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世存:应是鸿蒙借君手——序陈初越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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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世存:应是鸿蒙借君手——序陈初越诗选

文/余世存

一.

庚子疫情期间,突然接到初越的简讯,希望我为他的诗集写序。我这才知道,他的“国诗”(徐晋如先生以为今人称旧体诗词之不伦,应称为国诗)创作已成规模。我二话未说就答应了下来。初越的诗稿未读几页,我就感到了这部诗集的份量。新诗无论,就国诗部分而言,我看到了陶渊明、杜甫、龚自珍们的身影,这是我们的古典文化在当代的人格象征和语言再现,是古典文明借初越和他的文字呈现了活力,并打量着也关照着当代、百年、千年的国史和人间生活。我再三跟朋友说,为初越的诗写序,是我的荣幸。

初越是我人生的贵人,只是这个贵人跟我联系不多。记忆中,近二十年前,在他供职《南风窗》的几年中,我们有过较多的往来,那也只是我到广州、他来北京时聚一聚而已。最近十年尤其见面少,一年到头都联系不了一次。但初越是我人生极感念的朋友,我和一些朋友甚至想当然地把他当作亲人。

当年的初越,在时政媒体工作,赶上了改开在深水区的阶段。有浑水摸鱼者、摸石头者,闷声发财者,有稳定压倒一切者,有人欲横流者,有贞定者、力行者,有九死其犹未悔者。初越可谓不负青春,他善用了平台给予的方便,跟同事们一道,使《南风窗》继80年代之后,再创辉煌,成为改开时代的重要媒体。

初越的文笔之好,让我很是叹服。我至今仍记得他有一篇《关于政治家的期待》,开篇的文字极为感染人,“某些人大代表给人的印象只是在‘握手、拍手、举手’,而且只是‘会议上的代表’。但姚立法当选两年多来,却是在不断地视察、不断地调查、不断地建议。他用得更多的是他的脚,他的口,他的笔和他的心。他的思想和行动不是关于某种仪式、某种礼节,而是关于广大的生活的真实。所以他发现了这么多缺陷和苦恼,触及了这么多的伤疤和疼痛。这个剑及履及、雷厉风行、言辞犀利的人,不间歇地穿梭在潜江的学校、政府、街区、乡村。他的身影和言论不免使一些官员感到不适与害怕。他是在努力,把《宪法》和法律赋予人民代表的一切权力都发挥到淋漓尽致的地步。”也许是受他的影响,我一年后到潜江,在姚立法的帮助下,考察农村的选举情况。当地的一些官员说起“防火防盗防记者”,就说起了初越……这些岁月,今天回忆起来都恍若隔世。

但我跟初越的交流似乎限于表面,未做过深度聊天。初越给我看过他写的诗,是纯正的新诗,跟他的人一样,内敛、沉思,谦谦君子,也有奥登的风格,理智、节制、冷静。朋友从国外买回来两本奥登诗集,我就把其中一本送给了初越。我嘴笨,他的性格也谦抑、自律,只记得有一次在中山大学的校园里,我要他多表达,他回说心性惫懒,尚需修炼。让我心里暗叫一声惭愧。

初越自持极严,他眼高而手不低,这使他获得了朋友们的尊重,也获得了不少市场机会。有几年,我听到他换工作,既羡慕又为他高兴。他为我们这些书生赢得了当代市场的荣誉,他证明了,一个克己而躬行的人,能够在市场上进行持久的创造。从做主流媒体、到做水煮百年的自媒体、到做贞观国学社,到为福州市民做公益讲座,他都做得有声有色。

初越在个人生活上一度进展不顺。我和何满等人聊起初越,都赞叹有加,初越久久单身,我们一度想为初越介绍对象。据说,初越没有拒绝,也一直没有缘份。但缘份会不期而至。有一年,我到广州做活动,见到初越,他说已经结婚,妻子是西昌人,我马上想起因黄河、方晓而接触到的西昌的文化人,我写过“西昌文脉”,初越则有“甲午西昌行敬呈蒋邦泽教授”,其中说,“也知學必由鄉始,慶幸西来尚有師。”至于他的婚姻,我没有细问,这次看到他的诗集,2010年的时候,他写了一首“自述”说,“明年生意动,敢领一襟花。”其下自注说:“次年果然成家也。可见诗易成谶,不可轻写。”而前两年我再到广州参加书展,出版社请初越做我的嘉宾,初越带着公子前来,陈公子居然已经五六岁了。

二.

