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应物:人到中年,不曾油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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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应物:人到中年,不曾油腻

按韦应物自己的说法,他少年时候就是个无耻之徒:

少事武皇帝,无赖恃恩私。身作里中横,家藏亡命儿。

朝持樗蒲局,暮窃东邻姬。司隶不敢捕,立在白玉墀。

骊山风雪夜,长杨羽猎时。一字都不识,饮酒肆顽痴。

赌博使酒,私通邻女,勾结亡命,金吾卫也不敢管,因为他是唐玄宗的贴身侍卫:千牛。

千牛战斗力很强?并没有。千牛得名于庄子“庖丁解牛”的典故,满打满算才几百人,主要职责是扈从圣驾,有权携带弓箭之类的杀伤性武器出入禁中,可想而知,忠诚才是第一位的。

千牛的挑选特别严格,门第要高,通常都是王公将相或者前任卫官的嫡子嫡孙(庶子都不行),长得要帅,不能有腋臭,入选年龄在十一岁到十四岁之间。能够进入千牛卫,本身就意味着背景深厚。

从这些条件来看,韦应物家世显赫,长得也很帅,十多岁时就以门荫成为唐玄宗的御前侍卫。千牛对文化要求不高,粗通一小经即可,韦应物说自己“一字都不识”,多半有些夸张,但他进入千牛卫时年龄确实很小,这样的贵胄子弟,完全没有学习的动力,学坏倒是来得快。

一个坏坏的英俊少年,在长安城里肆无忌惮地享受盛世繁华,春游曲江,冬游骊山——年老的玄宗皇帝喜欢在那里泡温泉,美滋滋地度过了人生中的黄金时期。

韦应物任职千牛之后,还在国子监上过学,“少年游太学,负气蔑诸生”,可见他在国子监也不老实。他一不用参加科举考试,又不靠奖学金过日子,逍遥自在得很,也许正是在国子监里,韦应物对诗歌产生了兴趣。

韦应物的诗歌风格,与同时代的著名诗人区别很大,沉潜凝滞,殊少明丽轻快,遣词用韵也显得古拙,前人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明代文学家袁宏道就觉得,韦应物作品是真正的“唐代古诗”,连陈子昂、王昌龄都有所不及。

这或许是有什么误会,韦应物不可能比陈子昂还“古老”,唯一的解释是,韦应物在用古法写诗。

写诗还有古法?当然有。韦应物的诗一股子浓浓的《文选》味,我通读过的唐人诗集里,除了他之外,只有来自新罗、在国子监深造多年的崔致远有着同样的味道。

国子监教学必定很传统,《文选》应当是主要教材之一,韦应物没有科举考试压力,不太跟社会上的文士打交道,他似乎也不怎么“博览群书”,翻来覆去就是把一部《文选》精读下来,后来,他写诗作诗,走的就是这条念念不忘必有回响的路子。

结束国子监的学业之后,韦应物以武资换文资,成为正八品下阶的羽林军仓曹参军,可别觉得八品官不起眼,几乎在同一时间段,四十多岁的杜甫才获得右卫率府兵曹参军职位(两者工作性质差不多,东宫所属官阶照例要低一些),韦应物此时二十岁都不到,比杜甫还要高上两阶,大唐的等级制度就是这么现实。

安史之乱突如其来,打断了韦应物的升迁之路,他可能太过年轻,办法也多,在避难的空隙还抽空娶了妻,之后就是循规蹈矩熬资历、等升迁,先后担任京畿的高陵县尉,又做过河阳使府僚属,三十前后,已经是从七品的洛阳县丞。

对于一位中青年官员来说,这些职位确实不错,几乎都是在两京附近打圈圈,“少年不远仕,秉笏东西京”,假如不是国难时期,韦应物应该过得更滋润。他现在最大的问题是,靠山玄宗皇帝倒下了,再也享受不了被人罩着的待遇。在洛阳县丞任上,韦应物鞭扑违法军士,得罪了人,官司打到东都留守王缙(王维的弟弟)那里,结结实实尝到了一番人情冷暖:

“武皇升仙去,憔悴被人欺。读书事已晚,把笔学题诗。”

王缙词臣出身,架子又大,对韦应物估计看不上眼,三十出头的韦应物就此罢官离去。几年以后,他才再度回到洛阳,就任河南府兵曹参军。

机缘巧合之下,韦应物结识了京兆尹黎斡,黎斡荐举他为京兆府功曹参军——杜甫也曾被委任这一职务,但没去上任。

京兆府功曹与河南府兵曹同为正七品下阶,但京兆府为首善之区,功曹又是六曹之首,前程完全不一样,黎斡应该很器重韦应物,先让他代理高陵令,之后又让他正式出任鄠县令(今陕西户县),韦应物终于升迁到了正六品上阶。

