只能选择远离故土,而把逝者永久地留在沙漠深处。
“小河公主”和那片墓地,只是天山千峰并立的时光之路上一个精彩的节点。在自然奇妙的安排下,在时空廊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在这东西沟通的必经之路上一次次邂逅相逢,在一个个让他们不舍的地点停下流浪的脚步,选择让眷恋占据自己的心,不管是苦是甜,停留下来,为一条条小河带来的点点希望,苦心经营。是的,总要有人停下来,为自己,也为那些执意前行的人,串成一条五彩斑斓的道路,通往他们心中共同的远方。
摄影/陈豪及《新疆罗布泊小河墓地2003年发掘简报》
原标题:发现“小河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