细论起来,我跟初越的行远是我去云南之后,重回北京虽然做过一些事情,但我的生活波动之大,使我最近十年几乎跟外界失联。据说这也是我这一代人的生活常态,大家都从网上、手机上遥望对方的朋友圈,偶尔点赞或联系一两次。据说这也是我们国人的生活常态,我们更多地是跟陌生人组成同而不和的群体,在其中聊天、自我强化、抱团取暖。我们跟亲友之间在微博微信上遥望,到节假日的时候再发出密集的吉利问候。

但这不是初越的生活。相反,我在初越的诗集中看到了大量的赠诗和朋友唱和的诗篇。他的交游遍布东南西北,他对那些前辈、老师和朋友们都能发自内心地欣赏。这跟我国人的当代情感认同不大一样,我们当下的情感,要么是造神封神,要么是毁神,借初越的一句诗,是“斩神看罢看封神”。而初越对师友们的认识、欣赏则是实在而具体的,他能把朋友们的性格、特点翻译成诗。借佛家的语言,相信他的朋友都从诗中获得了人生的“庄严”和生活的“利乐”。

我对此印象很深,因为前两年写作《己亥》一书时,龚自珍在己亥杂诗中吟咏师友的诗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我意识到,一个中国文化的传人,到知命之际,一定有过大量的交往,并为其中的特异者做过传,为其中的优秀者留过影。返观当下,我们很多知识人未能做到这一点,由此可知我们人生的淡漠和人性的刻薄。而初越的醇厚不言自明。初越跟龚自珍是两路人,一是谦抑君子,一是飞扬跋扈的才子,但他们都对周围的人有如实的欣赏和几乎盖棺论史般的提撕传写。这是一种了不起的人生成绩。

更了不起的是,初越跟龚氏一样,在诗中职尽其对国史和当代史的命名和审判。仅我印象所及,三元里抗英、谭嗣同、秋瑾、蔡锷、辛亥革命、胡适、陈独秀、顾颉刚、郭沫若、彭德怀、林昭等近现代史的重大事件和重大人物,在诗集中都有呈现。“读史感事”一类的诗也有精彩的论述,胜过很多当下的学术论文和史论,灵均天问、逸少抄经、谭生头断、卓老喉封、办报开门、临朝称制、治国小鲜、临民大印……这些意象,使得诗人打通了古今。国史在我们的国诗中做到了贯通。

更让我惊喜的是,这位曾经的时政媒体的大腕,虽然埋头于历史和古典,但对时事的关注一点儿也没有疏忽。相反,在换了一种话语时,时事更在初越的笔下得到了再现和永生。我期待的孔子、司马迁的历史写作,我期待的杜甫们的事业,在初越这里继承下来了。从富士康十三连跳,到将母腹中七个月的胎儿强制打掉事件,到贾敬龙事件,到雾霾现象,到京城人口疏散事件,到香江事件,到庚子之疫,等等,连接起来,近十年来的社会重大事件,多有诗人的介入。如果不是矫情,我愿意说,我惊喜地读这些诗时不免热泪盈眶。

在中国生活是一个极为复杂的情感状态,也是一个极为简单的理性状态。初越说过一句话,“而所有政治中,让每一个人好好呼吸就是最大的政治。”初越的这句话是十七年前说的,当时的他还是一个时政媒体知识人,但他最精炼地表达了改开的中国和国民们的立身原则和奋斗目标。联系到当下大陆乃至世界范围内不能好好呼吸的事实,政治和政治家的品性不是一目了然吗?我国人经常把理性状态复杂化,把情感状态简单化了,以至于不能明认我们的存在处境,不能说出我们的存在处境。改开以来,初越说这句话的十七年来,初越写国诗的十年来,我们社会仍出现太多荒诞事件、罪与苦的生活,我们什么也没有错过,我们什么也没有记住。

不少人知道,我近些年一直希望文言和国诗能够介入当代的生活。尽管写国诗的人不少,但国诗在他们很多人手里,倒真是旧诗了。国诗在展现它的活力、当代气象方面,成绩不算大。除了章立凡先生的竹枝词,王康、康正果、孔捷生、野夫等人零星的吟咏,年轻一代的表达几乎是空白。我一度期待徐晋如先生等人能够承担这一历史性的工作,我没想到历史选择了初越。

三.