黎斡与王缙关系很差,王缙一度公开放地图炮,攻击黎斡是南蛮子,说他不懂礼数,韦应物对这层关系想必心知肚明,他吃过王缙的亏,心理上应当也更亲近黎斡。唐德宗即位之后,黎斡因为结交内侍,贬死蓝田驿,已经官场浮沉二十多年的韦应物敏锐预见到局势变迁,他以“微疴(小病)”为由,辞去新授的栎阳令,返回精舍养病,实际上可能是主动避免时局更替带来的冲击。

这时韦应物已经四十五岁,此前他的妻子元蘋去世,留下一子两女,家累甚重,他甚至没能攒下一笔钱修宅子,所到之处都是租赁房子,或是寄住僧舍。年少时飞扬跋扈的御前侍卫,中年时期折节转性,竟然成了有洁癖的极简主义者,着实令人惊叹。

韦应物每到一处,焚香扫地而坐,“斋舍无余物,陶器与单衾”,诗歌也极清淡,如春间嫩笋,秋后菊英,读后满口留香,一点都不油腻。

真是一位精神贵族。

德宗初年政令清简,建中二年,韦应物出任尚书比部员外郎,比部是刑部四司之一,负责各单位的财务审计,从京畿县令到正式的尚书省员外郎,韦应物又跨过了官场上的一道门槛,可员外郎的位子还没坐热,他就被派去担任滁州刺史。

官方委任状当然说得很客气,滁州民户凋残,请韦应物前往抚理民众,实际上是交给他一个烂摊子。滁州本就属于“下州”,既不在交通要道上,出产也少,韦应物到任前后,淮南节度使陈少游为了邀宠,主动提出辖区赋税加征两成,滁州正在淮南辖区之内,割剥严重。次年遇上淮西节度使李希烈举兵造反,陈少游也与之暗通款曲,韦应物这个滁州刺史想必不太安生。

祸兮福所倚,建中四年,五千泾原将卒在前往平定李希烈途中,因为待遇太差,举兵哗变,攻占长安,德宗皇帝渐次逃往奉天、汉中,直到一年后才返回京城。而淮西李希烈之乱更是长达数年,幸亏滁州并非兵家必争之地,受到的波及较少,韦应物堪堪躲过一劫。

形式如此恶劣,百姓遭遇可想而知,韦应物写过一首《寄李儋元锡》,极受后人推崇:

去年花里逢君别,今日花开又一年。

世事茫茫难自料,春愁黯黯独成眠。

身多疾病思田里,邑有流亡愧俸钱。

闻道欲来相问讯,西楼望月几回圆。

揆诸当时情势,韦应物这首诗全属写实,“身多疾病思田里,邑有流亡愧俸钱”之语,半点也没作假,如果不是西边的寿州刺史张建封顶住压力,李希烈甚至可能突破江淮防线,韦应物这个刺史会更加岌岌可危。

在滁州期间,韦应物的诗作水平达到了巅峰,《滁州西涧》一诗,同样被视为他的代表作:

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

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雨中春景向来为人所喜,韦应物诗中似乎另有一种命运不能自己的慨叹,这是少年人所读不出来的况味。

五十岁之后,韦应物的履历要平坦许多,他先是任江州刺史,旋即入朝任尚书省左司郎中,最后出任苏州刺史,苏州是江南大郡,大历年间已经升为雄州,“版图十万户,兵籍五千人”,刺史俸钱也比普通州郡高出一大截,可韦应物似乎不太会经营家产,他当了一年苏州刺史,病卒于苏州永定寺,死后留下一个十多岁的儿子,“家贫甚,中无宿舂,困饥寒伏。”

家里穷到连隔夜粮都没有。

少年意气风发,一辈子宦海沉浮,在著名诗人中,韦应物是规规矩矩做官任职的典型,他一生平铺直叙,没有绯闻,没有军功,没有传奇,甚至连唐代官场常见的大起大落都没有过。他留下了什么呢?唯有赫赫诗名。三十多年后,白居易以中书舍人出任苏州刺史,好友刘禹锡以诗相贺,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当年担任过左司郎中的韦应物,提笔写道:

苏州刺史例能诗,西掖今来替左司。

唐代担任过苏州刺史的总有好几百人,位兼将相的也很不少,其中最能诗的,韦应物、白居易、刘禹锡三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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