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石头驿考

诗人戴叔伦曾作《除夜宿石头驿》，是唐诗中的名篇：

旅馆谁相问，寒灯独可亲。

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人。

寥落悲前事，支离笑此身。

愁颜与衰鬓，明日又逢春。

历来文学家似乎都不太重视考究地名，不少人把诗题中的石头驿当作金陵城（三国时建有石头城）的一个驿馆，据《新唐书》本传，戴叔伦为润州金坛人，金坛去金陵才两百多里，万里实在有点夸张，宋代开始就有人把戴叔伦这一联警句，视为夸诞之词。

清代学者沈德潜给出了另外一种解释，认为戴叔伦是从万里外归来，所以自称“万里未归人”。

诗人施蛰存先生也曾专文提到戴叔伦此诗，认为戴诗系化用梁武帝萧衍的“一年漏将近，万里人未归”，同时王维诗中也有“五湖三亩宅，万里一归人”，无须坐实万里一语。

实际上，石头驿的地址是能够查出来的，唐代鼎盛时期有一千六百三十九处驿站，与现代的邮传系统相似，所以驿站名字是相对固定的，除非犯讳或者废除，很少改来改去。唐代诗人往往会将地名写进诗题中，一查唐诗，就能够找出线索来。

早于戴叔伦的张九龄，写过一首《候使登石头驿楼作》

山槛凭南望，川途眇北流。远林天翠合，前浦日华浮。

万井缘津渚，千艘咽渡头。渔商多末事，耕稼少良畴。

自守陈蕃榻，尝登王粲楼。徒然骋目处，岂是获心游。

向迹虽愚谷，求名异盗丘。息阴芳木所，空复越乡忧。

从张诗可以知道，石头驿还有一座楼，可见形制比较高，必定是一处较大的驿站。但张九龄在诗中只是写景，没有提及具体的地点。

比戴叔伦晚几十年的韩愈，亦有《次石头驿寄江西王十中丞阁老》

凭高试回首，一望豫章城。人由恋德泣，马亦别群鸣。

寒日夕始照，风江远渐平。默然都不语，应识此时情。

江西王十中丞阁老，即洪州刺史、兼御史中丞、江南西道观察使王仲舒，他曾经担任中书舍人，因此韩愈称他为中丞阁老。

诗中写道，“凭高试回首，一望豫章城”，豫章即南昌，很明显这座驿站就在南昌城外不远处，能看到南昌城楼。

所以戴叔伦诗中的石头驿，绝非南京（南京在唐代被大幅度降格，仅仅只是润州属下的一个县），而是南昌城附近的一个驿站。

清代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中记载，石头驿“在章江门外十里，有石头渚，亦曰投书渚，即殷羡投书处。”

章江门为清代南昌城西门，出了门就是赣江，石头驿实际上是在赣江西岸上，这里有一块很显眼的大石头，地势又高，隋代曾经在此设南昌县，因此石头驿能够有高楼，且回望州城一览无余。

顾祖禹提及，石头渚“即殷羡投书处”，这是晋代一个很有名的典故，殷羡字洪乔，他担任豫章太守时，很多人托他带书信，他到石头之后，把这些信都丢到水里，还念念有词：“沉者自沉，浮者自浮，殷洪乔不能作致书邮。”由此诞生了一个成语“付诸洪乔”。

这说明石头渚来历已久，至少晋代就叫这个名字了，而且也不曾和金陵石头城混淆。戴叔伦自入仕以后，长期在湖南、江西、广西等处任职，石头驿既是南昌城外往来东西的孔道，他想必多次路过这里，断然不会写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