我没想到初越能够精进如此。

当代汉语的言说,已经构成了文明史上最为罕见的奇观。其对抗性使得知识人最先被缴械,随后,记者、律师、医生、教师,等等,专业正当的话语纷纷凋谢,随后,真实表达、寻常说话都多有忌讳。迎战的网友们一度创造出50多种话语符号来刺秦,来传递话语的光芒。在一种语言不能有效言说的时候,用上帝的语言,用先人的语言就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他们的汉语属于他们的专利,我们的汉语在等待另外一种声音。

但除了少数人,左派或右派的公知大V们,交出自由、正义、宪政等话语的知识人,除了沉默,几乎只能诉诸本能地嘲笑或谩骂,这嘲骂也没能化作手舞足蹈的仪式,反而多化作伤己伤人的戾气。如果用古人的话,这表明这些知识人启蒙人本身有待启蒙,因为其志不洁,故其称物不文而行之不远。因此,在记录当代之治的历史写作中,我们只有碎片,只有一时一地的人物。

即使传统文化热多年,即使文言的思维和言说并没有消失,但我们还没见到对域外社会的及时正当的翻译,也没有见到对时事进行有效的命名和审判。我们十几亿人活着,我们没有自己的声音:我们受苦,我们说不出话来;我们开怀,我们表达不了自己的意义……绝大部分人的生活处于未知和悬而未决的状态:这个人的弟弟去世了,他不能送葬也不能表达;那个被强制引产的孕妇,她表达不了她的冤恨;那些在冬天被驱逐的低端人口,他们怎么才能安顿盛世中的自己。

在时间对社会删繁就简后,我们可能更能明白初越及其国诗的意义。富士康连跳事件,郭台铭做水陆法事以应对,初越说是,“祈禳莫解连珠坠。”至于资本和权力的血腥,初越感慨,“绝少孤螳当铁甲,依然硕鼠醉春醪。”强制堕胎事件,初越说,“破怀匹妇焉能恨,衔命能官偶示憨。”至于酷政苛政,初越感慨,“又见神兵删万帖,可容窄炕饮三杯。”我们普通人的心愿无非是求做顺民,而不得做顺民,是因为我们普通而坏了厉国的面子。“断电推能吏、清郊仗好官”“国威方日上,奈汝在低端”。如果把初越写时事的诗串连起来,其中既有我们社会的治理嘴脸,又有文明的复仇、安慰。借龚自珍的话,一代之治,即一代之学,一代之诗。在学人、知识人难能记录一代之治时,初越以诗的方式记录下来了。

在学人、知识人甚至普通人都参与复杂化中国状态的时候,历史之手借我们的国诗书写了最为简明的文本,“卅年伟绩推何事,秦政堂堂入子宫”、“依然张赤帜,略已脱黄巾”、“卅年击鼓忙何事,传到手边梗作花”、“铁屋唯宜歌太平。”……因为有了诗人,十几亿人被墙的事实才显得如此荒诞,“有客樽中倾北海,何人屏后截西风”,因为有了诗人,这个不断言说感恩的社会才有了真实的归类,“凉恩入骨真难遣,酷令当头紧更催”,因为有了诗人,那一个80多岁独立修史修志的老人、那个坚持写作的大夫、那个身残仍在街头售诗集的流浪者、那个卖瓜被城管用其秤砣打死的瓜农、那五个冬天在垃圾箱旁死去的孩子、那个东北马三家的女子劳教所,等等,才构成了统一的中国生活的风景。

我在读初越的诗时,经常感慨的是,这才是我们的汉语。借司马迁评论屈原的话,“其文约,其词微,其志洁,其行廉,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举类迩而见义远。其志洁,故其称物芳……”太初有言,言与上帝同在,言就是上帝。初越恢复了汉语的言语道断功能,他也证实了外人的一句话,再强大再厉害的帝国,有时候就坍塌在作家的一张纸上,就坍塌在诗人的一首诗中。

这样说,并非说初越笔下多有阴暗面、负能量,如前说初越笔下有温情的唱和一面,他笔下其实还有更多的生活。清明祭扫,陪父亲爬山,拜见老师,跟朋友雅集,给儿子写诗,这些曾经为网友称为“小确幸”的生活画面,在初越那里又极为郑重。易经有言,不事王侯,高尚其事。对初越来说,他是郑重其事于生活。“重来朝绛帐,厚意感能通。”“藤山日寂绿逶迤,遥想衣冠下海陂。”“灯前自写平生乐,妻子相将赋采薇。”所谓的小确幸是国人的自我安慰,初越的郑重确幸则示范了平易的物理、健康的人情和富丽的文明。

四.

现在想来,初越能够认领历史的任务,其来有自。

初越从“水煮百年”的平台退出,一度去万木草堂教孩子们书法。我的《家世》出版,他请我到万木草堂做了一次活动,在康有为讲学的地方,我感到他在触摸历史。我没有细问他的工作和生活,他几次见我,都送我一幅字。从时政转向近代史,再转向传统文化,这个跨度之大超出一般人的想象。从热烈的现实生活中退出,回到青灯古册之中,这是什么样的机缘和使命?我能猜想他跟我一样,有命运牵引主动被动的问题,但我们对命运并不绝望,我们也从未心如止水。用曾在万木草堂学习的梁启超先生的话说,“今吾朝受命而夕饮冰,我其内热与?”

有一年,他给我发来四十首律诗,我才意识到,新诗人已经转向国诗。我读到了杜甫的沉郁,读到了中年之音,但以为他只是一时猎奇,我也囿于自己的言路思路和生活,没有及时回应他。只是再见他时,把他的一首诗抄写给他,算是支持他的选择。

这次读诗集,才多少明白,他学写国诗的时间不长,他受陈肩的影响或说刺激举意进入国诗,认真地拜师学习,他把国诗当做安身立命之所。我猜测,他在广东做时政媒体、做文史媒体,得风气之先,敏锐地察觉当代汉语的腐败、专横、低能、屈辱,而立意寻找新的言说可能,而转向另外一种语言。

我读初越的歉疚心情几乎自始至终。在他和他的朋友们以国诗、古典文明的眼光打量生活时,如果我能早一些鼓励他该有多好;在他也面临交出古今中外比较的答卷时,如果我能参与该有多好。但他在诗的领域开疆拓土的这十年,正是我狼狈于人生多端的十年。没有我的参与,初越仍能自我变法,凤凰涅槃。他的新诗实践不多,也许只能算是一个优秀的诗人;但他十年的国诗生活是借重古典的能量而实施的大爆破,他成了一个龚自珍、黄遵宪、郁达夫、陈寅恪以来的大诗人。

他能成为大诗人,因为他对古典文明尊重而熟悉,如“独立市桥星似月,纵横心史气无涯”,一联之中能化用活用黄仲则和龚自珍的诗句和意象,这样的例子举不胜举。他对古典文化的喜爱,足证古典文化仍有鲜活的生命,用他的话说,“世间有青山白鸟在,则唐诗宋词固在吾目前心上,无片刻须臾之离也。”他能成为大诗人,还有着他的时政媒体的经验和眼光,有新诗的经验,用他喜欢的大诗人奥登的原则,就是诗人要写出一个时代的经验。他能成为大诗人,还因为他对人生有着坚定的信心。他安贫乐道,在大学生们走出校园就得为车为房所奴的时候,骑自行车的意象在他笔下多次出现,蹬自行车一事让他的诗思泉涌不断,“平生快意寻常事,一箭单车猎晚风。”问道不问贫的心性让他写出了“妻子相将赋采薇”的句子,使其老师“大摇其头,盖恐为诗谶,陷家人于荒寒也”。

初越的成绩超出了那些有童子功的旧体诗作者,也超出了很多努力言说当代社会的仁人志士。当代汉语世界的“语言学转向”是一个可令后人追索的领域,有人转向上帝的语言成圣或成仁取义,有人转向商贾的语言贩茶售酒,有人转向权力的语言纵横市场,有人转向外人的语言。我曾经称道初越的同乡,年轻的曾金燕,因为曾如此劝告中国的母亲和妻子,“努力学习英语,因为没有用英语表达的事情,世界上有相当一大部分的人不知道它发生过。”

五.

在我跟初越几乎相忘于江湖的时候,我不是没有听到有关他的传言。就在去年,东方之珠为世瞩目时,有人就告诉我,初越也反“暴徒”了。这次读诗集,我特意搜寻他对香江事件的看法,“短刃流言各亢扬。人天进化阻还长。伤心群己亡权界,浪掷明珠照战场。”这话并不反动,至于“高等华人今尚在,半山快意俯沧浪。”“一俟青衿成党羽,焚坑正恐又寻常。”等实录或评断,让杜甫或陈寅恪来写,也会如此写了。

当然,杜甫或陈寅恪具有力量,还不是高标或唯一的标准。顾随先生就似乎说过,老杜在对普遍人性的把握上有所不及。陈寅恪学贯中西,但对中体西用的认同也陷入了体和用的圈套。印象中,我曾经在初越面前讲过我的读书心得,只是没有单独跟初越分享我对文明比较的研究。

我多年来提请人们应当注意当代人对五四的超越,无论思想界还是年轻的网友们,对五四以来的体用之争都已经扬弃。0和1互根生长出的移动互联世界,让人们切实地理解体用不二,独体不生,孤用不长。我自己从时间入手,接续前人的成果,发现了不同的文化乃不同的时、空、人生阶段,此乃文化本自具有的天地人三才属性。如我中国为主体的东方文化,在空间的东方,在时间的春天,在人生的青少年阶段。对于今天当令的西方文化,一种理性、平等的成年文化,我们需要拥抱、需要融合;未来冬季当令的时代,我们还要接纳、化解阿拉伯文化。

但思想界对五四的超越不为外界周知,更何况思想界的超越尚无长足的进展,如冯友兰等人回到宋儒“仇必和而解”的思想境界,钱钟书、费孝通等人则笼统地断言东南西北之学的“将无同”和美美与共。对王国维、梁启超、陈寅恪等人推崇的“文化高于种族”的命题,人们也缺少足够的关注。这也是汉语网络涉及中医、阴阳、科学等中西“源代码”或“元概念”时难以和同的原因之一。

事实上,除了现实本身,研究领域的重大发现也旁证中西文化的各自正当有效。不仅那些为中医、阴阳五行进行口水战而大打出手的国人仍能够相处共生,甚至美粉、毛粉、中医粉就是一家人的现象也极为普遍;而学人们在日用领域仍在活用中国文化之道,无论是贵爵、贵德、贵齿,还是择时,疑难杂症的求治,还是清明、春节的节庆生活,都有着我中国文化的智慧。我曾经开过玩笑,即使最有科学精神的人,只要他的爱人在中国生孩子,他可以阻拦爱人坐月子吗?

历史的坎陷一面在于,在我中国文化的鼎盛阶段,阴阳五行是解释世界的元概念,是解释世界正当性的;但在今天,不少捍卫中国文化的人却不得不借用当代的工具和方法,去解释阴阳五行的正当性。而随着我中国文化在当代的苏醒,我中国人参与全球化,甚至以弯道超车的侥幸企图接力全球化,寻求一带一路的罗致协从影响,不同种族的外人认同中国文化者不在少数,可以预见,阴阳思维仍会回归其元观念的地位。

那么,我国人该如何跟科学理性或外人共生相处呢?有些人以为,中医在内的中国文化,跟现代医学在内的西方文化,是薛定锷的猫,或生,或死,取决于你偶然的选择。如果选择了中国文化,对你来说,科学文化就是功利的、低端的、僵死的;如果你选择了科学文化,中国文化就是腐朽的、落伍的、不切实际的。但事实上,包括我们中国人在内的很多现代人,能够同时接纳两种以上的语言和文化。用量子纠缠的理论来说,中西文化,不同质,但可以同时共振。我们既在这里,又在那里,我们既能认可逻辑思维,又能理解阴阳思维。我们既清楚色决非空,又明白色即是空,色空不二。我们既是南方人,又是北方人,既是东方人,又是西方人。只有如此理解,我们才能发扬人性的伟大或文明的荣耀,才能回归人类的本体之善,才能将先贤“文化高于种族”的思想推进一步。

我没有跟初越交流这些读书心得。但我读初越的诗集时看到了古典的一面,也看到了现代的一面。我敢断定初越并非某些国人印象中的“遗老遗少”,并非知识界某派眼中的“文化保守主义者”,并非一派网友嘲笑的头脑不清的传统粉。最新的例证就是,我给初越发去一篇有人希望把英语作为中国人母语之一的文章,初越迅速回复了赞同的符号。初越后来补充说,“人永远需要另一种异质语言,来观照母语,或者说,来完成脱胎,助产新一次的诞生。文不能没有言的观照,新诗不能没有古诗的观照,同理,在今天,汉语也不应失了英文的观照。我们要从人的角度看宇宙,若有可能,还应从宇宙的角度看自身。当我们自另一种角度、另一种语言审视、反观母体与母语,我们收获的将会更多。”初越说,“汉语的魅力也是来自于她曾经从各种异质的文明中提取能量,并丰富与转化了自身。今天,如果国人不能充分地理解并汲取印欧语系的文明,那么我们就还远远不能说实现了汉语言文明对我们的期待。”

六.

在跟初越失联的这些年里,我偶尔想念过他。我猜想过他的人生状态和人生抱负,我一度以为,就像陶渊明一生为易经乾卦的第一爻所困或所系一样,初越的人生似乎在乾卦的第一爻和第二爻之间,他既是能在渊的潜龙,自昭明德;又是能在田的见龙,利见大人。那么,初越会为乾卦的爻辞所困吗?

我们这一代人的经验过于杂乱,要说清自己、中国和文明,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记得很多年前,在忠忠的“川码头”餐馆,不少京城的朋友相聚,我遇到一个同龄人,当他知道我的名字时,几乎是半抱着我失声痛哭。这个在商界谋生的人,居然说这一代人太痛苦、太不是东西了。

很久以后,我想起那一晚的画面,似乎难以复原了,我甚至不能想起他对我的工作表示的感谢。我知道生活和死亡带走了很多人,我这一代人中的天之骄子们,曾经有过理想、青春和才华,但后来要么从人间蒸发,要么融入或认同了中国、赵国或厉国生活。我曾经引证金庸的话感叹这一代人的青春:“那‘怜我世人,忧患实多!怜我世人,忧患实多!’的歌声,飘扬在蝴蝶谷中。群豪白衣如雪,一个个走到张无忌面前,躬身行礼,昂首而出,再不回顾。张无忌想起如许大好男儿,此后一二十年之中,行将鲜血洒遍中原大地,忍不住热泪盈眶。”

这也是我经常在网上看到同龄人借尸还魂地说着美国话、遗老话、厉国话、赵国话而无语的原因,我知道我们情感认同的复杂和艰难。因此,一个朋友长久地从视野中消失,我会宽慰自己说,他一定在经历他的天堂和炼狱,尚未能修证得浮出表面。

对于初越,我也有过这样的相思,只是我对他的能力才华笃信不疑。萨特称道加缪的话适用于初越,“从半年前,直到昨天,人们还在揣度:他将要做什么?因为他被一些不可回避的矛盾所困扰,曾暂时选择了沉默。但他属于那种罕见的人,他们迟迟不作选择,可一旦作出了抉择便忠贞不渝;对这种人我们完全可以等待。总有一天,他会开口的。我们甚至不敢贸然对他未出口的话稍加推测。但我们相信他与我们每个人一样,是随着世界的变化而变化:这就足以使他的存在始终富有活力了。”

是的,初越并没有为在渊在田的爻辞所困,他跟陶渊明一样用人生的实绩激活了易卦爻辞的意义,甚至加倍地偿还了我的期待,他激活了我们的国诗。他跟陶氏一样淡泊、丰富、坚韧、战斗,而这首要在于他有明见心性的真实。一如他最近的诗作所说,“憎彼苍苍曷不仁。大城忽陷可怜春。冲寒贵有抱薪者,醒梦曾来吹哨人。尔汝一呼还一吸,伊谁相隔尚相亲。块然独坐思加缪,抗疫当求一字真。”

七.

对当下正在展开的全球性疫情和全球化逆潮,很多人都在追责其咎,也想预测将来。令人扼腕的,弯道超车一类的说法儿不再鼓吹,脱钩论、抄作业说又泛滥一时,而罔顾“世界工厂”停转两三个月来,世界仍在展开。即使剧情反转,西方世界也为疫情所苦,我们仍要从中进口数量惊人的产品,包括农产品;而欧洲、美国居然因应出出人意料的生产力来。在在表明,眼前的我们不一定离开得了世界,世界确实可以离得开我们。

这其实是一二百年来的事实。一如现代人不需要文言、国诗,但文言、国诗需要现代人来保存之、激活之。一如青年人关心流量、带货和市场而不关心我们中老年人的文化一样,我们中老年人的文化需要青年人留念、惠存而有机会印证神会。在技术文明仍方兴未艾的时候,谈论我们的独特性或我们传统文化的效能尚为时过早;抛开技术文明,完全生活在孔孟之道的伦理日常中,也并非我国人所愿。

但是,对我们中国人来说,纯粹生活在技术文明包括技术官僚在内的关照中,没有传统文化的坐标,我们会失魂落魄。指责技术文明有无穷的理由,数落西方文明也有无穷的证据,但这些现代文化只要仍生机勃勃,我们有再好的道德文章都无济于时于事。只有在我们困顿的时候,道德文章或传统文化才多少有些机会,甚至有着明心见性的效能。

就如此次疫情,曾有一国心脏之称的湖北武汉,以及隔离割据的全国民众,表达不了自己,在被压制着不能愤怒不能悲哀不能羞愧的时候,传统文化的信奉者及其传承者应该发出自己的声音。我曾经参加过不少丧礼,在我看来,最给人安慰的丧礼仍是传统给予的。我曾经听过多遍道士们吟唱的度亡经,其结构、功能绝不输于莫扎特的《安魂曲》。

就是说,“团结一致向前走”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在隔离时,在停下来时,我们需要度亡安魂。我们需要给疫情期间的逝者度亡,我们需要给无知无助的人们安魂,同样重要的,作为中国人和人类的责任,我们需要给过去的十年安葬,现在我们承受的即是过去十年累积的业力,我们需要给即将远行的风行三十年之久的全球化送行,我们现在受困的即是过去全球化带来的欲望。这才是我们的无用之大用,是传统的无用之用。

但如很多人意识到的,我们生活得太快,我们来不及记录,不存储记忆,更没有整理。在当下的苦难中,我们几乎忘记了有过长达十年二十年的轻浮、快乐。

主呵,我们这样的欢乐失散到哪里去了?

在当下的异化中,我们几乎忘记了人可以有痛彻肺腑的悲哀。

主呵,我们衷心的痛惜失散到哪里去了?

在当下的管制中,我们几乎忘记了人并不是只属于这一个村、这个街道、这一个小区和这一个中国。

主呵,我们生来的自由失散到哪里去了?

不同的文化有不同的救赎之道。阿赫玛托娃在她的《安魂曲》代序中说,一个“嘴唇上毫无血色”的女人问她,“您能把这个都写出来吗?”她说,“能。”阿赫玛托娃注意到,那个女人听到后,“在她那曾经是一张脸的部分掠过一丝似乎是微笑的表情。”以此看这个代序中的角色,我们很多当代的知识人乃至网络上的言说者,都是这个“嘴唇上毫无血色”的女人,我们只有遇到真正的歌者、诗者,才能看到母语的力量。

借用时语,我们曾闻世人有疑,国人无史诗表现革命、内战、反右、文革、开放等百年大事,一错再错,抑或还将错过耶?屈、陶、李、杜、苏、龚等诗史之眼与心志,还存当今之世否?文言作享当代,国诗安顿人心,其力量不减于历史否?凡存诸疑者,读初越的十年诗作即可释然。

说到底,主动或被动选择了中国和中国文化,意味着在现代文明世界,我们需要做好搭车者、追随者,最积极的精进之道,一在抄人作业时做合格的学生,一在有所创造有所回报。在别人以技术、钱财润身,或以神爱、涅槃润身时,我们能以中国文化润身,此即我们中国文化的道德,此即中国文化成人之至高人格典范,斯文。

初越即是这样的人格成就者。斯文在初越。他有他的愤怒、悲哀,他有他的欢乐、幽默,更有一个悠久灿烂的古典文化的观念和手段,有一个现代人的博大视野和仁厚宅心。因此,他的国诗创作十年,为我们留下了十年的时代史和社会风俗史。拉登、穆巴拉克、日本地震事件、诺奖得主、罗大佑、中外学童被刺事件、王杰、姚立法、突尼斯事变、胡德夫、斯诺登……等等,都以绝句、古风、律诗、词令的形式留存下来了。如果我们需要了解这个时代的性质,如果我们对当前的生活有所疑惑,我们可以从初越的诗中寻找答案。读初越的诗,虽然语境有异却让人觉得,经他叙写,我们的生活才更为真实,此即西哲所谓,诗比历史更真实。

八.

生活在真实之中,这话说来容易,实行起来何其艰难。国家如此,个人何尝不是如此。在很多时候,我们需要异端来帮我们校正、定位,借用时代的一个词语,我们需要“会诊”才能确认自己的病症。冯友兰先生晚年回到宋儒的思想成果当中,明认有象斯有对,有对象必然有反有仇,其中就有这个道理。周有光先生晚年再三强调要从世界看中国,其中也有这个道理。

我在庚子之疫期间,曾顺着抗疫是一场战役的说法,提请大家注意中外文化对战争的态度,我们不能像逍遥派那样只顾为丁春秋吹法螺,不能吹牛、封神、自我表彰。如果在和平年代过久了的几代人不知道如何对待战争,至少我们清楚中国文化对战争的态度,“夫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胜而不美,而美之者,是乐杀人。夫乐杀人者,则不可得志於天下矣。”我们仅仅以自家圣贤的这些思想来反观现实,就明白当代人的无知和罪性。在我们无知自己的真实处境时,我们如果拿来古典和域外的眼光,虽不中,亦必不远。

初越从新诗转向我们的古典文化和国诗,同样有这个道理。白话新诗固然有直白的方便,但容易失之不文而流之于偷。国诗有所不同,它有着数千年无数圣贤才子们千锤百炼的加持,它有广大时空的赋能。在对我们心性的发扬和阐述方面,我极为看重我们的国诗。以我有限的阅读,我知道屈原、陶渊明、王维、李白、杜甫、苏轼、龚自珍们的诗篇足以照亮人生,他们的很多文字绝不亚于轴心时代圣哲们的经典,他们的文字般若直取无上正法,让我们从中明心见性。即使我们活得卑微,我们有这样的般若文字,足以让自己的生活弦歌不缀,富有诗意,足以让我们完成审断时代社会的天命。

以母语中最精练的言思来参赞天地,这才是政治经济生活中最值得现代人一生皈依的事业,回到国诗,回到屈陶李杜们的队伍,这才是丰富、新鲜、生生不已的人生。正如尼采对自家德语诗人歌德的称道和追随,“做地上的王者,这也是我和众诗人的事业。”比起精神生命的富丽,一切权力和资本王国的威福者们还只是人生的未完成形式,如同李白以诗的语言为我们陈述的一个历史事实,“屈平辞赋悬日月,楚王台榭空山丘。”

国诗的极高明之处,在于它伏藏了天地间的消息。如初越和他的诗歌老师都认同的“诗谶”一说,文字本身在诗中承担了踏破虚空、打通生死的功用。这也是我们文化早就洞明的,“富有之谓大业,日新之谓盛德,生生之谓易,成象之谓乾,效法之谓坤,极数知来之谓占,通变之谓事,阴阳不测之谓神。”

而一旦人举意弘道,道也就能来弘人。初越的人生证实了这一点。国诗的广大而精微之处,就在于它能见道。初越和他的诗活出了性情、道理,活成了参见天地风云的大树。每一个时代的个体,既可以从外邦世界得到参照,也可以从古典世界得到参照,更应该从身边、从自家人这里得到参照。因为这是我们自家的现实成果。初越感叹过,“故邦近已微乔木,秋实依然饱蠹虫”,但他不止于此类观察,更进一步,他把自己活成了乔木。他以此耐心吟哦,我们可以从他的诗中,感受到摇曳穿梭于今古间的自得、自度并度人,感受到汉语诗歌在当代生长的另一种可能。

对我们当代世界来说,现代汉语和英语尚未足以凿开其混沌,我愿意相信,是鸿蒙之元借重初越之手,参与了这一重大的工作。他的工作如此富有成效,让我感受到古典世界、千百年眼、传统中国的诸多圣贤才子确实活在当下,如此热烈地注视着并提携着我们。我们活着,并不偶然侥幸,并不唯物孤独。

我在“一个人的世界史”中收录过这么一个故事,曾给爱因斯坦画过像的画家问普林斯顿一位普通的老人:你既不理解爱因斯坦的科学理论,又不明白爱因斯坦的抽象思想,你为什么爱慕爱因斯坦?老人回答说:“当我想到爱因斯坦教授的时候,我有这样一种感觉,仿佛我已经不是孤孤单单一个人了。”在当是时的世界里,知道身边有这样巨大的精神个体的存在,既有一种同事、担当的共情,又有一种慈悲的救赎。我愿意初越和他的诗也能为当代的读者所知,让人们知道自己身边的人格精神,人们可以在他这里得到休息、安慰,得到人生的力量。

2020年3月春分初稿、清明订稿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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